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而乾燥的風攪動著黃沙，也吹亂了易卜拉辛・伊本・阿布達拉（Ibrahim Ibn Abdallah）的長袍。這位蓄著長鬚的男子，此刻正獨自走在努比亞的荒漠邊境。
他剛勘查完埃布桑巴勒（Ebsambal，今阿布辛貝）的「伊西斯神廟」*註1，準備沿著稍早下山的路徑折返，循著沙坡再爬回山上。那道從山頂一路傾瀉至尼羅河畔的巨大沙坡，如洪流般鋪展開來。炙熱的沙漠豔陽，讓他的雙眼幾乎瞇成一條線。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看遍此地古蹟時，回程途中，他的腳步微微偏向南方——而這一偏，讓他意外望見南側不遠的山體凹陷處，竟藏著四尊幾乎被黃沙吞沒的岩雕巨像。
其中一尊露出沙面的頭像，雕工極其細緻，神情年輕而生動，唇邊甚至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優雅微笑。若不是下顎那縷細長的法老式鬍鬚，易卜拉辛在恍惚之間，幾乎以為自己看見了雅典娜的面容。*註2
易卜拉辛，其實不是他的本名。
他的本名，是約翰・路德維希・布克哈特（Johann Ludwig Burckhardt），一位來自瑞士的年輕探險家。
1813年3月22日，布克哈特屏住呼吸，指尖貼上發燙的岩壁。這座長年半埋於沙土之中的阿布辛貝大神廟，在這位化名為阿拉伯人的探險家筆下，重新進入近代西方世界的視野。
探險時代的努比亞長征
對19世紀初的多數歐洲旅行者而言，努比亞仍是遙遠而陌生的邊境之地，深入非洲大陸腹地，更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探險」。
等待他們的，往往不只是嚴峻的氣候，還有盜匪的威脅。若沒有足夠的語言能力與對當地文化的理解，通行難度無疑會大幅增加──畢竟在當時的中東與北非，一個來自歐洲的陌生人，實在太過顯眼。
為了這趟深入努比亞的長途旅行，布克哈特苦學阿拉伯語及伊斯蘭文化，更以「易卜拉辛」的身分在敘利亞生活了數年，讓自己的言行舉止盡可能貼近當地穆斯林社會。隨後，他啟程前往開羅，向南展開了他的探索之旅，並在回程的途中，發現了幾乎被沙土掩埋的阿布辛貝大神廟。
布克哈特返回開羅後，將這項發現分享給同樣對古埃及遺跡充滿熱情的義大利探險家喬瓦尼・貝爾佐尼（Giovanni Belzoni）。這個消息立刻引起了貝爾佐尼的極大興趣。
四年後，貝爾佐尼循著線索來到阿布辛貝，雇用大批人力清除掩埋巨像的厚重沙土，直到終於挖出通往神廟多柱大廳的入口。
1817年，陽光再次照進了阿布辛貝大神廟。
在那之後，學者透過神廟的銘文與圖像辨識出：這座大神廟的主人，是古埃及最著名的法老之一——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而一旁那座曾被誤指為「伊西斯神廟」的小神廟，其實是獻給女神哈托爾（Hathor）與王后奈菲塔莉（Nefertari）的神廟。
拉美西斯二世，是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法老，統治埃及長達近六十六年。這位新王國時期的傳奇法老，以其漫長的執政歲月，為古埃及刻下了一段極盡強盛的輝煌史詩。
當年的阿布辛貝大、小神廟，以及從山頂傾斜向下的巨大沙坡。Coloured etching by A. Aglio, 1820, after G. Belzoni.
