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4年1月29日,除夕當天。
清晨五點半,高雄左營那間老舊旅社的房間裡,一陣刺耳且不帶感情的電子鬧鐘聲,強行撕開了昨晚那場藍色的美夢。闕恆遠是第一個睜開眼的。
他感覺到手臂沉甸甸的,側頭一看,悅清禾正蜷縮在他左側,細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頭空氣瀏海此時略顯凌亂。
他的右腿被伊凝雪當成了抱枕壓著,高馬尾的髮圈不知何時掉在了枕頭邊,一頭黑髮像海藻般散開。
「欸...起床了。」
闕恆遠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他輕輕動了動肩膀,試圖叫醒這群昨晚狂熱到凌晨三點的女孩們。
「唔...恆遠,再五分鐘...」
千慕羽嘟囔著,整個人往被子裡縮得更深,那頭大波浪捲髮幾乎蓋住了她的半張臉。
玥映嵐則是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眉心微蹙,似乎還沒從昨晚那場關於公關與民宿的複雜算計中完全清醒。
旅社走廊傳來其他房客走動的腳步聲,還有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這座港都在除夕這天,醒得比平常還要更早。
「真的要起床了,不然趕不上第一班去東港的接駁車。」
闕恆遠坐起身,看著這兩張併攏的大床上,四個女孩毫無防備的睡顏。
在台北時,她們總是武裝得精緻得體,只有在這裡,在這間充滿樟腦丸味的老房間裡,她們才變回了那群會為了搶一顆糖果而打架的小女孩。
二十分鐘後,浴室裡傳來陣陣水聲。
「伊凝雪!你洗快一點啦,我還要化妝耶!」
悅清禾穿著昨天那件有些皺掉的襯衫,焦急地敲著浴室門。
「化什麼妝啦,等一下上船,風一吹還不是全亂了。」
不多久,那扇有些受潮變形的木門發出「嘎吱」一聲,被從裡面推開。
一股濃郁且滾燙的熱水蒸氣,像是一層薄紗般從浴室裡湧了出來,瞬間讓微涼的房間變得潮濕且充滿了皂香。
伊凝雪就那樣走了出來。
在大毛巾的包裹下走出來,臉頰被熱氣蒸得通紅,眼神卻比昨晚清亮得多,

「我剛才在浴室想過了,」
「我們的民宿早餐一定要有那種現撈的鮮魚湯,」
「就像阿爸以前煮的那樣。」
伊凝雪沒有換上衣服,全身上下僅僅裹著一條旅社提供的白色大浴巾。
那浴巾略顯粗糙且尺寸侷促,緊緊地纏繞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上,上緣僅僅遮住胸口上方,下緣則堪堪停在大腿根部,露出一大片被熱水燙得微紅、透著健康光澤的肌膚。
她那頭招牌的長髮濕漉漉地垂在肩膀一側,細密的水珠順著她修長的頸項下滑,鑽進了浴巾深處。
因為剛洗完熱水澡,她的臉頰泛著一種自然的玫瑰紅,眼神還帶著幾分清晨的迷濛。
「凝雪,你真的很執著於鮮魚湯耶。」
千慕羽對著鏡子整理她那頭繁複的大波浪捲髮,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那是靈魂好嗎?」
「台北飯店那些現成的味噌湯根本沒法比。」
伊凝雪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紮起高馬尾。
伊凝雪完全沒有身為女性的自覺,在那幾個半醒的男女面前,她大大方方地走到床邊,動作自然地坐了下來。
床墊因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闕恆遠能感覺到一股帶著體溫的濕氣撲面而來。
「凝雪...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好歹也先穿件衣服。」
闕恆遠挪了挪身體,試圖避開那幾乎要觸碰到他手臂的濕潤肩膀,但語氣裡更多的是一種對家人般的無奈。
「有什麼關係?」
「恆遠,你小時候還不是跟我一起洗澡在浴缸裡玩過黃色小鴨?」
伊凝雪挑了挑眉,濕淋淋的長髮掃過闕恆遠的手背,帶起一陣酥麻的涼意。
她轉過頭,看著還窩在被子裡的悅清禾,伸手推了推她,
「清禾,換你了啦!」
「再睡下去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唔...伊凝雪你很煩耶...」
悅清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好看到伊凝雪那對纖細且赤裸的長腿晃來晃去,她猛地坐起身,撥了撥凌亂的空氣瀏海,臉頰也跟著紅了,
「你這女人...真的沒救了,」
「恆遠還在旁邊耶!」
「恆遠是恆遠啊,又不是別人。」
伊凝雪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拉開行李箱找內衣褲,浴巾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下滑,露出背部一片光潔如玉的曲線。
