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兩個人對坐著，氣氛僵得只有鐵筷與瓷碗清脆的觸碰聲響。
我低頭看著手中淋上醬汁的白飯，沒有急著吃上幾口，心裡卻是內疚得不敢正眼看她。
一雙筷子夾著最愛的滷雞腿，不帶猶豫地放入我的碗中。
張開嘴想說些什麼，才驚覺在這顛沛流離的世界裡，有多少人忘了如何去表達愛與感謝。
我該回夾一道菜嗎？
我該......說謝謝嗎？
咀嚼著嘴裡的雞腿肉，味道是一點都沒變。
這些年，學校教會了我們安靜的美德。
一路作為分組組長的我，總是統籌計畫的我，一定是沒問題的！
「媽，妳煮的滷味，真的很好吃。」這二十二歲的腦袋瓜，居然只能湊出如此簡短的一句話。
我撓了撓頭無奈於自己語言的生疏。
「是嗎~那我以後多煮一點，只要你喜歡吃就好。」
媽媽的嘴角先是翹起了一點弧度，才說出了這句話，而這微小的神情變化也被我捕捉到了。
“或許越是簡單，越是純粹。”
當我還在思考著如何更有力度地表達自身情感時，媽媽從包裡拿出了一小盒重新包裝過的禮物，推到了我面前。
「吶~這個送你。」
禮物盒不大，是可以一隻手握住的尺寸，外層是黑色的包裝紙，印著幾片白色羽毛的圖案。
......那是一副有線耳機。
忘了收起微開的嘴，眼神就像是看穿般地盯著那純潔的禮盒。
其實只是記憶中的一角浮出了水面，那是第二個能讓我逃離這世界的寶藏。
「澄安，聽老師說你第一次段考的成績不錯，我想著你每次都盼著這世界能安靜一點，或許這個禮物你會喜歡。」
在媽媽的眼裡，我還是當初那個孤僻自傲的寶貝，喜歡模仿其他主角。
明明不善表達，還會說著中二的台詞，可每一個字她都記得很清楚。
當她靜靜地起身，端著空碗盤經過時，我跳下了木椅，從後面環抱住那匆匆的背影。
「媽，再陪我一下好嗎？」如果當時的暴雨夜晚，我能這樣留下她，說不定......。
「孩子，你今天是怎麼了呢？八點不是你固定打遊戲的時間嗎？」媽媽的言語中沒有責備。
她選擇成為一朵雲彩，承載了我半路落空的重量。
晚飯過後我回到了房間，單人床、書桌、衣櫥，佔了大部分的空間，磁磚地板冰得我踮起腳站著。
關上門的瞬間，裡頭就只剩下街道路燈的昏黃光，以及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霉味。
我坐在書桌前，將抽屜的日記本，攤開在窗口街燈下，讀著曾經的今天。
日期：106年10月26日，星期（四）
“今天在學校的時候被老師搞針對了，不過是上課睡覺而已，有那麼嚴重嗎？”
“放學的時候梧念晞一直跟著我，真是個小跟屁蟲，我只想早點回家跟朋友打遊戲！”
“媽媽送了我一副耳機，好羨慕其他人考前三名都有手機，如果我能出生在更好的家庭就好了。”
“晚上爸爸媽媽不知道在吵什麼，連戴著耳機都能聽到那個動靜，就不能安靜讓我休息嗎？”
真是個混蛋，不知道那時候的我有沒有想過，一副耳機需要省下幾次的餐費。
媽媽她......省吃儉用了多少？
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梧念晞她的眼裡、心裡，始終只有我一個人。
我對著日記本那頭的自己喊話，即便我知道他聽不進去，劇情也一定會重演。
“ 有些事經歷過才懂，就像人走了，一切才開始變得重要。”
我闔上了日記本，想來那些不怕失去的勇氣，都是自以為的永恆。
深夜裡，我在書桌上醒來，如同日記本所說的一樣，門外傳來了陣陣聲響。
我抹去嘴角的口水，悄悄地來到門前。
