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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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口的味道


那間麵包店藏在巷子底,像一張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的老照片。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過騎樓,照在褪色的帆布招牌上——「美香烘焙」,字跡已經模糊得像是誰用橡皮擦反覆擦過。


我第一次走進去,是因為聞到那股味道。


在新莊重劃區晃了一整個下午,那些新建案一棟比一棟高,玻璃帷幕反射著冷冰冰的天光。售屋看板上寫著「豪華宅邸」「國際規格」,我站在對面街角看了很久,直到警衛開始注意我。我忽然想起,其實我家也算豪宅——如果把那些堆到天花板的二手書清掉的話。可惜我沒有。我把三分之二的房間讓給了它們,自己睡地上,睡到腰背痠痛,睡到三十九歲,睡到沒有女朋友。


然後我聞到了麵包香。


不是那種連鎖店標準化的、工業化的香。是更複雜的東西——奶油,老麵,一點點焦,還有一點點說不清楚的、像舊棉被曬過太陽之後的味道。


巷子很窄,兩邊的公寓牆上爬滿水管和冷氣室外機。麵包店的門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門,推開的時候會「嘎」一聲,像在抱怨太久沒人來。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女孩。


大概二十幾快三十吧,紮著低馬尾,額前有幾綹碎髮被汗沾濕了。她正在把剛出爐的牛角麵包夾進托盤,聽到門響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種疲憊的、職業性的微笑,可是眼睛裡還有光。


「歡迎光臨。」


我點點頭,假裝在看成列裡的菠蘿麵包。其實我在看她。不是那種看。是那種——這條巷子、這間店、這個女孩,跟我下午走過的那些亮晶晶的新建案,好像是兩個世界。一個正在老去,一個還沒開始活。


「第一次來嗎?」她問。


「嗯。路過。」


「你聞得到哦?」她歪了歪頭,「我們在巷子底耶,味道傳不了那麼遠。」


我愣了一下,忽然有點想笑。她說得對。這條巷子這麼深,味道是怎麼飄到重劃區那邊的?


「可能是我鼻子比較靈。」我說。


她笑起來,這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彎成兩道弧。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笑容會在接下來幾個月裡,變成我每天想看見的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陳曉晴,從護專畢業之後本來要去醫院上班,可是爺爺病了,她就回來了。爺爺是這間店的師傅,做了四十年的麵包,從他爸爸手上接過這間店的時候,這附近還是一片稻田。


「現在喔,」她一邊包著我要的核桃麵包一邊說,語氣裡沒什麼怨,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一天賣不到兩千塊。勉強付房租和水電,我的薪水……就再說吧。」


爺爺從後面走出來,圍裙上沾滿麵粉,頭髮全白了,可是肩膀很寬,手臂還是揉麵的力氣。他看到我,點點頭,沒說話,就靠在門邊點了一根菸,看著巷子外面。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巷子口正在蓋新大樓,鷹架密密麻麻,像巨大的骨頭。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地板很硬,書堆在暗處像一座座小山。我翻來覆去,想的不是我的腰,也不是我那不知所云的人生。我在想那間店。在想她包麵包時低垂的眼睫。在想爺爺看著新建案的眼神。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七天,我買了最後一個可頌,站在櫃檯前面沒有要走的意思。她看著我,有點困惑。


「你們的產品線太單一了。」我說。


「……什麼?」


「而且定價策略有問題。這附近已經不是以前那種鄉下地方了,重劃區那邊住進來很多年輕家庭,他們願意付比較高的價錢買好東西,可是你們的包裝太老氣,他們不會走進來。」


她張著嘴,沒說話。


爺爺從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沾著麵粉。


「你是做什麼的?」他問。


我頓了一下。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待業很久了,之前做過顧問公司的專案經理,幫客戶分析市場、調整營運模式、寫漂亮的簡報。後來公司收掉亞洲業務,我就再也沒找到適合的工作。說好聽叫「待業中」,說難聽叫「中年失業」。


