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流時代的觀看語法與台灣劇的結構性處境
《隱形劇本》第一集有一種死亡,是沒有聲音的。 沒有記者會,沒有公告,沒有任何人出來解釋。某一部劇,某一天起,就不再出現在你的首頁上了。你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它消失。等你想起它的時候,它已經走了很久了。第二季的傳言,從來沒有變成現實。投資方沉默,製作公司沉默,平台沉默。整件事,像一陣風吹過,地上連葉子都沒有留下幾片。
這不是個案。這幾年,台灣有幾部製作品質不差的劇,走了這條路。劇本有厚度,拍攝有質感,演員是認真的,主創團隊是認真的,製作費是花出去的。然後它們在播出之後,一週,兩週,靜靜地從推薦欄位上退場了。留下來的,是少數把它看完的觀眾,在各自的社群媒體上,說著「為什麼沒有人看這部劇」的問題。
為什麼。
這個問題,我思考很久了。思考的角度,不是影評人的角度,也不是文化評論者的角度。我在電視台的控制室後面站了二十五年——CTS、TVBS、東森——我的思考,是一個長期在系統內部工作的人,試圖理解一個系統如何對待它的內容的方式。 一、兩種測量,兩種世界觀
讓我先從一件技術性的事情說起,因為它是所有後續討論的基礎。
台灣傳統電視台的收視率,靠的是樣本家庭的記錄器。那個記錄器能告訴電視台的,是在某個時段,有多少台電視機開著,而且頻道轉到我們這裡。注意這個措辭——「開著的」,「轉到這裡的」。它測量的是訊號的去向,不是訊號被接收的狀態。
這個差別,在實務上意味著:電視台不知道你有沒有在看。
你去了廁所,你去廚房泡了一碗麵,你接了一通電話,你在沙發上睡著了——只要電視機的畫面還亮著,頻道還停在那裡,收視率就還算你一個。這不是欺騙,這是那個測量系統的本質限制。它能做到的,已經是那個技術條件下的極限了。
於是,電視台發展出來的一整套生存邏輯,是讓電視繼續亮著。廣告時段的分布設計,讓你不容易找到換台的空檔;敘事節奏的刻意拉緩,讓你沒有一個清楚的「可以離開了」的心理訊號;懸念埋在每集集末,讓你決定不關機、繼續等下去。這些技術,三十年來在台灣電視工業裡被磨練得相當精熟,也因此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敘事慣性:前段可以慢,鋪陳可以長,高潮可以等,因為觀眾是不會走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沒有走不走的問題,他們就坐在那裡,電視就開著。 這套邏輯,建立在一個根本的假設上:觀眾是被動的,電視是環境,收視是一種狀態而非一種選擇。
串流平台出現之後,這個假設徹底瓦解了。 二、行為的語言
串流平台所知道的,比你想像的更多,也比傳統電視台所能知道的,細緻得多。
它知道你在哪一分鐘暫停, 在哪一分鐘離開, 在哪裡快轉, 在哪裡回放。 它知道你停留, 也知道你放棄。
這些行為的總和,構成一份比任何問卷調查都更誠實的觀看報告。因為行為不會說謊,行為不會顧及禮貌,行為不會因為不好意思而給出虛假的回應。當你關掉一部劇,你不需要寫下任何理由,但你的關掉本身,已經是一個清楚的陳述。
業界把這份報告的核心指標,稱為「完播率」。
完播率的定義是直接的:一集劇,從開始播放到播放結束,有多少比例的觀眾把它看完了。但這個簡單的定義背後,包含著一套複雜的信號邏輯。平台不會公開它的演算法,完播率如何精確地影響推薦機制,從來不是任何官方文件裡的公開資訊。然而,從長期的外部觀察、媒體研究機構的分析,以及前平台工程師偶爾透露的片段訊息來看,業界存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理解框架:完播率高的內容,在推薦系統裡的權重更高;完播率持續偏低的內容,推薦機會隨之縮水;推薦機會縮水到某個程度,這部作品便從大多數用戶的可見範圍裡,退場了。
退場,不是被下架,不是被消除,而是被遺忘——被系統以一種漸進的、無聲的方式,從視野裡推遠。
這是電視時代所不存在的死法。電視時代的死,是收視率崩盤,是廣告主撤退,是電視台在週一早晨開檢討會,然後某人拍板決定:停播。那是一種有聲音的死亡,有人要負責,有事件要記錄。串流時代的死,是演算法在某個伺服器裡做出的一個推薦決策,沒有人簽名,沒有人宣布,沒有人為此寫一篇文章。 三、《魷魚遊戲》作為一個案例,而非一個神話
2021年9月,《魷魚遊戲》在Netflix上線。根據Netflix官方公開聲明,它在上線後二十八天內累計超過十六億五千萬觀看時數,是平台當時的歷史紀錄,也是第一部登上Netflix全球前十名的韓國影集。
這個數字被引用了太多次,以至於它本身已經成為一種象徵,而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分析的事實。我想做的,是把它放回它原本所在的脈絡裡,看清楚它在說什麼,以及它在沒說什麼。
從第一集的敘事結構來看,《魷魚遊戲》做了一件技術上非常精準的事。在開場大約七分鐘的時間裡,它同時建立了主角成奇勳的三條人物困境:無法清償的賭債、已經破裂的婚姻關係、日益惡化的母親健康。這三條線的建立,不依賴任何前情提要,不需要任何旁白說明,觀眾被直接擺進一個已經在運作中的人物處境,沒有緩衝,沒有過渡,沒有說「讓我先解釋一下背景」的空間。
這是串流時代敘事語法的一個核心原則:不問觀眾願不願意等,先給他們一個沒有辦法離開的理由。
根據多個媒體研究機構的外部估算,《魷魚遊戲》的完播率極高。這個信號送進系統,推薦權重拉高,覆蓋範圍在短時間內快速擴大,爆紅的速度因此被結構性地加速。
但我必須在這裡暫停一下,說一件事。
