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睜開了雙眼,疑惑著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剛才不是與尚皮耶(Jean-Pierre)在那家海鮮餐廳「La Casquette」(中譯:帽子)吃晚餐嗎,我此刻怎麼會躺在陌生環境的沙發上,這是另一場夢境嗎?
夢中的夢中的夢,我恍恍惚惚地這麼想著。
「Tu vas bien?Ça va mieux?」(中譯:你還好嗎?好些了嗎?)說話的人是尚皮耶的二姊珂賽特(Cosette)嗎?容貌是我記憶中的印象,但整個人的神韻大不同。她身裝著白色的海軍制服、頭上戴著水手帽……,原來是三姊賈克琳(Jacqueline),我此刻就在她經營的酒吧「Le Petit Navire」(中譯:小船兒)的二樓。
我邊喝著賈克琳端來的一杯溫熱的牛奶,邊聽著尚皮耶描述事情發生的經過。
「Bébé, j'ai eu très peur.... 」(中譯:寶貝,我當時很害怕……)尚皮耶的開場白,還有些驚魂未定。他說,稍早在餐廳時,眼睜睜地看著我喝了一口白酒,話才說到了一半,整個人瞬間就往後仰,所幸他趕緊扶住了我,這才沒有直接摔倒在地上。他又說,當時的場面大亂,鄰桌的其他客人與餐廳的服務生紛紛前來關切,而緊張的氣氛也感染了美樂蒂(Melodie)、阿莫妮(Harmonie)、與魯奇(Lucky),狗兒們不明所以地大聲吠叫。
對於我的症狀,根據尚皮耶有關於我們白天在海邊曬太陽的說詞,在場所有人的初步推斷應是「中暑」。熱心的服務生拿來了濕毛巾,讓尚皮耶擦拭我的身體,加速散熱及降溫,又讓尚皮耶餵我喝了加鹽的礦泉水,補充水分與電解質。直到我發白的臉漸漸恢復血色,氣息也變得穩定,眾人才散去。
尚皮耶接著說,他不斷地呼喚我的名字,而還未恢復意識的我,卻喃喃自語著他聽不懂的語言。我猜想是我的母語,客家話。在一片迷霧森林中,在我的深層意識裡。
豐盛的一頓晚餐,因為我的突發狀況而不得不中斷,尚皮耶請餐廳工作人員將我們的餐食改為外帶,然後我們二人三狗就先來到他三姊賈克琳正在營業中的這家酒吧。
心情稍微緩和,身體也有了力氣,我跟著尚皮耶下樓。今天是平日,酒吧裡的來客不算多,男男女女都有。店內的燈光柔和而不致於昏暗,背景音樂輕快又不會太嘈雜,整體的環境氛圍舒適,並非我想像中的Gay Bar,而像是「同志友善」酒吧。尚皮耶拉著我的手往後走,原來後面有一間暗房,預留可以進一步接觸的空間。沒錯,這真的是同志酒吧。
這個夜晚,我獨自留宿在「Le Petit Navire」這家酒吧的樓上,尚皮耶還是載著三隻狗兒回到15分鐘車程外的露營區。
隔天一早醒來,在尚皮耶開車來接我之前,一個人走到附近的港邊。我好像又回到觀光客的身分,拿起了相機,在法國西岸的這個濱海城鎮,勒普利蓋恩(Le Pouliguen),到處拍照留念。
走著走著,我又想起昨晚的意外插曲,也想到了遠在台灣的家人們。萬一我真的在這異國他鄉出了什麼事情,我的媽媽會有多麼傷心,還好一切有驚無險。謝謝熱心相助的「La Casquette」餐廳員工以及鄰桌客人,謝謝尚皮耶與他三姊賈克琳,謝天謝地。
今天是「Le Petit Navire」酒吧的公休日,我與尚皮耶、還有三隻狗兒,應邀到賈克琳的家裡作客,初次見到她先生馬克(Marc),他們養了一隻中型犬,活潑好動的黃金獵犬。早已熟識的狗兒們,在庭院的草地上彼此追逐。
尚皮耶、賈克琳、與馬克,三個法國人聊著許多話題,我一開始還勉強聽得懂他們聊到我「中暑」的事,後來就跟不上他們的法語。錯過昨晚的大餐,此刻飢腸轆轆的我,專心地吃著盤中的食物。
見過了賈克琳的先生馬克,這個下午,我還見到了她的小男友菲利浦(Philippe)。
今天的行程原本是直接沿著西海岸前往南方200公里遠的另一個濱海城市,拉洛歇爾(La Rochelle),尚皮耶的前任伴侶阿爾班(Alban)的家鄉。午餐後,我們臨時增加了一個約會,約在幾公里外的一家餐酒館。尚皮耶開著車,賈克琳坐在副駕駛座,我與三隻狗兒擠在後座。
「Bonjour!」(中譯:你們好。)騎著一輛重型機車而來的男子主動打招呼,他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賈克琳代為介紹他的名字是「菲利浦」,原來尚皮耶也是初次見到他。一開始,我不清楚菲利浦與賈克琳的關係,但這樣刻意安排的聚會,顯然有某種宣示的意義存在。
在戶外的座位區,尚皮耶與我、賈克琳與菲利浦,兩兩對坐。在法語能力受限的情況下,我不再執著於聽懂每一句話,而是去感受現場的氣氛。眼神的交流、肢體的接觸、以及愛的費洛蒙(pheromone),一切盡在不言中。
後來,尚皮耶的補充說明,印證了我的直覺猜測。
尚皮耶的三姊賈克琳,她有個成熟穩重的先生馬克,結婚多年的他們,有著共同的孩子與事業,同時還保有開放的各自交友空間。彼此尊重,互不干涉。
法國人的愛情,不是透過書本或電影,就在我的眼前,真實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