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我為什麼成為性工作者：不是墮落，是我當時能抓住的生存方式

這篇文章，我想了很久才決定寫。 不是因為它不能說，而是因為這件事一旦說出口，很多人就不會再用原本的眼光看你。他們可能會好奇、會評價、會替你定義，甚至在還沒真正理解你之前，就先替你下結論。 可我還是想寫。 因為比起一直沉默，我更想誠實地留下這段經歷。 很多人以為，一個人成為性工作者，一定有一個很戲劇化的起點。 好像一定是遭遇了什麼重大打擊、被誰欺騙、人生突然崩塌，才會走進這一行。 但真實的人生，往往不是這樣。 我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決定墮落」。 我只是很普通地活著，很普通地撐不下去，然後很普通地發現，原來有些選擇，會在你被生活逼到角落的時候，看起來變得沒有那麼遙遠。 --- ### 一開始，我也不是沒想過別的路 在成為性工作者之前，我過的是一種你看不太出異樣的人生。 我有工作，也不是完全沒有收入。 我一樣會煩惱房租、帳單、生活費，一樣會算這個月怎麼撐到下個月，一樣會在深夜裡想，自己到底還要這樣活多久。 問題不是我完全不努力， 而是那種努力，始終換不到安全感。 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 就是你明明已經很省了，也很努力了，可是生活還是一點一點把你往下壓。錢永遠不夠，時間永遠不夠，連喘口氣都像是一種奢侈。你知道自己不能倒，可是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那時候的我，就是那樣。 我不是沒有想過找更正常、更被接受的方式賺錢。 我想過兼職、接案、換工作、再咬牙撐一下。 我也告訴過自己，只要再忍一下，情況也許會變好。 可是有些時候，現實不是你多有意志力就能翻過去的。 當你手上的錢不夠，生活裡又沒有太多能接住你的人，「慢慢來」這三個字其實很奢侈。 --- ### 真正把人推進去的，通常不是慾望，而是現實 後來回頭看，我發現真正把我推進這一行的，從來不是什麼獵奇、刺激，或單純想賺快錢的心態。 而是現實。 很直接，很難堪，也很無聊的那種現實。 你需要錢，你沒有後援，你不能停下來，你必須趕快解決問題。 當一個人被推到那個位置時，很多原本不能接受的事情，都會開始變得像是「可以考慮」。 我知道這樣說，很多人還是不能理解。 因為在沒有真的被逼到那個程度之前，多數人都會相信自己有很多選擇。 可是有時候，人不是在選擇最想要的路， 而是在選擇那條看起來最不會立刻死掉的路。 我第一次真的動念時，心裡非常混亂。 我不是沒有羞恥感，也不是完全不怕。剛好相反，我就是因為太清楚這件事代表什麼，所以才掙扎了很久。 我知道一旦走進去，就不會只是「賺錢」那麼簡單。 它還會牽扯到身體、界線、祕密、標籤，還有之後你怎麼看待自己。 但那時候的我，已經沒有太多餘裕用一套體面的方式活下去了。 --- ### 我最先說服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真正困難的，其實不是踏進那個環境， 而是你怎麼跨過自己心裡那一關。 在做出選擇之前，我花了很多時間說服自己。 我對自己講了很多理由，像是： 只是暫時。 只是先度過這一段。 我沒有別的辦法。 等我存到一筆錢，我就離開。 現在回頭看，這些話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讓自己比較能活下去的方式。 因為人如果不先替自己的痛苦找到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就很難撐下去。 你必須先讓自己相信，這不是徹底失控，而是一種過渡；不是你整個人壞掉了，而是你在某個很窄的處境裡，做了當時能做的選擇。 我知道很多人會說，每個人都可以選擇。 這句話並沒有錯。 只是有些選擇，是在資源足夠、有人支持、還有時間慢慢思考的前提下，才真的成立。 當你缺的是錢、時間、安全感，甚至只是缺一個可以讓你喘一下的人，所謂的選擇，其實會窄很多。 --- ### 我不是不知道這份工作會帶來什麼 外界常常把性工作想得很單一。 不是把它妖魔化，就是把它浪漫化。 但對真正站在裡面的人來說，事情從來沒有那麼簡單。 我在開始之前，不是沒有害怕過。 我怕危險。 我怕後悔。 我怕自己會慢慢變得麻木。 我也怕有一天，如果這件事被別人知道了，我會被整個世界重新定義。 更準確地說，我最怕的是： **我會不會因此再也看不起自己。** 因為錢的問題總有一天可能解決， 可是一個人一旦開始厭惡自己，那種感覺會很深，也很難收拾。 但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你明知道某條路有代價，還是得走。 不是因為你不怕，而是因為你更怕活不下去。 --- ### 成為性工作者之後，我第一個失去的不是什麼，而是單純 很多事真的只有做了才知道。 