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寫作的當下,回到台灣的時間已經比在四國走路的兩個月還長了。兩個月可以用來兢兢業業的工作,也可以經歷一場讓人想念一輩子的旅程。今後對在有限的人生中開創深刻的相遇,又有更深的盼望了呢。
在四國遍路時,我深刻感知到自己喜歡這種以行走為主體的線型旅行模式。偶爾與相遇的旅人聊起遠在歐陸的聖雅各之路(Camino de Santiago),乃至於與其相關的熊野古道,便想更加了解及蒐集世界各地徒步旅行的資訊。聖雅各之路和熊野古道,是目前世界上唯二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認定的世界遺產朝聖之路。在四國遍路上,我看到不少將四國遍路申請成為世界遺產的倡議。身為一位在四國島上受到溫暖照顧的遍路者,我真心希望四國的美好能夠受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更廣泛的注視,想知道,四國遍路成為世界文化遺產的機會有多少?面臨到哪些阻礙?又,若是真被認定為世界文化遺產,會不會帶來過度觀光的後遺症?惦記著在德島平等寺旁山茶花民宿與梶田大先達「想把四國遍路推廣給更多人知道」的約定,我嘗試整理了一些資訊並思考這些問題。
聖雅各之路與熊野古道,分別在1993年及2004年,被UNESCO登錄進世界文化遺產。值得一提的是,兩個文化遺產並不是以單一文化路廊被登錄的。聖雅各之路指的是眾多通往聖雅各之城(Santiago de Compostela)的道路總稱,包含最為人所知的法國之路,以及其他歷史路線如葡萄牙之路、北方之路、銀之路等。而熊野古道不只是和聖雅各之路同樣具有多條路廊,它是以「紀伊山地靈場與參詣道」的綜合名義登錄。不只是朝聖道,途經的那智大社、速玉大社及熊野本宮文化價值更是重中之重。為了促進這唯二的世界遺產朝聖路線彼此交流,UNESCO在2015年推出了雙朝聖計劃。熊野象徵著東方的朝陽,日本的精神源頭;聖雅各象徵著西方的夕陽,歐陸世界盡頭的終點。以三足鳥和金色扇貝殼為信物,號召世界各地的旅人走遍東西方的精神靈場。如今兩條朝聖路已被世人普遍認識,也成功號召了對雙朝聖有興趣的歐亞人們踏上彼此土地,促進東西方交流。
看到熊野古道在知名度上取得成功,回頭看看四國,可以發現遍路離「為世人所知」還有段距離。
根據日本文化廳的「世界文化遺產申請暫定一覽表」,四國遍路目前尚未入列,還停留在國內準備的階段。事實上,就算入選了暫定一覽表,也不代表成為世界文化遺產指日可待。例如滋賀縣琵琶湖畔的彥根城,1992年就被列入暫定名單,但如今仍在努力證明其「顯著普遍的文化價值」而差臨門一腳。反觀熊野古道,1996年被列入暫定名單,僅花8年就成功被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對日本文化廳及UNESCO認證而言都是罕見的神速時程。比起熊野古道所在的紀伊山地有著明確可界定的參道及靈場範圍,四國遍路在這部分似乎陷入了瓶頸。「顯著普遍的文化價值」在四國遍路中該如何界定?文化層級是否複雜豐富到值得提升至付出世界層級的推廣心力?劃定的範圍要有包含哪些地域?後續該如何兼顧遺產保存及居民生活的平衡?
踏上遍路以前,我對四國的文化認知就是以空海大師為主軸。但走完一圈後,我深刻感受到,雖然空海是核心,但四國的文化遠比空海更廣、更深、更複雜。路上的每一段風景,其實都在偷偷講述不同的故事。在室戶岬,御厨人窟是弘法大師自詡為空海前,更原始的對自然的敬畏之地。在伊予國的石鎚山脈,修驗道的影子比真言僧侶還鮮明。在金刀比羅宮,明明看起來是神社的世界,信仰的根卻深深連結著山腳下屬於真言密教體系的松尾寺。空海開鑿的滿濃池,如今仍然作為水源地守護著讚岐社稷的生計。四國島不是只有遍路文化,遍路只是認識這座島的敲門磚。四國島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宗教與民俗文化村,這種「整體文化」的氣質,我認為是四國最迷人的地方。
當我意識到四國文化的通俗性及普遍性,我也就理解了,四國遍路要成為世界遺產,也許並不容易。不是因為不夠古老、不夠優美、不夠神聖,而是因為它太生活化、太日常、太不被整頓了。熊野古道能成為世界遺產,是因為它的敘事清楚涵括了三座核心聖地、若干條古道和山地文化景觀。但四國遍路的核心是一條路嗎?是八十八所寺院嗎?是弘法大師嗎?是山?是海?是美食?是お接待?還是整個四國島自身的歷史?
