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文字工作者,我常躲在螢幕背後,用溫暖的詞彙築起一座心靈堡壘。我出版過許多勵志書,看過無數讀者的感謝留言,但直到那一次,我才真正體會到,「文字」與「現實生命」交會時,竟是如此沉重且令人揪心。
故事的開端,來自我的律師師兄。那年,師兄接手了一個年輕人的案子。那孩子很年輕,卻因為在校期間誤入歧途,捲入了幫派鬥爭,最後鋃鐺入獄。師兄去探監時,帶了幾本我寫的勵志書送給他。在冰冷的鐵窗裡,那些關於勇氣與重生的文字,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師兄告訴我,他在裡面看得很認真,也非常喜歡我的文字。
出獄後,他主動加了我的臉書。透過師兄的引薦,我有機會和他及他的家人坐下來吃一頓飯。家人們眼裡充滿期待,希望藉由我這個「作家」的分享,能給這孩子一些人生的指引,拉他一把。
但那場飯局,卻成了我心中揮之不去的遺憾。
我是一個習慣「躲」起來寫作的人,面對文字我能侃侃而談,但面對面看著一個活生生、受過傷的靈魂時,我卻顯得侷促不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真正觸動他,不知道該如何給出那個「對的建議」。
那天,我表現得平淡,甚至覺得自己沒能分享得很好。
飯局結束後,我偶爾會看到他在臉書分享我的作品給他的朋友們。看著他一點一滴地嘗試改變,看著我的文字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跡,我心裡感到無比踏實。
那是身為作家最巨大的成就感。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某個午後,師兄傳來了消息:那個年輕人,在一次意外中被殺害了。
聽到消息的那刻,震驚與愧疚像潮水般湧來。我反覆問自己:「如果那天吃飯時,我能再多說點什麼?」「如果我更有勇氣去引導他?」
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這種「沒能幫到他」的遺憾,像一根刺扎在心頭。但我後來意識到,個人的力量或許有限,但這份遺憾不該只是痛苦,而應該轉化為一種力量。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勵志的文字,更需要一個「容許改變的環境」。
許多像他一樣的年輕人,內心其實藏著想變好的火苗,但現實環境的拉扯往往比想像中殘酷。他們需要的,是在想回頭時,身邊有一雙能拉住他們的手。是在想重新開始時,社會能給予一塊乾淨的土壤。
儘管這是一個沒有完美結局的故事,卻讓我看清了文字工作者的使命。文字無法擋住現實的子彈,但它能傳遞一份「勇氣」,那份讓人在黑暗中依然渴望光明的勇氣。
我希望未來的每一字,都能更貼近這些掙扎的靈魂。我期許自己能持續寫下去,不只是為了安撫心靈,更是為了呼籲社會能創造更友善的環境。
我希望每一個年輕人,在面對想要的未來時,都能擁有足夠的勇氣去跨越過去。
我希望這個世界,能準備好足夠寬容的環境,接住每一個想要重生的靈魂。
這是我對那位年輕人最深的悼念,也是我對這份創作志業,最堅定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