地下室的燈一直亮著。不是因為需要,而是因為沒有人記得要關。狼幽坐在石階上,背靠著牆。牆很冷,但他沒有動。
那張工作紀錄被他攤在膝上,紙角已經被反覆折過,起了毛邊。他不是第一次讀。但這是第一次——他允許自己把每一句話,讀到最後。不是只看結果,而是把那些猶豫、刪改、停頓,一個一個看進去。「……為什麼沒有人反對。」他低聲念出那一句時,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這句話會不會咬人。它沒有。
只是很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個來不及被問出口的問題。狼幽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一晚,並不是沒有人反對。只是反對的人,都在同一個位置上沉默了。不是因為他們不覺得不對,而是因為他們很清楚,「反對」這個動作,在那個時刻,不會產生食物。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卻有一道很淡的指痕,像是有人在某個深夜,用力按住這張紙,卻沒有留下任何話。那不是遲疑。那是——已經知道自己會做什麼,卻還是想拖一點時間的痕跡。
「……原來是這樣啊。」狼幽沒有哭。他只是突然覺得很累。不是替父母,也不是替那些死去的人。而是替那個寫下這份紀錄的人。那個人不是暴君,也不是英雄。只是被困在時間裡,而時間不肯等他想清楚。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知道這裡不適合吵。狼幽沒有抬頭。
「你還沒睡?」來的人沒有命令他,只是站在門口。
「……嗯。」狼幽應了一聲。
對方沒有再問,只是在門邊停了一會兒。「那張紙,看完了?」
狼幽點頭。
「……你覺得呢?」那聲音問得很平靜,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不是在等一句正確的話。
狼幽沉默了很久。久到對方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覺得……」他終於開口,語氣慢得像是在走一條結冰的路。「那不是唯一的選擇。」他停了一下,「但那可能是……當時最容易被大家接受的選擇。」
門口的人沒有打斷他。
「如果那時候有人站出來說不,」狼幽低聲說,「那個人,必須同時拿得出食物。不然,反對只是延後死亡。」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地下室裡一片靜默。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這句話太準確了。
「……你很清楚。」門口的人最後說。
那不是誇獎,也不是警告。只是確認。
「所以我才留下來。」狼幽抬起頭,看向那片陰影。
「不是因為我覺得他們對,而是因為我不想有一天,站在那個位置上,卻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
門口的人沒有再說話。但在離開前,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比剛剛低了一點。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替那一晚找理由。也有些人,一輩子都假裝那一晚不存在。而你不屬於任何一邊。」腳步聲遠去。
那一夜,狼幽沒有再讀那份紀錄。
他把它收好,不是藏起來,而是放在一個——隨時拿得到的位置。因為他已經知道,真正會讓事情再發生一次的,不是殘忍。而是:當所有人都忙著活下來,卻沒有人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
他躺下時,腦中只有一個很小、很實際的念頭:「如果有下一次雪崩,我希望,至少有人敢早一點開口。」不是為了阻止一切悲劇。而是為了——讓沉默不再被誤認成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