在真正進入這一行之前，我對它的理解，其實也夾雜著一部分外界給我的印象。 可是當你真的身在其中，你會發現，這份工作的核心從來不只是身體，而是非常複雜的情緒勞動、界線管理，還有不斷壓抑自己感受的能力。 我很快就明白，這份工作最消耗人的地方，未必是表面上大家看見的那些。 更深的消耗，常常來自於你要把自己拆開。 你需要有一個工作中的自己。 那個自己要冷靜、要穩、要會看人、要會保護自己，也要學會在很多時候把真實情緒收起來。 可是當你回到一個人的時候，你又得重新面對那個真正的自己。 那種切換，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久了之後，你會開始發現，自己好像慢慢失去了一種很單純的感覺。 你看人會更快，也更防備；你對善意不再那麼容易相信；你甚至會懷疑，別人靠近你，到底是真的想理解你，還是只是想窺探你。 我覺得我最先失去的，不是什麼具體的東西， 而是一種對世界比較天真的相信。 --- ### 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認，這份工作確實救過我 這是很矛盾的一件事。 我可以誠實地說，這份工作讓我痛苦過，也讓我懷疑過自己。 但我也不能否認，它在某些時候，確實接住了我。 它讓我有錢付生活開銷， 讓我不用再每天被帳單追著跑， 讓我在某一段很失控的人生裡，至少先穩住了最基本的生存。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很難用一種簡單的方式去定義這段經歷。 因為它不是純粹的傷害，也不是純粹的拯救。 它更像是一種代價非常高的交換。 你得到了某些東西，也失去了某些東西。 你不能只講前者，也不能只講後者。 如果只說其中一面，都太廉價了。 --- ### 最痛苦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你知道自己會被怎麼看 我後來慢慢明白，這份工作最沉重的地方，有時候不完全來自工作內容，而是來自社會的眼光。 這世界對性工作者的態度一直都很矛盾。 有需求的人很多，真正願意理解的人很少。 大家默許這個產業存在，卻又希望從業者永遠躲在角落，不要出聲，不要被看見，最好也不要有自己的感受。 一旦身份被知道，你很容易就不再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 別人先看到的是職業，不是你。 先判斷的是道德，不是處境。 先給你的，是標籤，不是理解。 所以我後來越來越安靜。 我知道有些事說了也不會被懂， 反而會讓自己承受更多不必要的傷害。 這種沉默，不只是保護， 其實也是一種孤獨。 --- ### 如果你問我，當時的我還有沒有別的路 老實說，我到現在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滿。 因為人生不是選擇題考卷，你永遠不會真的知道，如果當時走了另一條路，會不會比較好。 也許有，也許沒有。 也許我其實撐得過去，也許我只是太急著想解決眼前的困境。 這些事，事後都很難驗證。 但我知道一件事： **當時的我，真的已經很用力了。** 我不是毫不在乎地走進這一行， 也不是輕輕鬆鬆就接受這一切。 我是掙扎過、害怕過、否定過自己很多次之後，才做了那個決定。 所以如果現在的我回頭看那時候的自己， 我不想再用「墮落」這種字眼去形容她。 我更願意承認，她只是很累，很怕，很想活下去。 有時候，活下去本身，就已經耗盡一個人的全部力氣了。 --- ### 我寫下這些，不是為了合理化，而是為了誠實 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替自己洗白，也不是要說服誰接受。 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理解。 可我還是想把它寫下來。 因為我不想再讓這段經歷只剩下外界的定義。 我想留下我自己的版本。 不是被獵奇地看待，也不是被簡化成一句「她就是做那個的」，而是作為一個人，在某個人生階段，怎麼被現實推著走，又怎麼在那裡努力保住一點點自己。 如果這篇文章最後能留下什麼， 我希望不是同情，也不是震驚。 我希望留下的是一點理解： 不是每一個你看不懂的選擇，都是輕率； 不是每一個你無法接受的人生，都沒有掙扎； 也不是每一個站在標籤裡的人，都只剩下那個標籤。 至少對我來說，成為性工作者這件事， 從來不是因為我不在乎自己， 而是因為在那個時候，我已經不知道還能怎麼救自己。 --- 如果你願意繼續看下去，下一篇我會寫： **〈做了性工作者之後，我對人性最深的感受〉** 那不是一篇刺激的故事，而是我在這份工作裡，看見的慾望、孤獨、控制、脆弱，還有那些表面上很正常、其實比誰都寂寞的人。 如果你願意訂閱，謝謝你讀我這些不太容易被說出口的部分。 不是因為這些經歷多特別，而是因為我終於願意，不再只用沉默保護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