把《魷魚遊戲》的成功,主要歸因於算法和完播率,是一種分析上的偷懶,也是對這部作品的不公平。它的題材有強烈的視覺辨識度——那些顏色、那些形式——是跨越文化邊界也能立刻理解的符碼語言。它的故事核心,關於債務、絕望、在極端處境下人性的抉擇,不是韓國獨有的命題,而是任何一個高度競爭的現代社會裡都可以對號入座的敘事。它在社群媒體上的擴散,帶動了一波讓根本不訂閱Netflix的人也感到好奇的口碑效應。這些,是算法在接收信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條件,不是算法創造的。
算法不是成功的原因,它是成功的加速器。 而加速的前提,是有某個足夠清晰的信號,告訴它這個內容值得被加速。那個信號,就是完播率。 四、語言與考場的錯位
現在,讓我把視角轉回台灣。
台灣電視劇工業發展了將近三十年,在這三十年裡,建立了一套相當完整的敘事語法體系。那套語法,是為電視收視邏輯優化的:中段鋪陳可以長,因為觀眾在廣告回來之後還會繼續坐著;情緒積累可以慢,因為習慣跟劇的觀眾有耐心;高潮可以等到後段,因為收視率的計算單位是每十五分鐘的平均,不是每一分鐘的即時留存。
這套語法,在它的原生環境裡是有效的。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在那個環境裡被反覆驗證過。它不是錯誤,它是適應的結果。
但當這些內容被放上串流平台,環境改變了,那套語法的有效性便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
串流平台的觀眾,面對的是無限的選擇,而且切換的代價趨近於零。你關掉一部劇,不需要拿起遙控器,不需要換台,不需要做任何決定——你只需要停止滑動,或者把應用程式放下。在這樣的環境裡,前十五分鐘的鋪陳,是一個非常昂貴的代價。你在要求觀眾先給你一段時間,然後才告訴他們這段時間值得。但他們在做這個判斷之前,已經離開了。
近幾年台灣有幾部劇,製作品質是真實的,創作誠意是真實的,但完播率沒能在第一週建立起足夠的信號。不是因為把它看完的觀眾不喜歡——事實上,看完的人給了相當正面的評價。問題在於,有一部分觀眾,沒有撐到「好看」那一段。他們在第一集的前十五分鐘——那段世界觀建立、人物關係鋪陳的時間——安靜地退出了。那個退出不會被任何人記錄,不會有評論文章為它作證,但平台的系統看見了,並且把它計入了推薦的判斷。
很多劇不是被觀眾討厭,是被觀眾的暫停鍵淘汰的。
我想說清楚:這不是一個關於台灣劇不夠好的論斷。這是一個關於語言錯位的描述。一套語言,被放進了另一套語言的考場,而沒有人事先告訴它,規則已經變了。這個責任,不在創作者,也不完全在製作公司,它是整個產業在面對媒介環境劇變時,都還在摸索中的集體處境。 五、觀眾,也在寫這個語言
我想用最後這一段,談一件與製作端無關的事。
完播率,不是只有平台在管。每一個觀眾的觀看行為,都在構成這個數字的一部分。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責任的轉嫁,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觀眾的行為本身,是一種具有實質效力的語言,而這個語言,大多數人並不意識到自己在使用。
把你喜歡的劇從頭看到最後一秒,是最直接的支持方式。片尾字幕跑完以前離開,通常不會形成最完整的觀看訊號。平台如何定義「完播」未必公開,但完整看完,通常都更有利於作品在平台上被持續推薦。讓它自動播下一集,是另一個訊號,代表這部劇有讓人繼續的動力。在中途不棄追,是第三個。 這些行為,比任何一篇讚美文章、任何一則社群分享、任何一個「期待第二季」的留言,都更直接地作用於系統的判斷,因為算法讀的是行為,不是文字。
龍應台在《野火集》裡有一句話,大意是:一個社會的面貌,由它的每一個個體的選擇,累積而成。這句話,放在串流時代的觀看行為上,有一種意外的貼合。一個影視產業的面貌,在某種程度上,也由每一個觀眾的觀看選擇,累積而成。當我們說「台灣劇市場不夠好」,我們說的,是一個系統的狀態,而那個系統,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其中的一個節點。
這不是在要求觀眾為產業犧牲自己的觀看體驗,去把難看的劇硬看完。這是在說,當你確實喜歡一部作品,你給它的最有力的支持,是一個完整的觀看。
影像語法,從來不是只有導播的事。觀眾的每一個觀看選擇,也是一種語法。
而那個語言,靜靜地在運作。
很多時候,比創作者還早做出決定。
.............. 資料說明
【公開資料】《魷魚遊戲》二十八天觀看時數,引自Netflix官方公開聲明。Wikipedia條目〈Squid Game〉有完整引用紀錄。 【業界推估】本文關於完播率影響推薦權重的討論,基於外部研究機構與媒體分析者的長期觀察,並非串流平台官方聲明。平台演算法的具體機制未有公開資料可查驗。
【導播觀察】台灣劇敘事節奏與串流留存邏輯的結構性落差,為本人從業二十五年的產業觀察,不針對任何特定作品或製作團隊。 .................
關於作者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 「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 《隱形劇本 THE HIDDEN SCRIPT》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YouTube頻道製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