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棟住戶不多的大樓,其中一間小套房裡,住了一個單身男子,而他的書櫃上方,則住了像是橡皮擦的小精靈一家人。
書櫃上的紙箱是小精靈的房間,他們有一間客廳,兩間浴室,各自的房間,還有一個大紙盒是餐廳,餐廳裡的光碟是桌子,軟木塞是凳子,還有一個橡皮擦,其實就是小精靈。
這個小精靈是個老阿婆,她圍圍裙,伸長了身體,延展了手臂,給桌子鋪上桌巾(手帕),端上大碗(瓶蓋),倒滿了五顏六色的晚飯(餅乾糖果屑屑)。老阿婆擺叉匙,擺紙巾,六個座位,調整了很久,完成以後鬆了一口氣,又變回圓滾滾的模樣。
老阿婆轉動望遠鏡,望向遠方的時鐘,長指天,短指地,六點。
六點開燈,小精靈下班,回家吃飯。
老阿公小精靈從時鐘後方走出來,背著手慢慢走,咕嘰咕嘰,他有一雙很黏的腳,可以走在牆壁上,咕嘰咕嘰,發出細微聲響。老阿公走過牆角,走過門,走過電視,回到書櫃上,走回紙盒子的家。
老太婆不用看,就知道是她老伴。
老阿公說,回來了。老阿婆說,晚餐剛準備好,我去叫大家回來吃飯。他說,嗯,不用趕,今天也很晚。她說,你講什麼,太小聲。老阿公大聲說,人類今天也會很晚回家。他放下工具包,脫下外衣,然後用小茶杯裡的清水洗手擦臉。
老阿公轉頭說,「怎麼還沒叫。」
老阿婆立刻去叫大家吃飯。她跑出餐廳,爬上一個鞋盒。她先是踏了冷氣遙控器,然後是電風扇的遙控器。開、關、開、關。老阿婆喘著氣,推望遠鏡,望向遠方的冷氣機。
看來他們還沒下班。
「真是的。」
她再度跳上冷氣遙控器,再跑去看望遠鏡。
冷氣機的出風口終於見到大兒子。老阿婆尋找媳婦的橡皮擦身影,媳婦離開電扇了,走到了公仔收納櫃,那是孫子的學校,孫子像是一個小小圓圓的橡皮擦,他向機器人模型揮手道別,然後牽起媽媽的手,踏出收納箱,走上回家的歸途,咕嘰咕嘰。
不過,咕嘰,孫子中途轉向,扯著媽媽,走上大桌子,他走過湯匙筷子,硬是要去看那個隔夜便當。
那個便當裡剩了一點飯菜,孫子還小,當然受誘惑。
他媽媽拉不動,講半天,竟然被小孩抓起一顆大飯粒。「真是的。」老阿婆氣得想跳上電視遙控器,不過幸好,她的大兒子趕來制止,大兒子的大拳頭捶扁了小孩,扁得像是一張毯子,他把小孩捲起夾在腋下走回家。
咕嘰咕嘰,嗚嗚嗚嗚,咕嘰咕嘰,嗚嗚嗚嗚。
等到老阿公洗了第十一次手的時候,他們回來了。
大兒子阿豪和媳婦秀秀走進大紙盒,他們低頭,喊了爸爸媽媽。老阿公老阿婆哼了一聲。他們的小孫子小寶,已經揉回一顆球了,沒有打招呼。他爸媽說要有禮貌,但小寶不要,洗手他不要,吃飯他也不要。
老阿婆正要罵,大兒子吹了一個大拳頭,媳婦也吹了一個小拳頭,逼近小寶。
這時老阿公咳嗽了。
老阿公說別一直打小孩會有不良影響,他摸摸孫子的頭,說乖孫啊,小寶就把滿手的油膩滷汁抹在阿公的手臂。
老阿公洗了第十二次手,走出餐廳,咕嘰咕嘰,他走上茶葉罐,電視開了,新聞的播報聲傳來。茶葉罐是觀賞電視的最佳地點。沒過多久,老阿婆也走上另一個茶葉罐,她看著新聞,輕聲說,「吃飯了。」又問,「你是怎麼了?」
「不餓。」老阿公盯著電視。
「吃個一口也好。」
「飽了。」
老阿婆只好走下茶葉罐回到餐廳,翻了翻圍裙,對孫子,「真是的,差點忘了,小寶,你想偷吃人類的飯對不對,那是絕對不能的。」
「為什麼?」
「因為有人類的口水。」老阿婆說,「那是壞東西,人類的壞東西是千萬不能碰。」
「為什麼?」
「吃到會變成橡皮擦!」
「阿嬤,我想變橡皮擦。」小寶說。
老阿婆皺眉,轉頭看媳婦。
「在講什麼,吃了你會痛痛,你會躺著不能動,一直哭一直哭。」
「我不會哭。」