我覺得,這條路遠遠不只是一條路,而是一個比八十八所寺院更寬廣、比遍路道更深長的故事。四國遍路真正可能成為世界遺產的方式,反而不是聚焦在「四國遍路」本身,而是擴張成「四國島的靈場與巡禮文化景觀」。這包括了室戶、足摺、石鎚等自然極點聖地;燒山寺、善通寺等等遍路重點寺院;鯖大師、金毘羅等地域信仰;山與海交織出的飲食生活文化;以及最重要的,行走其中的人與路上的美好相遇。這樣的四國,才接近世界遺產所說的「文化景觀」:不只是一條線,而是一個呼吸中的整體。
我衷心希望四國的好能以某種方式更為世人所知,但若四國遍路哪天真的成為世界遺產,它會變得更好嗎?四國的老屋、古寺、山村,很多都在走向凋零。在某些時候我會想,若世界能更看到四國的美,也許偏遠的小村落有機會因此活下來。許多遍路道目前靠著地方居民自發維護,也許那些快消失的東西,例如遍路文化的核心「同行二人、互相扶持、靜默行走、在山裡反省自己的心」,能被保存得更久一些。
四國遍路的美,在於它的不喧囂、不張揚、不急不徐。很多朝聖者之所以能與自己靠得更近,是因為這條路上沒有什麼強加在身上的東西。它只是讓我們走著,沉默著,迷惘著,再讓我們走在路上或是站在某座寺院前,像影集「迷路的大人們」中的德久登上女體山頂,突然發現「啊,我找到答案了」。
如同近年為人詬病的聖雅各西班牙之路,如果人太多,這種感覺還在嗎?幾里之內唯我一人的寂靜山徑,這些空間還在嗎?如果普世化了,這份簡樸還在嗎?如果所有寺院都貼上了世界遺產的認定牌告,那些堂前清朗的誦經和靜默的瞬間,還有機會回來嗎?
最近由同好經營的四國遍路英文社團鬧出一陣風波。有位民宿主人收到一封來自歐洲旅人的電子郵件,信中寫著他預計踏上四國遍路,很欣賞這條路上的お接待文化,接下來話鋒一轉,請求民宿老闆的金援,又說到了民宿還是會支付房費,並且會在路上繪製插畫作為對四國的謝禮。平時便時常在社團中為眾遍路者解惑的憨厚民宿主人,面對這種請求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在社團徵求意見,不意外大家對這位旅人是一陣撻伐。遍路應是在不造成他人困擾的前提下,鍛鍊自己心靈的一種活動。口口聲聲說著自己尊敬接待文化,卻帶著「期待收受他人饋贈」的心態來走遍路,只證明了自己是個失格的旅人。遍路若隨著知名度漸漸被打開,是否代表著這類文化衝擊會越來越常發生?會不會有越來越多人把它當成打卡路線在走?會不會小小的遍路民宿被遊客擠得滿滿?會不會お接待文化變成一種觀光商品?會不會原本閑靜的小徑開始有太多聲音?
思考過這些問題後,我越來越理解:遍路的價值不在世界遺產,而在行走的人心裡。四國遍路的價值從來便不是以能否被認定為世界遺產來決定的。行遍路的價值,是一種猶如「走過之後,世界沒有變,但我變了。」的心靈層面的變化。這種變化不需要靠著一塊 UNESCO 的牌子來證明。我所喜歡並懷念的四國遍路,是一條「被人溫柔忽視著」的路。我們慢慢的走路,慢慢的想事情,不把目的地設得太遠。遇到美麗的田舍風景便停下腳步拍照,遇到美好的お接待便停下來和對方聊上幾句。這份快樂從行走的當下一路延伸到某天回到日常生活後的回憶,永不停歇。
如果有一天,四國遍路真的被登錄進世界文化遺產名錄,那也很好;如果沒有,那它依舊在山之間、海之濱,靜靜的讓下一個旅人找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