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去日本看了WBC,順道在日本觀光幾天。晃一晃就晃到了廣島。於是去了原爆紀念館。
展覽看了很痛。太寫實了,也太鉅細彌遺。從宏觀上的爆炸本身,到每個受害者的人生故事,都像鮮血般在我眼前汩汩流出。被轟炸的學校、受難者的相片以及當時隨身攜帶的御守、手錶、學生證、書包,都安靜地陳列在場館裡,無聲得紀錄戰爭最真實的面貌。
受難者名冊上的每個人都笑得那麼自然那麼鮮明,但他們的生命卻都因那一刻而徹底改變。
展場裡有一輛兒童三輪車。爆炸的當下,小男孩正在騎著那輛車。事後,他的爸爸將三輪車埋在兒子的屍骨旁,希望他在天上也能繼續騎車。後來,人們挖出那輛車時,車旁的安全帽上仍黏著小男孩頭骨的殘骸。名為小男孩的原子彈,卻帶走了無數小孩的生命。
爆炸過後,人們因為高溫灼傷而極度渴望水。天空因為污染降下黑雨,人們別無選擇,只能用雨水降溫。但淋到黑雨的人,在幾天後開始掉頭髮、出現各種皮膚病。那些當下看似沒有問題的人,也在不久的將來相繼離世。
還有很多很多的悲劇、很多很多的傷痛,隨著爆炸帶來的輻射,一起滲入人們往後的人生與命運。
沒有要說誰對誰錯,歷史這種事太龐大,不是如螞蚱的我們可以概括定論的。當然,在看的當下也會想:為什麼日本把自己塑造成這樣的受害者?為什麼不紀錄他們當時在東亞造成的那些殘暴迫害?
但事實就是,大家都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無論是中國人、台灣人、韓國人、東南亞人,甚至是日本人自己。每片土地都受到了傷害,每個民族都患上了創傷。或許我們不必急著追究誰該負全責,那太錯綜復雜,牽涉到太多政治立場與利益糾葛。
但我們至少要記得這些傷痕。因為這是最客觀的結果,最直接的證據。只要記得,戰爭究竟是多麼巨大的悲劇。不是對那些虛無縹緲的政權,而是對所有活著的人。
後來跟朱先生聊到即將到來的比賽,他跟我科普了一個棒球知識,說到日本投手的最高榮譽——澤村賞。他說這個獎是為了紀念一位之前曾效力於讀賣巨人的投手。
於是我上網查了他的故事。
他的名字叫澤村榮治。1930年代,他以優秀的表現代表日本對戰來訪的大聯盟明星隊。後來加入日本職棒,並成為讀賣巨人第一次奪冠的重要功臣,留下許多精彩的投球紀錄。
然而,他的人生也被戰爭打斷。
他先是在中日戰爭中被徵兵,職棒生涯中斷了三年。回來之後,因為戰爭留下的傷勢,表現大不如前。但他仍然努力訓練,成功復出。沒過多久,他又再次被徵召入伍。這次回來之後,他已經完全無法勝任投手的工作,最後被巨人隊解約,就此引退。
同一年,他第三次被徵兵。在前往菲律賓的途中,遭到美軍潛水艇擊沉。他死的時候,只有27歲。
戰爭從來不只是一場戰役、一顆原子彈、一串死傷數字、一個政權的倒塌。它不是歷史課本上的幾行字。
戰爭,是由無數這樣血淋淋的人生故事堆疊而成的。
這才是戰爭。
走出原爆紀念館之後,我一直在想這些故事。春天的陽光很溫柔,風很輕,電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難想像,這座城市曾經經歷過那樣的毀滅。
很慶幸自己活在沒有戰爭的國家與時代。現在的我們,可以在參觀完原爆紀念館後,坐在河堤旁邊,一邊吹著微風,一邊為台澳比賽而緊張;可以在東京巨蛋裡面,看激動人心的日韓以及台韓大戰。
前面查到澤村榮治的故事時,我其實一直在想——如果沒有戰爭,他或許還能再投很多年,或許會留下更多傳奇。
很多時候,運動場上的競爭,其實就像是一種沒有流血的戰爭。
如果人類的競爭能夠停留在球場上,而不是戰場上,那或許會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就像捷克隊教練說的:「如果運動可以取代戰爭,讓各個國家透過運動來展現想競爭的心情,那運動是很偉大的。」
願人類世界再無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