「多努力一點不行嗎？我們兒子這麼優秀，怎麼能讓他停在這裡？」
房間內陷入名為窮困的黑暗，媽媽的低吼聲也在此刻格外清楚。
「讀書有什麼用！國中畢業了就趕緊找工作，我們都快活不下去了，還要供他讀書？妳腦子沒壞吧？」
爸爸的聲音很大，對著曾經深愛的妻子咆哮著，沒有一絲收斂。
「你說你天天抽菸喝酒的，都不知道省點錢給孩子用。為人父母，不就是希望孩子未來能過得比我們好？我寧可現在出去多賺點錢，也不要葬送孩子的未來！」
媽媽在啜泣？
「國中文憑都沒有也想出去賺錢？是想讓全世界的人都覺得我沒用嗎？」
「啊！」
我急著打開房門，眼睛還在適應燈光，一股酒臭味就熏得我用衣領遮住口鼻。
唯一的視線被滿地的碎玻璃填滿，爸爸手中剩下一節的酒瓶口，滴著沒喝完的酒水。
「澄安？我們吵到你了嗎？」
媽媽顫抖的雙手抓著我的手臂，力道大的像是在求救。
「媽媽剛剛跟爸爸討論事情太激動了，不小心打破了酒瓶，你趕快去睡覺好嗎？」
媽媽很快推著我回房間，並關上了門。
原來整件事情這麼早就有了跡象。
我背靠冰冷的木門，記憶中爸爸對媽媽的第一次家暴，同時也是最後一次。
媽媽說謊的能力......真的很弱。
昨夜惡夢又來攪局，但我也習慣了它的陪伴，好像沒有特別疲憊，又或是忘記了痛苦。
只是媽媽倒下的畫面，一次又一次的重播，而我只能靜靜看著。
“媽媽說，不吵不鬧才是乖孩子。”
世界的第一道曙光，硬闖進我的思緒。
這與宿舍截然不同的早晨，逼得我快速起身，恍然間才看見袖子上多了一塊不安的暗紅色布料。
推開輕薄的木門，媽媽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兩顆饅頭、一杯豆漿，爸爸已經不見了蹤影。
「澄安，你怎麼醒得這麼早啊？早餐在桌上，吃完就要準備去上學囉~」
我沒有回話，只是看著媽媽臉上、手臂、手指，多了好幾個繃帶，但她依舊燙著爸爸的衣服。
直到離開家裡大門前，我都在想——
我忽略了多少？我可以挽回多少？
大門外有一個小巧的身影在等著。
「黎澄安！快點快點，要遲到了！」梧念晞飛快地走來，抓著我的手就往學校的方向衝。
早自習時間，我趴在課桌上，昨晚的畫面深刻地烙印在腦中。
「黎澄安，來我辦公室一趟。」導師叩響了門扉，全班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詫異地快速起身朝門外走去，跟著老師的步伐到了辦公室內。
他坐在木椅上，桌上一壺剛沏好的熱茶，散發著菊花香。
「黎澄安，老師要跟你討論一件事情。」
「老師，您請說。」
「你的程度相當不錯，要是再努力一點，也許能夠考到前幾志願。」
「不過嘛，要是你繼續跟梧念晞來往的話，可能會連機會也沒有了。」
考上了又如何，我現在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老師知道你們關係很好，但她那樣的孩子，對成績沒有覺悟，我擔心你也會跟著墮落。」
他口中希望我丟下的，才是這一世最該抓住的。
「......你好好想想吧。」
我轉身離開了導師辦公室，恰巧在門口遇到了梧念晞來送作業，雖然她的一舉一動，明顯是來偷聽的。
「黎、黎澄安，還、還好吧？老師有說你什麼嗎？」她的眼神飄移，還故作鎮定地捲著髮尾。
「沒事，老師叫我好好用功讀書而已。別想太多。」沒等她回應，我就轉身離開，不讓她過問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