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ay 2。七月十六日。星期三。
若晴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是看窗外。已經變成一種儀式了。起床,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評估水位。像上班時查看專案的燃盡圖,只不過這張圖的Y軸是她們離死亡的距離。
水又漲了。
對面的一樓完全沒在水面之下了,連窗戶的頂框都看不見。水面漫過了一樓天花板的位置,已經開始舔二樓的鐵窗底部。褐色的水和鏽紅色的鐵條交接處,堆積了一條泡沫和碎屑組成的線,像浴缸放完水之後留在內壁上的汙垢痕跡。
她的腦子自動開始算。一樓高度三公尺。水面已經超過三公尺。昨天傍晚大概兩百二十公分。一個晚上漲了八十公分。
如果照這個速度。明天水就會到二樓的窗戶。後天到二樓天花板。
她沒有把這個數字告訴任何人。有些數字是為了解決問題而算的,有些是算了之後讓你更無力的。這個屬於後者。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壓迫性的灰。雨沒有停,但從暴雨變成了中大雨,雨幕稍微薄了一層,遠處的建築輪廓從前兩天的完全不可見變成了模糊的剪影。若晴辨認出東邊那棟比較高的大樓是復興北路上的某個商辦,但她想不起來那棟樓叫什麼。以前每天經過,從來不會特別去記建築的名字。
上午。小安在頂樓忙。
他用若晴家的兩個塑膠整理箱、一截從曬衣架拆下來的鋁管、和半捲阿國在管理室搶救出來的塑膠布,搭了一個簡易的雨水收集裝置。鋁管斜撐在鐵皮屋簷的邊緣,塑膠布從屋簷延伸出去形成一個漏斗狀的集水面,末端收口用束線帶紮緊,對準底下的整理箱。
整個結構很醜。鋁管用膠帶固定在屋簷上,塑膠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像一面呼吸著的肺。但它能用。
雨水沿著塑膠布的皺褶匯聚成小溪,滴滴答答地流進箱子裡。聲音清脆、規律、帶著一種被馴化的秩序。在連續四十多個小時的暴雨轟炸之後,這種有節奏的、可預測的水聲,讓人產生一種東西終於在自己掌控之中的錯覺。
「一個小時差不多接一公升。」小安蹲在箱子旁邊,用手指在水面上比了一下深度。「雨這麼大,只要塑膠布不被風吹跑,一天可以收到十幾公升。」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穿著阿國借他那件大了兩號的灰色T恤,袖口捲了三摺。
「但這些水還是要煮沸才能喝。」若晴蹲在旁邊看。
「我知道。但至少不是那個。」小安朝樓下的水面努了努嘴。
那個。棕黑色的、帶著油光和腐臭的、漂著垃圾和不明物體的那個。
若晴看了他一眼。十九歲的外送員,昨天還在發抖,今天已經在動手解決問題了。年輕人的恢復速度讓她意外。或者只是因為手上有事做,就不用去想那些停下來會想到的事。
她也是這樣的。
「做得很好。」她說。
小安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的弧度很小,但是真的。是這幾天以來她看到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中午過後。水面上出現了兩個人。
阿國先看到的。他一直在靠窗的位置觀察水面的動態,拿著若晴的筆記本在記錄水位變化和漂流物的方向。退伍軍人的偵察習慣,在停電斷訊的世界裡反而找到了用武之地。
「那邊。」他指著巷口的方向。
若晴湊過去看。在巷口和南京東路交叉的位置,兩個人影正緩慢地朝這邊移動。一男一女。他們不是游泳,是那種半涉半游的前進方式,水到他們的胸口偏上。男的一手舉著一個塑膠袋在頭頂上方,拼命不讓它碰到水面,另一手在水裡笨拙地划。女的緊緊抓著男的手臂,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腳在水底下摸索穩固的著力點,身體會隨著水流微微晃動。
他們的速度很慢。從巷口到公寓大樓入口大概五十公尺的距離,他們走了至少十分鐘。中間有一次,女的腳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側面歪了過去,水一下漫到她的下巴。男的把她撈住,兩個人在水裡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動。