努比亞：不只是區區的遙遠邊疆
拉美西斯二世繼位初期，以軍事及外交奠定了聲望*註3，也讓這位長壽的法老能夠度過漫長而輝煌的晚年時光。對建築工程有著極大熱誠的他，轉而追求他的建築夢，以及絕對的數量與規模。
在今日埃及境內各大神廟中，幾乎都能看見拉美西斯二世的雕像與王名圈，而矗立在阿布辛貝大神廟正面的四座法老巨像，更是現今埃及最具代表性的巨像之一。
這便引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拉美西斯二世在位時，首都位於北方的尼羅河三角洲東側；他為何要耗費近二十年，在距離首都如此遙遠的南境，投入巨資、承擔艱難的長途運輸風險，在堅硬的山壁上鑿出這座神殿呢？
答案，就藏在「努比亞」這片土地的重量裡。
拉美西斯二世即位時，努比亞地區已被埃及長期納入統治數個世紀。但在被埃及征服之前，努比亞早已與埃及平行發展近千年，擁有強韌而自成體系的當地勢力，更有著重要的黃金礦產，也是埃及掌控非洲大陸貿易的重要門戶。
這裡並不只是區區的遙遠邊疆。
正因如此，拉美西斯二世才會大費周章地在此處興建神廟。
不只是單純地蓋一座信仰中心，更是法老對這股需要被「好好看住」的南方勢力，所做出的巨型政治宣言。
大神廟：刻在山壁上的權力語言
當努比亞人或南方使節乘船沿著尼羅河北上，遠遠地便能望見那四尊鑿刻於山壁之上、高達二十公尺的法老巨像。巨像自頭頂直壓而下，將觀看者整個人籠罩其中，形成強烈而近乎窒息的視覺壓迫。
走進大神廟的多柱大廳，八尊巨像沿著中軸線兩側並列而立，左右各四尊。它們頭頂天花，雙手交叉於胸前，緊握象徵王權的連枷與權杖。這些雕像有著歐西里斯（Osiris）的神祇姿態，卻刻著拉美西斯二世的面容。
多柱大廳左右並列的雕像，有著歐西里斯之姿、但面容皆為拉美西斯二世。攝於2025年。
神廟最深處的聖殿裡，並排坐著四尊雕像——卜塔（Ptah）、阿蒙－拉（Amun-Ra）、拉－荷拉克提（Ra-Horakhty），以及拉美西斯二世。
每年約在 2 月下旬與 10 月下旬的日出時分，一道筆直的光束將穿過廟門，如同利箭般刺穿長達六十公尺的幽暗廊道，直抵最深處的聖殿，照亮其中三尊雕像。
法老與三位主神並肩而坐，太陽被精準地安排在這兩日直抵聖殿，這樣的安排幾乎毫不掩飾地宣告：法老的權威，不只建立於人間，他更與神並列，並受到太陽之神的共同見證。
當時的努比亞，早已深受古埃及宗教影響。
努比亞人同樣尊崇太陽神阿蒙，也熟悉埃及神祇的象徵體系。因此，阿布辛貝神廟並不僅是用巨像來震懾人心；它更是精心設計的權力展示——巨大的視覺震撼，結合法老神格化的宗教語言，將法老的威權直接刻進努比亞人民的信仰與想像之中。
神王在此，而你即將進入他的國度。
大神廟聖殿裡的四尊雕像，拍攝於2025年10月上旬，雖非為會發生「光之神蹟」的10月下旬，但當時的陽光也已經可以照進聖殿了。攝於2025年。
小神廟：帝國邊境裡的王后身影
拉美西斯二世的政治手腕中，似乎也帶著一絲浪漫。
大神廟北側的「哈托爾－奈菲塔莉小神廟」正面，共有六尊雕像，左右各三尊。奈菲塔莉立於中央，兩側則是拉美西斯二世。最引人注目的，是王后的雕像竟與法老同高。這在古埃及建築史上，是極為罕見的破格安排。
這或許反映了拉美西斯二世對奈菲塔莉的深愛，但這位王后的身影，竟被放上了帝國邊境的政治舞台──除了代表法老對王后的榮寵，更可能暗示奈菲塔莉在王室與外交中，佔有比一般王后更重要的地位與影響力。
奈菲塔莉與拉美西斯肩並肩的雕像身影，拍攝時約為早上七點，西邊的天空仍可見月亮的蹤跡。攝於2025年。
19世紀，西方視野中的阿布辛貝
不曉得拉美西斯二世與奈菲塔莉，當年是否曾乘著法老的御船，一路南下來到這片南疆，在荒漠的日光與尼羅河的波光之間，親眼看見他們的名字，以及並肩而立的身影，一同被刻進山壁之中呢？
在漫長的歲月中，阿布辛貝神廟在尼羅河畔靜靜地遁入黃沙，直到19世紀的旅行者，無意間叩響了這扇被沙土塵封多年的門。
在眾多19世紀埃及旅行文本中，尤其以英國維多利亞時期女性作家──阿米莉亞・愛德華茲（Amelia B. Edwards）於1877年出版的《A Thousand Miles up the Nile》（尼羅河千里之上）最具有代表性。
