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是個與山搏命的人。
山羌、狐狸、山豬,
還有那冷眼看世界的貓頭鷹。
林間的走獸,水裡的龍蝦,
都曾落入他的掌中。
那夜,銀月如鉤。
他跟著一位熟悉山路的長老入山。
長老平日識路如識掌紋,
那晚卻突然失了方向。
像是鬼打牆。
走三圈,
又回到原地。
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
始終在眼前。
長老不再說話,
額頭的冷汗滴進泥土裡。
我弟忽然指著一處從未見過的峭壁:
「這條路,我來試。」
長老還沒來得及阻止,
他已經縱身攀上。
幾秒之後——
人落地。
那面峭壁忽然消散,
腳下竟是一條平整的小路。
像是幻影被看破。
原來,困住人的不是山,
而是恐懼。
又有一晚。
他獨自進山,
鑽進一個山洞過夜。
獵槍靠在石壁,
火堆燃起,
烤肉的油脂滴進火裡,滋滋作響。
酒入喉,
暖意慢慢升起。
他向火堆伸出手時,
忽然看見對面——
坐著一個黑影。
那影子與他動作一致,
沉默如石。
自己的影子在身旁,
那對面的,又是誰?
他沒有拔槍。
只舉起酒瓶,說:
「來,敬你一杯。」
殘酒灑在地上,
敬那無名的靈。
一人一影,
對火而坐。
直到天光微亮,
那影子也悄悄散去。
我聽得背脊發涼,問他:
「你不怕嗎?」
他吐出一口煙霧,淡淡地說:
「山裡的野獸我都能對付,
何必怕一個沒有形體的影?」
我想,他說得也對。
如果是我,
大概早就拔腿狂奔。
但轉念一想——
跑也沒用。
祂們沒有腳,
是用飛的。
而人的心,
若能像山一樣穩,
鬼神,
也只是過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