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羽,來一下。」管家說道。
「叔父…」「不用怕,我只是想和妳說幾件事情。」
「好。」翎羽跟著叔父走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門在身後闔上時,聲音很輕。翎羽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只看到牆壁上長年潮濕留下的深色痕跡。
「叔父……這樓梯好像比我想的還深。」她試著用輕鬆的語氣說。狼幽走在前面,提著燈,沒有回頭。
「是。」他的聲音很穩。「有些東西,不適合放在地面上。」階梯一路向下,石壁越來越冷。牆上不是裝飾,而是人型雕像,一道一道刻痕,舊的、重疊的,新痕刻在舊痕之上,像是被細細摹繪、栩栩如生。
「…!這是?」翎羽皺了下眉。「這裡是什麼地方?」
「存放『人』的地方。」狼幽回答得很自然,「不是真人,不用怕。」狼幽在地下室的時候,彷彿老了好幾歲。
她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
地下室最深處的門被打開時,燈光照亮了一整排木櫃。狼幽輕聲說道:「當年,祖上帶領大家躲過雪崩,跟我們說、山會說話。那時…我們都以為他是因為失去太多族人,所以瘋了。」
他頓了一下,就像沈浸在久遠的記憶裡,緩緩說出那段幾乎已經再也沒有人會記得的往事。
「殺……,我們一定要殺出去!如果不把他們的資源變成我們的,我們就活不下去了!」那年,軍官吶喊著鼓舞大家的事情,那個大家……在雪崩後,從數萬人變成了數千人。
「他們人數太多了、我們才這些人怎麼可能搶得到!」有幾個士兵害怕的說:「而且……他們是無辜的!我們不應該把他們的東西搶過來!」
「那你就不要拿!其他人,拿到的都算你們自己的!」軍官冷冷的看著他。……那幾個害怕的士兵,沒有任何貢獻,後來,看見其他人享用美酒佳餚,生氣、難過。
「……肚子好餓。爹,我可以去跟他們要點吃的嗎?」
「沒有貢獻的士兵沒有資格吃飯!那些士兵家的小孩也一樣!」那群努力搶奪村莊的士兵眉開眼笑地圍著篝火吃喝著,作戰結束疲憊的身軀只在乎補充能量,餓壞了的他們、對其他沒有貢獻的士兵們冷眼冷語,更沒有任何關心。
「算了…我們走吧。」狼幽的母親難過地說著:「他們不會聽的。」
「哈哈哈哈哈…逃兵就快走吧!狼族不需要畏懦的狼!」看到他們離開的士兵,只傳來奚落的聲音。
「求求你們,救救我爹!我爹他…他們被那些村民抓走了,他們說要把爹娘吃掉!」狼幽敲著門、一邊哭、一邊一聲比一聲著急:「求求你們!我留下來!我留下來當你們的奴、要我做什麼都行!拜託!救救我爹!」那群狼士兵聽了之後,一陣沈默。
「狼幽,你還小,這裡有肉你先吃。叔叔們這就去。」一個士兵這麼說,然後其他士兵就跟著他出去了。那時,狼幽還跪下來對他們磕頭道謝。
「叔叔…爹爹呢?爹爹回來了嗎?」隔了二個時辰,狼幽看見他們回來了。「狼幽…你爹他…已經…。」士兵們都表現得一臉哀傷。
「不!我不相信,我要去救他!」
那天晚上,那些狼士兵把狼幽強制關進了房子裡。說他不要衝動、村民已經被他們處理了,他的爹爹是英雄、要不是他的爹娘、他們也無法把村子整個拿下。
後來,等狼幽再出來,已經是三個月以後了…
地下室。
看起來不是金庫。也沒什麼武器。而是一排又一排整齊排列的人偶,彷彿剛剛牆壁上那些雕像的完整版。狼幽雙眼空洞地盯著其中一具非常美麗的人偶,忽然像是從回憶裡驚醒。他把燈掛好,慢慢走向它的後面,抽出放在它背後的一本書冊,翻開。
翎羽只是站在那肖像前,問:「這些是誰?」
狼幽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你叔父家的爹娘、兄長、妹子、還有……那些後來他們口中說的英雄。」
紙張很舊,卻被保存得極好。上面是一張張人員資料——姓名、編列、任務、調動紀錄。而每一張的右上角,都有一個巨大的紅色叉叉。有的顏色已經褪淡,有的還很新。
翎羽的呼吸停了一拍。「……這是什麼?」
狼幽沒有立刻回答,「……已經消失的人。」他伸手,翻過一頁,又一頁,動作不快,卻極其熟練,像是在確認一份早就背下來的內容。「叔父給你說個故事。」
「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個晚上,」他終於開口,「我回到部落,跪在那間房裡。嗯,就這張椅子……就跪在現在這張椅子旁邊。」他的語氣平直,像在講別人的事。「我說,我的父母、家人被村民抓走了。我請求支援。」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一下。「他們問我——救回來,有什麼用?…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好處?」
翎羽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說,如果他們肯派人去救,」狼幽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可以留下來。當奴隸。……做第一個消耗品。」燈光下,他的眼神很乾淨。沒有憤怒,也沒有懇求。「那間房裡的人,立刻就同意了。」他翻過一頁。「但不是為了救人。」
「……我爹娘都死了,這樣、才不會讓一個孩子反悔。」
翎羽的背脊一涼。「這些人……」
「都是那天在房間裡的人。」狼幽說。「不只是執行者,還有當時笑著點頭、做決定的人。」
她後退了一步。「這些人……」
「都是那天的正式編列。」狼幽淡淡地說。「他們不是搶劫的外編人員。是做決定的人。那天,三個月之後,他們把門打開,跟我說——『你爹是英雄。』」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薄。
「可我那時候其實心裡已經知道了。英雄,是活下來的人替死人發明的詞。」
翎羽的手指輕輕碰到牆面。那牆很冷。
「那場雪崩之後,狼族學會了一件事。」狼幽慢慢說。「不是怎麼對得起他們,而是——他們就算死了,我們也要能心安理得活著,所以才開始有了附屬名單。」
