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靠海的小港區,有一所濱海小學。它沒有高高的圍牆,也沒有整齊劃一的鐘聲(雖然大家還是會知道差不多該上課了)。教室是由幾間舊木屋拼起來的,每一間都有不同的味道:有的像曬過的被子,有的像剛削好的鉛筆,有的則帶著淡淡的魚乾香。
這所學校裡,有一張藍色長椅。長椅放在一間靠窗的小教室裡,窗外就是大海。海並不總是藍的,有時候灰,有時候白,有時候甚至帶點奇怪的綠色。但長椅一直是藍的,藍得很認真,好像它自己決定了顏色就不打算改。這張長椅有個規矩 ── 誰心情亂七八糟的時候,就可以去坐坐。
沒有老師會問你為什麼去坐,也沒有人會把你趕走。只是,坐過的人通常都會待一段時間,有的待幾分鐘,有的會待到老師來催他回去上課。
小皮鞋是個頑皮的小女孩,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張長椅,是因為她被罰站。
其實也不能算罰站,只是老師請她「先不要講話」。她太喜歡講話了,講到連自己都停不下來。於是老師輕輕地說:「小皮鞋,妳去窗邊坐一下吧!」
她走過去,坐下,然後發現長椅有點涼。
她看向窗外,海正在慢慢地動,一點也不急。浪一層一層地推過來,又退回去,好像在試探什麼。
「妳第一次來嗎?」旁邊突然有人說。
小皮鞋嚇了一跳,轉過頭。
是一個男孩,頭髮亂亂的,像剛從被子裡鑽出來。他坐在長椅另一端,手裡拿著一小塊木頭。
「你什麼時候在這裡的?」小皮鞋問。
「一直都在。」男孩說:「只是妳剛剛一直在看海,沒轉頭看過來。」
小皮鞋皺了皺眉,但沒有繼續問。
「這裡可以講話嗎?」她問。
「可以呀!只是通常大家會先看一下海。」男孩說。
於是小皮鞋繼續看海去了。
她本來想說很多話,但看著看著,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問:「你為什麼坐在這裡?」
男孩想了一下,說:「因為我不想把東西弄壞。」
「什麼東西?」
「很多東西。」他說:「比如說,我如果太快走路,就會踢到桌腳。太用力寫字,紙會破掉。太大聲笑,別人會被嚇到。」
小皮鞋聽著,覺得有點奇怪,但又好像能理解一點。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她指著他手上的木頭。
「我在削它。」男孩說。
那塊木頭已經被削得很光滑,邊角圓圓的,像一顆沒有名字的石頭。
「你要把它變成什麼?」小皮鞋問。
「不知道。」男孩說:「我只是想讓它變得好摸一點。」
「摸木頭做什麼?很好玩嗎?」
男孩想了想:「總比粗糙的木頭好玩吧?」他也不太確定。
小皮鞋忍不住笑了:「你很奇怪耶!」
男孩也笑了:「大家都這樣說。」
從那天起,小皮鞋開始常常去坐那張藍色長椅。不是因為被請去,而是她自己想去。
有時候她只是坐著,有時候會帶東西過去,比如一顆剛剛撿到的貝殼,或一張畫了一半的圖。
男孩幾乎每天都在。
他沒有固定的名字,大家叫他什麼他都會答應。有的人叫他「阿慢」(雖然他其實不慢,只是做任何事都很小心),有的人叫他「木頭」,還有人乾脆叫他「欸!」。
小皮鞋最後決定叫他「阿木」。
「因為你老是在削木頭。」她說。
阿木點點頭,好像這個理由很充分。
有一天,小皮鞋帶來一個問題。
「你覺得海會不會很累?」
阿木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海:「為什麼會累?」
「每天這樣湧來湧去,」她覺得有必要說明,就張開手,學海浪的動作:「像這樣晃來晃去、推來推去,很累對不對?」
阿木看她努力的晃動雙手,覺得在晃下去,她一定會暈的,於是趕緊點頭:「對對對!很累很累,請別再晃了!」
小皮鞋見他了解,就很滿意的放下手,又說:「但他又沒地方可以坐,會累壞的。」
阿木疑惑了:「海需要坐嗎?」
「當然要啊!他那麼大一隻,要常常找位子坐才行!」
小皮鞋立刻站起來,把長椅拍了拍。
「它可以來這裡坐坐!」
阿木想了一下。
「可是它太大了。」
「那我們可以分一點位置給它。」小皮鞋說。
於是他們兩個往右邊擠了一點,空出一小塊地方。
他們坐在那裡,認真地等海來坐。
當然,海沒有真的走進教室,也沒有坐到長椅上。但那天下午,浪濤的聲音好像變得比較快樂一點。
小皮鞋覺得,可能是大海有休息到了。於是她也高興了。
日子慢慢過去,藍色長椅變得越來越重要。有人在這裡決定不再生氣,有人在這裡打瞌睡(雖然最後還是被老師抓回去上課了),也有人只是單純地坐著,什麼也不做。
有一天,老師宣布一件事。
「這間教室要整修了。」她說:「長椅要先搬走。」
小皮鞋立刻舉手,大聲問:「不能不搬走嗎?」
老師搖搖頭:「地板要重新鋪,長椅是一定要搬的。」
小皮鞋看向阿木。
阿木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摸了一下長椅的邊。
那天下午,他們坐了很久。
「如果它不在這裡了怎麼辦?」小皮鞋問。
阿木想了一會兒,說:「那我們就要記住怎麼坐。」
「怎麼坐?」
「就是……坐下來,然後看一下海,然後不要急著講話。」
小皮鞋試著記住。
隔天,長椅被搬走了。
教室變得空空的,窗還在,海也還在,但好像少了一點什麼。
小皮鞋站在原來長椅的位置,覺得腳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放。
「我們試試看。」阿木說。
他們一起坐在地上。
一開始很不習慣,地板有點硬,也沒有那種剛剛好的涼意。但他們還是看著海。
過了一會兒,小皮鞋發現,她好像還是可以不講話。
再過一會兒,她覺得心裡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有一點點安靜下來。
「好像可以耶!」她說。
阿木點點頭。
幾天後,新的地板鋪好了,長椅被搬回來。它還是藍色的,看起來沒有變,但小皮鞋覺得,它好像不太一樣了。
她坐上去,輕輕地晃了一下腿。
「你覺得它知道我們在等它嗎?」她問。
阿木說:「應該知道吧?」
「那它有沒有想我們?」
「可能有一點。」他說。
小皮鞋笑了。
窗外的大海還在努力的湧來湧去,一層一層地來,又一層一層地去。
藍色長椅靜靜地放在那裡,像一個總是願意讓人坐下來安靜一會的小小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