「還敢講,變成橡皮擦,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這樣要嗎?絕對不行,小寶,聽到了沒?」
他搖頭。
「去叫阿公吃飯!」
老阿婆把手吹大,然後高舉。孫子走了。但等了等,老阿婆沒聽到他叫阿公吃飯,他是去看電視。
「秀秀,妳去叫他們來吃飯。」
媳婦走了,老阿婆聽到她哄了幾句,但就沒了。
「阿豪,去叫。」
「幹嘛叫,要吃就吃,不吃就不吃。」大兒子拿起一粒餅乾屑,才放到嘴邊,就被老阿婆拍掉,「你爸爸沒說開動,不能吃!」於是,阿豪走了,邊走邊唸,對父母諷刺又抱怨,相當不敬。
老阿婆一聽到,氣得也走上鞋盒。
這時候,她看見了,在電視機裡見到了二兒子阿傑。
電視新聞畫面,總統在發表致詞,如果你仔細看,在總統的肩膀,有幾個小精靈在跳動,有幾個爬到他的臉頰跟耳朵,還有一個登上頭頂,他們一邊揮手,一邊高呼口號,但是距離麥克風有點距離,喊聲不夠清楚。
「叔叔?那是叔叔嗎?」小寶問阿公,但阿公沒說話,回答的是他爸爸,「對耶,是他,是阿傑。」
阿傑就是那個登頂的小精靈,他黑黑瘦瘦,舉拳高呼:反對歧視!絕食抗議!他激動到滑了一跤,趕緊抓住頭髮,垂在半空,總統則是把瀏海撥回原位。
「叔叔在做什麼,他在表演嗎?」小寶又問。
「差不多。」他爸爸說。
「什麼是抗議?」
「就那樣。」
「什麼是絕食?」
「不知道。」
「是表演嗎?」
「嗯,也可以說是啦。」小寶的爸爸說。
總統跟民眾揮手致意,緊皺著眉頭,新聞結束,小精靈的抗議也就沒了。
「沒了,叔叔去哪裡了?」小寶看著主播播報下一則新聞。
「我怎知。」阿豪說。
「最好是,關起來。」阿公突然說。
就在這時,阿傑回來了。
阿傑從門的縫隙進來,然後走上牆壁,咕嘰咕嘰,走上天花板,經過他們頭上,阿傑看起來比電視上還黑還瘦,沒打招呼,也沒說一句話,走向他的小房間。
「阿傑。」老阿婆朝她的二兒子喊,「要不要吃,有煮你的。」
「不吃。」阿傑的聲音說,「跟朋友有約,只是回來拿資料,等一下還有活動。」
「叔叔,我也要去。」小寶也喊。
小寶的爸媽瞪他,叫他別亂講。
「叔叔,我想跟你去絕食。」
咕嘰咕嘰,阿傑走出房間。
「絕食,絕食是什麼你知道嗎?」
小寶吸了一口氣說:
「表演!」
阿傑轉身面向他,瞪著他說,「誰告訴你絕食是表演?」
小寶不敢回答。
「是我說的。」阿豪說。
阿傑走出紙箱,走過一堆雜物,走到茶葉罐旁,對他的哥哥及所有人說:
「絕食不是表演,絕食就是不吃人類的食物,不偷人類的東西,如果沒辦法自立更生,永遠都只能當小偷。」
「才不是。」阿豪說。
「如果沒辦法離開人類的屋子,永遠都只能當囚犯。」
「你腦袋壞了是不是?」
「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過去一萬年的小精靈主義,我們必須站出來讓大眾知道,這是不對的,從現在開始,不能再歧視,不能再剝削。」
「什麼歧視?什麼剝削?」阿豪說。
「很高興你問了。」阿傑挺起胸膛說,「我們小精靈歧視人類,剝削人類。」
「講甚麼屁話,你們在那邊跳舞,只會亂說話。」
「亂說話嗎,我有證據。」他舉起資料夾,「遠古時代,我們小精靈在森林裡自給自足,直到發現人類多麼好利用,開始住進人類的屋子,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偷來的,再宣稱是人類的供品。更糟糕的是,我們不僅利用、壓榨他們,還將人類當成次級生物,有證據顯示,絕大多數小精靈歧視人類,因為我們看得見他們他們看不見我們,他們崇拜我們,我們就鄙視他們!」
沒有人接話。