「我……略懂。」我說。


爺爺看了我很久。那種眼神不是懷疑,也不是打量,是更深的什麼。他抽了一口菸,慢慢吐出來。


「那你說,該怎麼做?」


就從那天開始。


我變成那間店的常客,變成不支薪的顧問,變成幫忙寫粉專小編文的那個人。我幫他們把產品重新分類:古早味系列留給老客人,用傳統包裝;新開發的「巷口早餐」系列用牛皮紙袋,貼上手寫風格的貼紙,專門賣給那些從重劃區走出來的年輕媽媽。


我教曉晴怎麼拍麵包——不要用白背景,要用木頭砧板,要有一點麵粉灑在旁邊,光要從側面打,讓酥皮的層次有陰影。她學得很快,拍完還會轉過來看我,眼睛亮亮的:「這樣對嗎?」


有時候她拍著拍著,會忽然抬頭看我,那種眼神……像是第一次發現這間店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像是第一次發現這個每天來報到的怪叔叔,好像不只是怪。


有一次,爺爺忽然問我:「你結婚了沒有?」


「沒有。」


「女朋友?」


「……也沒有。」


他點點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說:「曉晴她爸媽走得早,是我一手帶大的。她本來可以去大醫院上班,薪水好,穩定,不用聞這些油煙。」


我沒接話。


「她說你這人很有趣。」爺爺說,把菸捻熄,「說你懂很多東西,可是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這句話在我心裡轉了好幾圈。懂很多東西,可是什麼都沒有。對啊,這就是我。


秋天來的時候,店裡的生意開始好轉。那條「巷口早餐」系列意外地受歡迎,有客人專程從重劃區走過來,說在IG上看到照片。曉晴開始忙不過來,我幫她站櫃檯,幫她招呼客人,幫她把麵包夾進紙袋。


有一天傍晚,下著小雨,店裡難得沒人。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淋濕的巷子,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去大公司上班,現在應該很有成就吧?」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雨打在遮雨棚上,滴滴答答。


「有啊。」我說,「想過很多次。」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我想了很久。


「因為在這裡,」我說,「我好像比較像我自己。」


她沒說話。可是我餘光看到她轉過頭來看我。


那天晚上,爺爺難得話多。他喝了點酒,臉紅紅的,拍著我的肩膀說:「你這種人,應該是世界一流、世界知名的人物。怎麼會沒沒無聞、一事無成?」


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我說,「可能世界不太需要我吧。」


「胡說。」爺爺瞪我,「這條巷子需要你,這間店需要你。曉晴她……」


他沒說完。可是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後來生意真的穩下來了。不只是穩,是比以前好太多。我們開始接預訂單,開始有客人從別的區專程來,說這是「隱藏版名店」。社區的人開始聚過來,巷口的早餐店老闆會來買吐司,對面的中藥行會來訂綠豆椪。這條老巷子,好像慢慢醒了過來。


聖誕節前幾天,曉晴說要加班整理訂單。我陪她。店裡只開一盞小燈,暖黃黃的,烤箱還有一點餘溫。她坐在我旁邊,很近,近到我可以聞到她頭髮上有麵粉的味道。


「謝謝你。」她忽然說。


「謝什麼?」


「謝你來。」她沒看我,低頭翻著名單,「謝你沒有去那些大公司,謝你……留在這裡。」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離我很近,近到我可以看見她瞳孔裡映出來的小燈泡。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男朋友,該有多好。」


那一刻,巷子外面有人在放煙火。應該是重劃區那邊,聖誕活動吧。遠遠的,悶悶的,一團一團的光在夜空裡炸開。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問我為什麼要讀那麼多書,懂那麼多沒用的東西。我那時候回答不出來。可是現在我知道了。


是為了在這一刻,能夠說一句剛剛好的話。


我伸出手,把她額前那縷碎髮撥到耳後。她的耳朵紅了,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麼。


「那妳要不要考慮一下,」我說,「收留一個一事無成、睡地上睡到全身壞掉的中年人?」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跟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可是又不一樣。這一次,她笑了很久。


後來,我還是睡地上。


不過現在,那塊地板上多了一個人。她的頭髮會沾到我的臉上,她的呼吸會在黑暗裡輕輕起伏,她會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我這邊靠。


那些堆滿房間的二手書,還是像一座座小山。可是山與山之間,多了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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