這種極致的、不設防的親密感,在清晨的微光中顯得既寫實又充滿了張力。
五個人就在這間狹窄的房間裡,開始了混亂卻充滿生命力的洗漱。
千慕羽跪在床上找她的捲髮棒,那頭大波浪捲髮在陽光下閃著光;
玥映嵐則是用手按著太陽穴,試圖在公關的專業與宿醉的頭痛間找回平衡。
這場洗漱大戰持續到了六點十分,五個人終於推著那堆沉重的行李箱,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同一種廉價肥皂的香味,走出旅社大門。
早晨的高雄空氣清新,帶著一絲微弱的涼意。
他們跳上計程車,直奔東港碼頭。
前往東港的接駁車行駛在寬闊的高屏大橋上。
窗外,南台灣的冬日暖陽開始發威,照在那些因為睡眠不足而略顯憔悴、卻眼神明亮的臉龐上。
「恆遠,你說...民宿的房間,」
「浴缸也要設計成那種可以看海的嗎?」
伊凝雪靠在車窗上,眼神迷離地看著遠方的北大武山。
「要。」
闕恆遠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剛紮好的高馬尾,語氣堅定,
「不只要看海,還要能看星空。」
抵達東港碼頭時,除夕的熱鬧已經沸騰。
魚市場的吆喝聲、機車的引擎聲,還有交通船入港的汽笛聲交織在一起。
「恆遠,幫我拿一下!」
千慕羽大聲喊著,將沉重的相機包遞給他,自己則提著那件深綠色羊毛大衣,裙擺在海風中翻飛,露出纖細的腳踝。
早晨七點的東港碼頭,已經擠滿了返鄉的人潮。
大包小包的年貨、給長輩的補品、還有像他們這樣,帶著滿身疲憊與一個尚未成熟的夢想,準備歸鄉的年輕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屬於港口的氣味;
柴油燃燒的廢氣、魚腥味、以及海水拍打在碼頭水泥墩上的鹹味。
「呼...這味道,」
「真的讓我有『要回家了』的感覺。」
玥映嵐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精緻的公主頭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她看著那艘停在泊位上、隨著浪潮起伏的白綠色交通船,眼神裡有一種近鄉情怯的複雜。
「走吧,該上船了。」
闕恆遠接過千慕羽手中最重的一個相機包,率先走上晃動的跳板。
踏上那艘「藍白號」交通船的瞬間,地板的震動直接傳到了心臟。
五個人擠在狹窄的甲板邊緣,不遠處的客輪排出一陣黑煙,那是屬於家鄉的味道。
交通船駛出東港,船體猛烈地撞擊著浪花。
五個人的身影在飛濺的海水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緊密。
這一趟歸鄉航路,承載的不再是戰敗者的撤退,而是一場對平庸生活的終極反擊。
船艙內,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地板傳來規律且強烈的震動。
這不是高鐵那種平穩的推進,而是一種充滿力量、甚至是有些粗魯的跳動。
五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的靠窗位置,窗外,海水被船體切開,泛起潔白的浪花。
「恆遠,」
「我們等一下回家放完行李,」
「就去看看那塊地好嗎?」
悅清禾側過頭,大聲在闕恆遠耳邊喊著,試圖蓋過引擎聲。
「好,大家吃完午飯,」
「下午在落日亭集合。」
闕恆遠回應道,他感覺到肩膀被悅清禾靠著,那是因為船身晃動而產生的依賴。
「好啊,」
「我也想去後山走走,很久沒在那邊拍照了。」
千慕羽看著窗外漸漸縮小的東港碼頭,眼神迷離,
隨著船隻駛出港口,海水的顏色從灰綠色漸漸變成了深邃的湛藍。
陽光斜斜地灑進船艙,照在他們五個人臉上。
「欸,你們看!」
伊凝雪指著遠方地平線上那個小小的、墨綠色的剪影,
「小琉球在那裡!」
那一刻,五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座在他們童年回憶裡無數次出現的小島,正靜靜地浮在海面上,等待著這群疲憊歸來的遊子。
「我們要回去了。」
玥映嵐低聲說著,不知是因為海風太強,還是情緒波動,她的眼眶有些濕潤。
「不是回去而已。」
闕恆遠看著那座島,感受著口袋裡那支裝著「民宿初稿」的手機重量,語氣堅定如磐石,
「我們是回來了,」
「準備把這裡變成我們真正的家。」
交通船在浪尖上起伏,每一次震動都像是在加固他們昨晚的誓言。
船艙裡的冷氣依然很強,但五個人的體溫擠在一起,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灼熱。
船速慢了下來,入港的廣播開始陸續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