翎羽一震。「……所以那些人,是被——」
「被遺忘。」狼幽接得很快。「不是被殺死,而是被放進『必要的犧牲』裡。」他指了指最裡面的一排雕像。「那些雕像都是最一開始的附屬人員。他們甚至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因為一旦有名字,就不能再說他們是『必要的犧牲』。」
他把最後一本名冊放回櫃中。整面牆,只剩下一張沒有被畫叉的資料。狼幽沒有把它抽出來,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名字。
「當時的統領軍官。現在的狼族主上。」他輕輕笑了一聲。不是痛苦的笑,也不是憤怒。而是確認。「我花了很多年,查清楚真相,然後,把那一晚留在房間裡的人,一個一個送下去。不是因為恨。…那是他們的代價。」
翎羽的聲音發顫。「那你帶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狼幽終於回頭看她。地下室很安靜。只有燈泡微微的嗡鳴聲。「知道我為什麼跟妳說這些嗎?」狼幽轉頭看向翎羽。
翎羽沒有閃避他的目光。「因為……我跟他們很像?」
狼幽點頭,又搖頭。「不一樣。他們被選去死,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妳被留下來,是因為妳太願意承受。」
翎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狼邪不是壞孩子。」狼幽繼續說。「他只是生在一個,理所當然『被愛』的地方。他是主上的孩子,是被愛環繞的中心,」
他定定的看著她:「他不是消耗品的救贖。妳不能把他當成救贖。叔父當初帶妳回來,不只是因為妳還小、和家人走散了,而是因為……你那時的年紀和叔父的妹妹消失的那一晚,一樣。妳的身分如果不是附屬人員、而是正式編列,那麼妳就必然會被派去做那些不得不的任務。我不希望妳在那個年紀就要承擔無辜人的痛苦。『如果我不補上,事情就會塌』的這個位置,不是妳該承擔的地方。可是……妳現在卻還是選擇要在那個位置。為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低。「這種人,最容易被歷史吃掉。妳,這次就不該回來。」那一刻,他的眼神非常清楚。
「不過,幸好、妳站得夠近、夠幸運。妳成為了那個第一個會被保護的消耗品。」狼幽輕笑道:「不嫉妒?怎麼可能?」
他停了一下,語氣極輕,「但——我認為,妳應該至少要知道叔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並不是誰都能那麼幸運。」
地下室很安靜。靜到連呼吸聲都顯得多餘。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枚舊徽章。那是狼族很早以前的標誌,不是利爪,不是獠牙,而是一道裂開的山。
「祖上說,山會說話。」狼幽低聲說。「後來大家不想再聽了。」他把徽章放到翎羽手心。「如果有一天,妳站在能決定去留的位置——請妳替我們做一件事。」
「什麼事?」翎羽顫抖著問。
「不要再說:『總得有人留下來。』」狼幽轉身,伸手熄掉了一盞燈。「走吧。」他說。「地下的世界,妳看過一次就夠了。不要再來。」
「我上去了,那你呢?」翎羽問。
「我不屬於妳的世界。」
地下室的燈一盞一盞滅掉,黑暗不是突然降臨的,而是像被教導過一樣,慢慢收回存在感。
翎羽站在最後一階,沒有立刻上去。她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之所以看起來冷靜,是因為他們把所有哭聲都留在了過去。
「叔父。」她沒有轉身,只是輕聲開口。「你剛剛說的那句話……不完全對。」
狼幽的腳步停了一下。
「我不是會被消耗的人。」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動搖。「至少,不是你要替我決定的那種。」
空氣靜了幾秒。然後,是狼幽極低的一聲呼吸。那不是嘆息,更像是某種——被承認之後,終於可以放下戒備的聲音。
「……我知道。」他背對著她說。「所以我才帶妳來。」
翎羽慢慢轉過身。地下室最後的光線,落在狼幽的側臉上,那一瞬間,她忽然看見了——不是復仇者,不是劊子手,而是一個很早就學會把自己交出去的人。
「你把我放在『消耗品』的位置上,」她沒有指責,只是陳述,「是因為你曾經只能這樣活下來,對嗎?」
狼幽沒有否認。「如果我那天沒有這樣說,」他語氣平穩,「我連跪在那裡的資格都沒有。」
翎羽走下台階,站在與他平行的位置,只是站好,然後說,「但我不是你,你不需要用那一套來保護我。」
狼幽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下室裡的冷氣息,像是終於失去了意義。「……妳知道嗎?」他低聲說。「如果妳剛剛哭了,或者質問我,我會更放心妳離開。因為那代表妳還站在地面上。」
翎羽微微一愣。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輕鬆的笑,而是一種——已經知道世界重量,卻沒有被壓扁的笑。
「可惜了,叔父。我可能不是你希望的那種『被保護的人』。」
狼幽沒有回話。但他側過身,讓出了通往地面的方向。那是一個非常古老、也非常正式的動作。像是在說——你可以走了。不是被放走,是被承認。
翎羽踏上階梯。在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叔父。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一個人留在地下……」她沒有說完。因為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邀請。他們只需要知道——地面上,真的有光。門闔上。這一次,聲音依然很輕。但地下室裡,少了一點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