「我們今天的公開活動有很多迴響,很多人參加和支持,我們的目標是實現獨立家園,所以,會持續抗議,持續絕食。」
老阿婆突然唉一聲,「你不會的,你不會絕食的。」
阿傑看著母親,正要說話時,老阿公站起來了。
「滿口胡言!」老阿公的眼睛睜大,「我們小精靈和人類是互助互利,我們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他們獻上供品,我們守護家庭,我們給予祝福!」
「是這樣嗎。」阿傑抖動嘴角,「祝福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祝福就是讓電器更安全,祝福就是讓這地方更舒適,祝福就是讓這些人類更幸福。」
老阿公亮出優良小精靈獎章。
「沒有祝福又會怎樣?」阿傑說。
「沒有祝福,就像是沒有光明、沒有溫暖、沒有希望。」
「別騙小孩了。」阿傑說,「誰都心知肚明,讓電燈發亮的是電,讓冷氣變冷的是電,不是祝福!我當過檯燈小精靈,還有電燈小精靈,現在是紅綠燈小精靈,根本不知道祝福是什麼,我從早到晚都在摸魚!」
「還敢講!」老阿公脹紅臉,「是你失職,不配當一個小精靈!」
「我考績甲等,什麼事也沒做。」阿傑說。
「什麼是摸魚?」小寶說。
「明天檢舉你!」
「我離職了。」
「什麼是摸魚?」小寶說。
「又離職,工作都做不好,你不配吃我們家的飯!」老阿公手指顫抖。
「這哪是飯,真正的飯是稻米製成的。」
「阿傑,阿傑。」老阿婆說,「可不可以跟你主管講……」
她沒說完,老阿公就用力踏腳。
「你去吃米,滾去吃啊,沒種!」老阿公每踏一腳,電視就轉一台,「怎麼會有你這種兒子,造什麼孽,去當橡皮擦啊!」
阿傑還想爭,卻被老阿婆攔住,她哀求,不要再講了。
「我只說你們一句,請你們勇敢面對真相!」阿傑講完轉身就走,老阿婆拉住他,她拜託他,不要,拜託。阿傑只好說,「媽,我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老阿婆大聲唉。
阿傑只想擺脫,他閉上嘴,一步一步離去,老母親的手被拉得好長好長,咕嘰咕嘰,他走下書櫃走上牆壁,咕嘰咕嘰,他走向門縫,看不見了。母親的手拉得太長,鬆開後,變成皺皺的。
「什麼是摸魚?」小孫子說。
沒有人回答。
老爺爺首先動作,他踏了一最後腳,關電視,然後邁開腳步,走下茶葉罐,他說,「摸魚就是祝福,其他的別再問,否則會被說歧視。」
「什麼是歧視?」
「真是的。」老阿婆說。
「好了,吃飯吃飯。」老阿公走向吸管,要洗第十三次手,「他摸了多少人類的壞東西,誰知道多髒,這種滾蛋最好。」
像是橡皮擦的小精靈一家人回到像是紙盒的家,坐在像是軟木塞的椅子上,看著光碟般的餐桌上,碗盤上那豐盛的餅乾屑屑。老阿公宣布,吃飯吧,但老阿婆說話了。
「你怎麼可以講那種話。」老阿婆說。
「我說,吃飯了。」
「講那種話有多傷人!」
「不就是妳太寵!就是妳把他寵壞了!」老阿公說,「不准再說一個字,開動!」
大家拿起小湯匙,挖起餅乾屑屑,要吃下去的那瞬間,聽到聲音,是鑰匙圈的刺耳聲響。小精靈停止動作仔細聆聽。鐵門打開了,那個人回來了。只有小孫子在吃餅乾,但他爸爸媽媽都用眼神示意,要他別吃。人類回家的時候,老阿公、老阿婆總是會依循傳統,雙手合十,像是祈禱。
人類繼續發出噪音,他踢鞋子,丟包包,他說又沒關燈,真奇怪,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個橡皮擦,我怎麼沒有印象?
文、圖:張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