透過她的「19世紀維多利亞時代濾鏡」，我們得以看見被浪漫化的阿布辛貝神廟。
那時的大、小神廟依然坐落於尼羅河畔，分別開鑿於兩座相鄰的山體之中，並被一道傾瀉而下，橫越大神廟正面的沙瀑分隔開來。當年，布克哈特正是順著這個沙瀑，從山頂一路向下抵達小神廟。
1873年，阿米莉亞乘著達哈比亞*註4逆流而上，歷經數月終於抵達阿布辛貝。
阿米莉亞抵達時，雖然能夠毫無阻礙地走入大神廟，但細沙已如同一張鬆軟而厚實的黃色地毯，均勻地鋪展在神廟各個空間的地面上；若任憑它繼續堆積，恐怕再過幾年，入口又將再度被埋沒。
她形容那些沙粒「永不停息地向下、漂移、堆積，進行著一場古老而隱密的戰爭。它們不慌不忙，一粒一粒地辛勤勞作，填滿空曠的殿堂，掩埋巨大的雕像，用金黃色的細沙包裹整座神廟，直到連它所在的地方，都彷彿不再知道它曾經存在。」
在黑暗與燭光中觀看神廟
在一天之中，只有清晨日出後那短暫而珍貴的一個小時，阿米莉亞才可以稍稍看見壁畫與浮雕的全貌。陽光從入口傾瀉而入，灑落在神廟地面，再由被照亮的石地反射出柔和的光，讓人得以勉強辨識牆面上那些複雜而精美的畫面。
然而，若想真正看清細節，其餘時刻便只能依賴幽微顫動的燭光，辨認眼前幾吋之內的雕刻與銘文，像是在黑暗裡拾撿一塊塊破碎的線索，慢慢拼湊出古老故事的輪廓。
在這裡，連時間本身都彷彿陷入沉睡。日漸濃重的暮色裡，阿米莉亞總覺得牆上的諸神隨時都會甦醒，向質疑他們的人展現古老的威嚴。若下一刻聽見他們開口說話，或看見他們自彩繪的寶座上起身、從牆壁上走下來，或許也不會讓她感到訝異。
她甚至覺得，自己真的開始相信這些古老的神祇。
奈菲塔莉與浪漫化的阿布辛貝
阿布辛貝的小神廟，則完全不同於崇高而威嚴的大神廟。
阿米莉亞在小神廟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面牆上，不斷地看到拉美西斯二世與奈菲塔莉的名字一同出現，形影不離。
那些壁雕描繪的事件，早已隨著歷史長河遠去——但她仍能在那些深深鑿刻於石牆的線條與筆觸之中，讀出法老與王后之間溫暖而深刻的情意。
「我們還需要知道更多什麼呢？」阿米莉亞如此寫道，「我們看見王后容貌優美，國王正值壯年。其餘的便由我們自行臆測。對於這一地的過往、這一地的詩意，都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即便在這荒蕪的孤寂之中，我們仍能感受到一縷來自往昔的浪漫氣息，輕柔地拂過我們。愛情曾經造訪過此地，而它所踏過的土地，至今依然神聖無比。」*註5
被觀看的神廟，與退場的努比亞
跟隨阿米莉亞的文字，讀者也一同沿著尼羅河逆流而上，深入那片被描繪為遙遠而神秘的南方大地。虛幻的光芒灑落在廣闊的河流與沙漠之間，阿布辛貝所在的山體逐漸在眼前聳立，遠方的山巒一層層向後退去。直到穿越最後一道河灣，那四尊巨像終於在月光下顯現，輪廓朦朧，宛如遠古的幽靈。甚至還來不及等船隻完全繫妥，旅人便已迫不及待地跳上岸，攀上河岸，奔向神廟……
從探險者的筆記，到旅行文學與版畫的傳播，這樣的旅行書寫，形塑了近代西方世界觀看阿布辛貝的方式——它不只是遺跡，更是一處被賦予異域、崇高與浪漫色彩的象徵性旅行終點。
只是，當阿布辛貝被如此觀看、如此書寫的同時，真正作為這片土地歷史主體之一的努比亞，反而被推到了背景。
20世紀：從被看見，到被搶救的阿布辛貝
19世紀的旅行者或許不會想到，這座看似永恆地鑿刻在山壁之中的神廟，在20世紀竟會迎來另一次更戲劇化的命運轉折。
來自無垠沙漠的細沙源源不絕。在19世紀，人們以為只要持之以恆地將積沙清除，就能讓陽光繼續照亮神廟中的古老雕像們。
然而到了20世紀，這一切卻差點被湖水徹底吞沒。
隨著埃及推動阿斯旺大壩（Aswan High Dam）的建設，尼羅河上游的水位將大幅上升，並形成今日的納塞湖（Lake Nasser）。包括阿布辛貝、菲萊神廟在內的大量古代遺址，都面臨被永久淹沒的危機。
阿布辛貝神廟背面的空拍照，神廟前方即為興建大壩後形成的納塞湖。截圖自紀錄片，影片連結置於文末。
如果說19世紀的阿布辛貝，是被旅行者「重新看見」的神廟；那麼20世紀的阿布辛貝，則成為了一座被全世界共同定義為「不能失去」的神廟。
