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現代文學的分水嶺該從哪一位作家開始做分野?有人說,夏目漱石是日本現代文學的起點。因此,覺得我該讀讀他的作品。
夏目漱石生於慶應3年(1867年),大正5年(1916年)逝世,得年49歲。明治33年到明治36年(1900—1903)間赴英國留學。回國後開始文學創作直至過世,由於起步很晚,創作生涯約莫只十一二年。
在過世前一年(1915年),他於《朝日新聞》連載高度自傳小說——《道草》,描述回國後那幾年間的夫妻相處、生活困境,以及家族糾葛。閱讀過後,於我內心有著些許共鳴與感觸,今天就來簡單聊聊這本作品。

陳系美翻譯,大牌出版。
要解讀這本書,可以從幾個面向來看,然而在剖開這幾個面向之前,該來說一下貫穿這本書的主軸——人情義理!
也許因為台灣曾受日本統治的關係,從經歷過日本時代的長輩傳承下來的生活習性,以及兩國還算接近的地緣文化,日本社會中人與人的來往行為,總有些是台灣人可以理解的人情世故(尤其是早一輩的台灣人)。
人情義理算是人與人往來一種雖然沒有文字規範,但卻不言可明的互動規則,或說是默契;有的人因為有所依循而感到輕鬆,有些人卻因為這樣的形式而覺得壓力。《道草》這本書,是以描繪主角健三(可視為夏目漱石本人)、妻子、兄、姊、姊夫、岳父、養父、養母等等,每個人面對人情義理所展現出不同的作為,藉由探究這相異心態所組構成的一本書,也因此這本書充滿明治末期社會與那時空環境下人性的探討。
書中所描述男主角健三與妻子的關係非常淡漠,甚至讓我懷疑他們之間是否有「愛」的成分在,即便是有,我想應該是很稀薄吧。這原因也許出自於兩人的個性,而且以身為現代人的我認為,更大問題還因為健三同時有著「傲慢」與「偏見」這兩種意識,使得他在人際關係上顯得格格不入,對妻子也因而難以付出關懷。
明治是個維新變革的時代,在迎接新變化的同時,國家與社會同時面臨著摸索與動盪的不安。這使身兼東京帝大與第一高校兩份教職的健三,其收入還是難以維持家計。當他將另外多兼第三份教職的薪資默默交給妻子時,妻子心下明白,但就只是默默收下。
此時妻子並沒有顯得特別高興。她覺得丈夫把錢交給她時,若能添上幾句溫柔話語,自己一定能自然地展露笑容。而健三則認為,妻子若能開心地收下這筆錢,自己也會對她說幾句溫柔話語。(節錄內文)
兩人對彼此的心思,就這樣只默默地放在心中,而讓互動更加冰冷。
過了兩三天,妻子為了彌補對丈夫付出的冷落,拿了一塊和服布料給健三看。
「我想給你做件和服,你覺得這塊布如何?」
妻子滿臉燦笑,閃著光芒。偏偏看在健三眼裡只是拙劣的表演。他懷疑妻子動機不單純,因此沒有刻意迎合她的殷勤……日後他對妻子這樣說:
「我絕非妳所認為的冷酷之人,我只是壓抑自己的溫暖愛情,不讓它流露出來,逼不得已才會這麼做。」(節錄內文)
——真是鬼話!
妻子的回答過於簡潔,他又回到先前的寂寥中……他們不是那種見了面自然就想說點什麼的和睦夫妻,彼此都認為,表現出親密的樣子反而過於庸俗陳腐。(節錄內文)
——看起來,即便對彼此存有些關懷與心意,但兩人是拙於表達的;然而真的是如此嗎?會不會妻子只是釘子碰多了,而不知如何與健三相處?而且還不只如此。
……健三有些惱火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壓根沒意識到他以理論權威來偽裝自己。在他滿是學問的腦袋看來,妻子對如此明顯的道理都無法由衷乖乖順服。(節錄內文)
我認為,男主角健三有著嚴重學者傲慢的性格,學者傲慢是什麼?絕對不是什麼恃才傲物,而是瞧不起人的心態的根本,是因為缺乏換為思考體諒別人的心,由於這根本性格作祟,使得他無法放下姿態為妻子與孩子付出關愛,這也是他無法遵循人情義理,而與家人親族格格不入的原因之一。
我說原因之一,沒錯,健三的性格缺陷不只這樣,他還「自私」。
健三受友人之託寫了一篇長搞,臨時賺到三十圓。他自己怎麼花掉這筆意外之財?為了想裝飾客廳,他去訂製裝裱了一幅有著紫檀外框的橫幅、去谷中的陶器店買了一支花瓶、還去布莊剪了一塊和服料子想給自己做新衣。
他買了這麼多東西都是為了自己,絲毫沒有想到過別人,即使是自己剛出生的孩子他也沒有放在眼裡。至於那些生活比自己困苦的人,他根本早就拋在腦後了。與過度重視世俗人情的姊姊相比,他甚至失去了對弱者的善意。(節錄內文)
對於這樣的「自私」,我充分理解與共鳴,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對我們這種人而言,要說玩物喪志或是虛榮都好,精神層面的滋養是很難被摒棄的,找到機會就會想補充。
造成主角健三如此對人情世故疏離,除了上述的原因之外,還有一個難以擺脫的外在因素,那就是「貧窮」。前面說了,明治是個維新變革的時代,國家與社會同時面臨著摸索與動盪的不安,這導致國民普遍非常貧窮且生活沒有保障,即便是事務官員、公務員、教授、老師皆如此,更不用說尋常老百姓,富國強兵並沒有惠下至底層階級。
所得只能勉強度日的健三,還得供應姐姐零用錢;甚而在十歲時陸續拋棄自己的養父母,讓自己被接回生家,結果在臨老時因無所依靠的養父母,分別又來向健三索要金錢。生活不易的當口還要顧及這樣的人情義理,面對與逃避,是每天都得面臨的課題與選擇,那是何等壓力。
對於「貧窮」我深有所感,能夠深深共感健三的為難與壓力;給錢的、要錢的,都是痛苦,這叫人怎麼輕鬆開心地去面對周遭親族的人情世故。這本書描述的就是日常生活,很容易讀,一頁一頁可以跟著主角健三生氣、痛苦,與少許的歡欣;從中咀嚼到的多是辛酸與無可奈何。
這本可以視之為自傳的小說,雖然幾乎讓我從頭到尾覺得夏目漱石真是個渾蛋,但我想,夏目漱石絕對有顆溫柔的心。我在大專時讀過他的代表作《我是貓》,那是夏目早期的作品——也就是上述讓他賺到30圓稿費的長稿——。當年那本書我看起來感覺非常晦澀,書裡以貓的視角,去看待、批判、訕笑身為書生的主人(主人可視為夏目自己的投射),是本高度思想性的書。而《道草》讀起來非常生活,是夏目晚年(其實稱不上晚年,只因為他早死)對自己的自省與自責;我認為就因為自責心態,夏目把主角健三誇飾得更加不堪,而能夠如此赤裸的直面缺點批判自己,我相信那絕對來自於對人生、對人,真心且溫柔的懺悔。
為大家介紹——夏目漱石,《道草》。
其實這小說的重點終究是健三與親族的難以相融,以及人情世故帶給他的壓力與痛苦,而這樣的痛苦同樣顯現在他與妻子兩人的相處上。為了避免篇幅過長,這篇分享我側重在小說中健三與妻子相處的矛盾與心態,其它面向,也許有機會另開篇章來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