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幾點,親愛的?」
問話的人,大概是另一個乘客,她正在看著自己的丈夫。
我默認他們是一對夫婦,因為作為情人來說,他們都太老了。可我也不能完全確定,這世間沒有任何完全確定的事。對此,我可以保證,但相不相信,卻由得你來決定。
我也想看看表,但很快就看到手腕上空空的。
我真地開始糊涂了,似乎在登上這趟列車之前,我就已經留下了所有能夠標記時間的機器,我能依靠的只該是太陽月亮這樣的星辰。
「我真地需要有什么精準時間嗎?」
我在心里搖搖頭,與其要記住,不如說我更想忘掉。到了不想慶祝生日的年紀,時間已經無需過于精準,因為生命有了別的鐘擺。既不用更換電池,也無需手動上上發條。我很容易就可以回答任何關于時間的問題。
「我不知道。」
那位頭發花白,脊背卻依然筆直的丈夫,回答自己的妻子:「……但也許剛剛七點,如果這個國家的太陽和我們的國家一樣。」
「真是古怪,這趟列車,一定要收走所有的表。」妻子也不奇怪,因為她既然登上這趟列車,就必須遵循所有合理不合理的規定。無人幸免,也無人抗議,這趟列車從來只承載可以登上列車的人,但也從不會提前欺騙。它只陳述,并不解釋。
我等待餐車里能被端出的第一份早餐。
誰不會期待自己人生的第一次呢?
有人告訴我,之所以越是年老,越是覺得時間飛快,只是因為我們熟悉了太多,對于大部分發生在生命中的第一次,都失去了新鮮感。第一次已經發生,于是此后再發生的,都將變成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時間從未將發生過的事情,分成大小不同份量。對于時間來說,一切都是新鮮的,因為這一秒和下一秒從未相同過。時間不會給每個人復制昨天,也不會讓今天變成第二個、第三個……明天。只是我們自己忽略了什么,也就讓時間多了一個個缺口。誰曾從我們身邊奪走什么嗎?沒有,每個人都很富足,無需劫掠什么。一個人不用從別人那里打劫一只耳朵,因為他自己有的一對耳朵,便已足夠。
我吃過不同的早餐,在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餐廳,和不同的人。也許昨天我還在臺北吃著蘿卜糕,下一晚,我就在阿布扎比的集市上,吃著一碗齁甜的小吃。但我從不會認為,昨天在南方吃的第一頓早餐,就剝奪了我今天在北方吃的第一頓早餐。
我會在這趟列車上,吃到早餐,而且會吃很多天。我希望自己把每一天的早餐,都看做第一次吃到的早餐。因為我們可以定義自己,因為生命的自由只能由自己承擔,這不是權利,而是義務。
雖然這樣想,但我并不會太過緊張,我一直記得別人給我的批評,要放松,要投入,要認認真真過自己的生活。我理解他所看到一切光和陰影,因為那正是我一個人靜靜走過的街道。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