於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國際搶救行動展開了。
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發起的國際遺產救援計畫之下，各國團隊絞盡腦汁提出各種方案。有人提議在神廟前方築起另一座高壩隔絕上升的河水，但每年的維護費用驚人；有團隊提議索性讓神廟沉入水底，讓人們從水底隧道觀看，但神廟的岩體為砂岩，浸入水中後很快便會崩塌。
最後，人們做出了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決定：將整座神廟分割、搬移，再於新址組裝。
大神廟與小神廟被切割成一塊塊巨大的石塊，逐一編號、拆解、搬運，為了更完整地呈現神廟的原貌，連神廟周圍的山壁立面也都一起被切下。
神廟被整體向後、向上遷移，避開未來湖水的水位線。並盡可能地維持原本的朝向與空間關係，連那著名的日光照射現象，也透過精密計算，盡力保留下來。
從外表看來，今天的阿布辛貝仍像是一座完整的岩窟神廟，彷彿它從未離開過那座山。但事實上，你眼前所見的那道壯闊山壁，已經不再是三千多年前的天然岩山。
今日的阿布辛貝神廟外觀，應該很少人想到，它們身後的山體，其實是人造結構。攝於2025年。
今天的阿布辛貝神廟背後，其實是一座「空心的假山」。
神廟於新址被重新組裝完成後，以巨大的混凝土圓頂結構體將神廟整個罩住，立面保留從原址切割下來的原始岩壁，其餘部分則經由地景工程設計，使它外表看起來像是真實的山丘，讓阿布辛貝神廟看起來仍然像是從山中被鑿出來一般。
於是，阿布辛貝，已經不只是古埃及留下的岩窟神廟。
人造山內部的混凝土圓頂結構。截圖自紀錄片，該影片連結置於文末。
它先是拉美西斯二世刻在帝國南疆岩壁上的政治宣言；後來成為19世紀旅行者筆下，尼羅河旅程中最遙遠也最浪漫的終點；到了20世紀，它又被定義為必須被守護的存在──透過來自超過50個國家的團隊齊心協力，而獲得重生的古蹟。
當早晨的陽光再一次穿過神廟入口，照進那條幽深的軸線時，那道光不再只屬於拉美西斯二世。它也屬於20世紀裡，無數工程師、考古學家、國際組織與決策者，甚至是全人類，共同守住的一道光。
從大神廟入口向外拍攝，正對著從東邊升起的太陽。攝於2025年。
註解
註1：布克哈特當年推測阿布辛貝的小神廟為「伊西斯神廟」，但該神廟其實是「哈托爾-奈菲塔莉小神廟」（Temple of Hathor and Nefertari）。
註2：此段落改寫自布克哈特1813年的旅行記錄 Travels in Nubia。
註3：拉美西斯二世最著名的一場戰役，便是約西元前1274年與西臺帝國（Hittite Empire）交戰的「卡迭石戰役」（Battle of Kadesh）。該場戰役是人類史上已知規模最大的戰車大戰之一，兩國都留下了相當豐富的戰爭敘事與官方紀錄。約西元前1259年，實力相當的兩方，最後簽署了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完整國際和平條約，象徵著以外交手段解決國際爭端的開端。和約簽訂後，直到他離世的四十六年期間，埃及與鄰國和附屬國大致和平共處。
註4：達哈比亞（Dahabiya）是一種傳統、精緻的兩桅帆船。它通常不使用引擎，而是依賴風力航行，速度較慢。船上客艙數少，價格相較於一般引擎河輪昂貴許多，且通常需要包船。若為散客，除非有包團後剩下的零散客艙釋出，不然很難預訂到。
註5：此段落引文皆為筆者根據 A Thousand Miles up the Nile 的英文原文，自行翻譯成中文。經筆者查詢，此書目前沒有繁體中文翻譯本。Amelia的文字真的很美，若欲轉載，還請註明翻譯出處或本文連結 :)
延伸資料
2.《A thousand miles up the Nile》 by Amelia B. Edwards 公開資源電子書
3.《Travels in Nubia》 by John Lewis Burckhardt et al. 公開資源電子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