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談到總體經濟與物價,我們似乎活在一個平行的矛盾宇宙裡。
一方面,打開政府的統計數據,台灣的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年增率總是能神奇地維持在 2% 到 3% 的「溫和」區間,堪稱全球大通膨時代的抗通膨模範生;但另一方面,走進超級市場、看著外食菜單不斷塗改的價格,或是望著高不可攀的房價,市井小民心中的剝奪感卻來到了歷史新高。為什麼數據上的「平穩」,與我們真實的「體感」落差如此巨大?
近期讀完由政治經濟學家馬克.布萊斯(Mark Blyth)與尼可洛.弗拉卡羅利(Nicolò Fraccaroli)合著的《大通膨:一本搞懂通膨新常態,高風險時代全民財務自救指南》(Inflation: A Guide for Users and Losers)一書後,這個謎團終於有了清晰卻殘酷的解答。
這本書的英文副標題直接點出了通膨的本質:「贏家與輸家指南」。作者直言不諱地指出:通膨從來不是中立的自然現象,而是一場殘酷的「財富重分配」零和遊戲。 而決定誰能成為贏家、誰注定淪為輸家的關鍵,往往不是你的努力程度,而是「政府的經濟政策」。
如果我們將《大通膨》的理論框架作為一面照妖鏡,來檢視台灣現行的經濟與貨幣政策,我們會驚恐地發現:政府看似處處保護民眾的「德政」,實際上卻構築了一套完美的機制,在無形中將受薪階級的購買力,合法地移轉到了資產階級與大型企業的手中。
以下,我們從五個最核心的政策維度,深度解構這場發生在台灣的「隱形財富掠奪」。
一、 油電凍漲政策:拔掉火災警報器,掏空未來的財務炸彈
每當國際原油與天然氣價格因地緣政治飆升時,台灣總能透過中油、台電等國營事業吸收成本,實施「油電凍漲」。在政治上,這無疑是安撫民心的滿分操作,但在經濟學的真實世界裡,這是最危險的「價格控制(Price Controls)」。
《大通膨》書中強調,通膨本質上是自由市場發出的「求救訊號」。能源變貴,代表資源短缺,市場正在呼籲大眾減少消耗、企業加速轉型。然而,政府的凍漲政策等於在火災發生時,直接拔掉了警報器的插頭。因為感受不到真實的痛楚,大眾消費習慣不變,導致了最糟的結果:「供給已經短缺,需求卻依然暢旺」,這反而讓供需失衡的戰線無限期延長。
更殘酷的是書中提到的「逆向財富重分配」。誰是社會中消耗最多汽油與電力的人?往往是擁有大排氣量豪車、多套房產的富裕階層,以及耗能龐大的大型財團。當國營事業為了凍漲而產生數千億、甚至上兆的虧損時,這些黑洞最終必須由國庫撥補——也就是用全體納稅人的錢來填補。
這意味著,每天擠捷運的市井小民,正在用自己的所得稅,補貼豪宅與百萬名車的油電開銷。此外,刻意壓低化石燃料價格,也徹底摧毀了企業進行「綠色轉型」的誘因,讓我們在面對未來無可避免的「綠色通膨(Greenflation)」時,毫無抵抗能力。凍漲,只是把現在的痛,變成了未來的國家債務與更沉重的稅單。
二、 央行「佛系升息」的兩難:是誤打誤撞的正確,還是另一種毒藥?
面對全球通膨狂潮,美國聯準會(Fed)曾祭出史上最暴力的升息循環。相較之下,台灣央行始終維持著「半碼、一碼」的龜速步調,被外界戲稱為「佛系升息」。
如果套用《大通膨》的視角,台灣央行的做法其實是「正確的」。作者強烈批判歐美那種盲目激進的升息手段,因為這一波通膨的元凶是「供應鏈斷裂、戰爭、地緣政治」,這些屬於「供給端」的問題。把國內的借貸利率拉高到 5%,根本無法讓國際油價下跌或讓晶片順利出貨,只會無差別地壓垮國內的中小企業,讓經濟陷入衰退。
因此,台灣維持相對低利的環境,確實保住了實體經濟的命脈,沒有讓無數中小企業因為資金斷鏈而倒閉。
但是,這帖藥雖然治了這一個病,卻引發了另一個致命的併發症。 央行不願大幅升息的代價,就是市場上充斥著過度氾濫的廉價資金。這些錢在實體經濟中找不到高報酬的出口,最終如同海嘯般,全數湧向了唯一的避風港——房地產。這直接引爆了我們接下來要談的第三個政策矛盾。
三、 扭曲的「雙軌通膨」:壓下 CPI,卻放任資產狂飆
這是台灣經濟政策最矛盾、也最讓年輕世代感到絕望的地方。
政府動用了一切行政手段(補貼、凍漲、大宗物資降稅),努力把「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壓制在一個極為漂亮的數字。但在同一時間,因為上述的低利率環境,再加上政府推出了如「新青安」這類本意是幫助年輕人、實則為房市火上加油的低利補貼政策,導致了全台房價的失控飆漲。
