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牆的另一側》
那時候我住在一棟很普通的出租公寓。
走廊很窄。
燈是白的。 牆壁有一點潮。
隔壁終於租出去。
門口掛著哆啦A夢的門簾。
會讓人好奇,裡面住的是什麼樣的人。
隔壁住著兩個人。
一個是看起來五十歲、外表有些滄桑的男人。
另一個是女的,不太出房門。
我一開始以為是父女。
後來又聽過那女聲喊老公。
天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
在那種地方,關係不是重點。
聲音才是。
那間房的聲音,是先於人出現的。
有一天清晨,大概五點。
我聽到開門。
門一打開,先傳來一陣很明顯的喘。
不是跑步後的那種。
比較像身體本身就很重,連走路都需要用力。
我沒有看到人。
只是從聲音,先猜到了重量。
後來才知道,那只是第一層。
接下來出現的是打呼。
很大聲。
很厚。 帶一點節奏。
那間房,聲音比身份更確定。
他們的作息很奇怪。
越晚,越有存在感。
會有講話聲。
有時候像父女對話。
有時候激動罵髒話。
比較像碎片。
一句一句。
有時接得上,有時接不上。
然後是哭。
不是連續的。
是一段一段,像被切開。
哭一下。停。
再哭一下。再停。
接著是喘。
咳。
吸氣。 再安靜一會。
到了凌晨,整棟宿舍都像被她佔用。
接近七點,咳聲變重。
像要吐出什麼。
又吐不出來。
聲音開始變清楚。
不是變大。
是變完整。
一小段一小段。
像氣卡住。
「嗯……」
停一下。
「不要……」
又停。
然後突然接上一句很完整的話:
「不管,我不要吃火腿蛋吐司。」
語氣很清楚。
像在對誰說。
但房間裡沒有對話。
接著安靜。
過幾秒。
又回到剛剛那種聲音。
低低的。
碎的。 像沒有說完。
如果那是鄉下的公雞,反而單純一點。
至少只是提醒天亮了。
但這不是。
這是一種你不想聽懂,卻會一直聽到的聲音。
有幾次,我在陽台曬衣服。
那個房間的窗戶,也對著陽台。
哭聲就在同一片空氣裡。
很近。
近到像只隔一件衣服。
但我不敢看。
不是因為好奇被壓住。
是因為一旦對上那個場景,好像就變成某種介入。
所以我只看自己的衣服。
晾。
夾。 轉身。
假裝那個聲音只是風。
但風不會分段。
我那時候想到《哈利波特》裡的愛哭鬼麥朵。
她也是這樣。
待在同一個地方。
哭。
說話。 停一下,再繼續。
你不知道她在對誰講。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你只知道,她一直都在。
那時候我才覺得,有些角色不是幻想。
只是有人把現實裡那些被忽略的狀態,寫了出來。
那種存在,不是鬼。
也不是故事。
只是有一次,我在公共飲水機裝水時,
眼角瞄到過那厚實的大腿。
像是在替那些只靠聲音拼湊出來的想像,做一個確認。
原來有些人,你先認識的不是臉。
是重量。
是喘。 是夜裡穿過牆壁,還能留下來的聲音。
那是一種沒有出口的東西。
卡在固定的房間裡。
有人經過。
有人聽到。 但沒有人回應。
那間房,我始終沒有看過裡面。
我也不知道,是誰在打呼,誰在哭,誰在半夜低聲講話。
但我很確定一件事。
那裡住的,不只是人。
還有一些講不完、停不下來的東西,
會在你睡得正熟的時候,
一段一段,慢慢漏出來。
接近七點半。
聲音變得比較清楚。
女生跟年輕男生有說有笑。
是他老公?
女生說了一句:
「好吵喔,要叫法院告。」
「哈,警察要來抓噪音。」
語氣很正常。
像在抱怨。
但那個時間點,走廊是安靜的。
沒有別的聲音。
我一時分不清。
她是在說別人。
還是在說她自己。
也可能,她只是對著空氣講。
那句話停在那裡。
沒有回應。
也沒有後續。
過幾秒。
又回到剛剛那種聲音。
低低的。
碎的。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以青|開門的人》
有些人,你不是先認識名字。
是先認識她開門的樣子。
那天我去朋友的分租套房。
手上提著宵夜。
走廊有點悶。
燈是白的。
門鈴按下去沒多久。
門開了。
不是我朋友。
是一個女生。
腿很壯。
臉有點像娃娃魚。
她站在門口。
沒有說話。
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袋子。
那個眼神很短。
但很明確。
不是在看我。
是在看食物。
然後她的表情出現了一點變化。
不是開心。
是失望。
很輕。
像原本以為那是給她的。
我說借過、不好意思。
她才往旁邊讓。
動作有點慢。
不是拖。
比較像身體本身就有重量。
需要時間移動。
我走進去。
才發現這裡不是一般租屋。
是分租。
一條走廊。
好幾個門。
每個門後面,都有人。
但彼此之間,不一定認識。
我朋友從他的房間出來。
像是剛剛一直在裡面。
那個女生沒有再看我。
只是轉身,走回她自己的那一扇門。
門關起來。
整件事結束。
很乾淨。
我後來去過幾次。
有時候是我帶宵夜。
有時候是外送。
門一開,常常還是她。
不是每次。
但出現的頻率,有點高。
像她知道,門鈴響,通常會有東西。
她每次都先看袋子。
再看人。
順序幾乎不會錯。
我開始記住她的節奏。
門鈴。
開門。 看食物。
這三件事,很穩。
有一次,我看到一個男的。
黑黑的。
常看他在外面抽菸。
我心裡給他取個綽號:小黑。
他拿著外送,站在門口。
那個女生從她的房間出來。
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跟看食物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樣。
比較像——
他是帶著食物進來的人。
我那時候才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種地方,關係有時候不是人跟人。
比較像功能。
有人住。
有人進出。 有人拿東西。 有人等。
門只是交界。
不是連接。
我離開的時候,
門關上之前,我看到那條走廊。
很安靜。
每一扇門都關著。
但你知道裡面都有東西。
聲音。
重量。 呼吸。
各自在不同的空間裡。
不需要對上。
也不會對上。
我突然想到。
有些人不是活在同一個生活裡。
只是被放在同一個地址。
門打開的時候,短暫重疊。
門關起來之後,各自回去。
就像她。
但我記得她開門的樣子。
還有那個,先看食物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