《大通膨》一書的核心觀點指出,通膨會將社會狠狠撕裂為兩大陣營:「擁有資產與債務的人」是絕對的贏家,因為資產會隨著通膨大幅增值,而他們背負的房貸,其實質購買力卻被通膨給稀釋了;相反地,「只持有現金與依賴死薪水的人」則是悲慘的輸家。
台灣的現狀完美演繹了這個殘酷的理論。我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雙軌通膨」:政府在帳面上交出了抗通膨模範生的成績單,但實質上,真正的通膨全部被擠壓到了「資產(房產)」上。這種政策結構,讓早早上車的大資本家與建商賺得盆滿缽滿,卻讓那些看著便當價格雖然只漲了十元、但房價卻漲了三百萬的中產階級與年輕受薪者,成為這場金錢遊戲中被無情收割的韭菜。
四、 出口導向與「弱勢台幣」的潛規則:全民補貼科技巨頭
作為一個高度依賴出口的島國,台灣經濟命脈繫於半導體與電子零組件的出口。這衍生出了台灣總體經濟一個不能說的潛規則:為了維持出口報價的國際競爭力,央行往往傾向維持「相對弱勢的新台幣」匯率。
在平時,這套邏輯運作得很好,它為台灣創造了巨大的貿易順差。但在全球大通膨時代,這項政策的痛感卻被無限放大。
《大通膨》提醒我們,國家政策往往會偏袒那些能帶來巨大政治與經濟利益的產業。當國際原油、黃豆、小麥等原物料都在大漲時,如果新台幣為了「救出口」而刻意保持弱勢,這就等於放任「輸入性通膨」長驅直入,無情地侵蝕老百姓的實質購買力。
說得更直白一點,當我們抱怨出國變貴了、進口汽車變貴了、甚至連進口牛肉與奶粉都漲得離譜時,這其實是一種隱形的「國民稅」。全體國民正在默默承擔高昂的進口成本,以此來換取大型外銷科技廠亮眼的營收與毛利率。這又是一次標準的財富重分配:出口巨頭是贏家,而承擔高物價的國內消費者則是輸家。
五、 勞動市場的失衡:只有「壞通膨」,沒有「好通膨」
最後,我們必須直視勞動市場的結構性困境。
《大通膨》書中回顧了 1970 年代的大通膨時期,當時雖然物價高漲,但因為勞工擁有強大的工會組織與談判籌碼,能夠要求企業加薪,形成「薪資與物價螺旋上升」。這雖然推升了通膨,但勞工的實質生活水準並沒有大幅下降,這在某種程度上還能勉強算是一種經濟活絡的副作用。
然而,現今的台灣卻面臨著產業結構極度 M 型化的悲哀。除了半導體與少數頂尖科技業之外,廣大的服務業與傳統製造業勞工,幾乎沒有任何與資方談判的籌碼。
儘管政府年年宣揚調漲「基本工資」,但這對於佔據多數的「中間受薪階級」幫助微乎其微。在缺乏強大工會的就業市場裡,台灣迎來了書中所描述的最糟狀況:只有物價漲、薪水卻停滯的「壞通膨」。企業可以輕易地將增加的成本轉嫁給消費者(漲價),但多數勞工卻無法將高昂的生活成本轉嫁給老闆(要求大幅加薪)。這導致台灣實質經常性薪資屢屢出現負成長,受薪階級的購買力被通膨無情地掠奪,毫無還手之力。
結語:看透「平穩」的幻象,拒絕成為政策下的輸家
透過《大通膨》這面照妖鏡,我們終於看清了台灣經濟政策的底層邏輯。
我們不能說政府是惡意的,因為所有的政策都是一種「取捨」。政府選擇了力保實體企業的生存(不大幅升息)、選擇了維持出口的競爭力(弱勢台幣)、選擇了社會表面的安定(油電凍漲)。
但作為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現代公民與投資人,我們必須清醒地認知到:這些選擇是有代價的。而這個代價,正透過房價暴漲、實質薪資縮水、以及未來的國家債務,轉嫁到了每一個沒有資產的年輕世代與中產階級身上。
通膨與高物價,已經是不可逆的新常態。在這個高風險的時代,我們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通膨本身,而是對政府「物價平穩」假象的過度依賴與錯覺。
唯有看透這套財富重分配的遊戲規則,我們才能打破對定存與死薪水的迷思。我們必須主動出擊,重新審視自己的資產配置,將資金轉移到能夠對抗貨幣貶值的實質資產上。別讓政府的「德政」,成為掏空你未來的財務炸彈;在這個大通膨時代,拒絕成為政策下的輸家,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學會的財務自救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