阿國在二樓的樓梯間等他們。水已經漫上二樓的地板了,淺淺的一層,腳踝深。他站在水裡,把手伸出去,先把那個男人拉了上來,然後是女人。
兩個人癱坐在二樓的樓梯轉角上,大口喘氣。全身溼透,衣服貼在身上。男的三十出頭,方臉,短髮,嘴唇乾裂到起了白皮,指甲縫裡嵌著灰黑色的汙泥。女的比他小幾歲,馬尾散了一半,臉上有幾道很淺的紅色抓痕,像是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刮過。她的眼睛紅腫,但是乾的。哭過了,已經沒有眼淚了。
「謝謝。」男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我們從對面那條街過來的。地下停車場。」
阿國把他們帶上四樓。陳玉華拿了水和毛巾。先讓他們各喝了幾口水。慢慢喝,不能急,脫水之後灌太快會吐。男的左腳踝腫了一圈,走路的時候左邊身體會不自覺地往上縮。女的右手臂從手肘到手腕有一道長長的擦傷,被洪水泡了至少一天,傷口邊緣發白發皺,中間滲著淡粉色的組織液。
「傷口先不要包。」陳玉華用碘酒小心地擦女人的手臂,每擦一下佩琪就吸一口氣。「太溼了,包起來反而悶住細菌。等乾了再處理。」
若晴遞了兩塊蘇打餅乾過去。「你們叫什麼名字?」
「我姓趙,趙志偉。」男的接過餅乾,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嘴巴裡的肌肉也累了。「這是我同事,劉佩琪。我們在同一間公司上班,在復興北路那邊。前天下班的時候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我們被困在B1到一樓之間的坡道上,待了一整晚。」
「地下停車場?」若晴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你們在地底下過了一夜?」
「對。」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那種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但沒人願意先開口的安靜。阿國靠在門框上,手臂抱在胸前,下顎收緊了。小安坐在地上,嘴裡的餅乾忘了嚼。方太太在沙發上微微前傾,一隻手撐著椅背。陳玉華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碘酒瓶蓋還沒蓋回去。
「你們是怎麼出來的?」若晴問。
志偉放下餅乾。他的手在抖,跟小安那種來自寒冷或驚嚇的抖不同。這是一種更遲緩的、從記憶深處被翻攪出來的震顫。像身體還卡在那個地下室裡,沒有跟著人一起離開。
他開始說的時候,語速很慢。每個句子之間有停頓,像在翻閱一本他不想打開的相簿。
「前天傍晚。六點多。我們下班準備離開。停車場B2,平常很乾燥的,除濕機二十四小時在跑。我走到車旁邊的時候聽到一種聲音。」
他停了一下。
「很多種聲音。同時開始的。車道坡道那邊,水從街上沿著斜坡流下來,嘩嘩的,像有人在坡頂開了一條水溝。但不只是那邊。B2地板上的排水孔,那種圓圓的鐵蓋子,開始往上冒水。」
他用手比了一下噴的姿勢。
「不是滲。是噴。髒水從排水孔裡面往上湧,黑的,帶著下水道的臭味。像馬桶逆流,但是從地板上的洞。三四個排水孔同時在噴。靠近牆壁的伸縮縫也在滲,整面牆的底部冒出一條一條的水線。」
他停了一下,看了佩琪一眼。她低著頭,兩隻手交叉握在一起,指節發白。
「然後呢?」若晴問。她的聲音刻意保持平穩。
「我跑回去找佩琪。她的車停在比較裡面的位置。我說我們走,現在就走。她還在收東西,我拉著她就跑。」志偉的聲音變了。從平鋪直敘變成了一種壓抑到快要裂開的沙啞。「從發現漏水到我們決定跑,前後不到五分鐘。但水已經到腳踝了。整個B2的地板都在冒水。車道坡道已經變成一條小瀑布。」
佩琪的肩膀微微收緊。她把雙臂環在自己身上,像是在替自己打一個結。
「我們不敢走坡道。水從上面沖下來,流速太快了,人站不穩。B2有一個人行的逃生樓梯,在角落,通到B1再通到一樓大廳。我們跑過去的時候,水已經到小腿了。跑是跑不動的,水裡每一步都像踩在爛泥巴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樓梯很窄。我們往上爬到B1。B1的水比B2淺一點,但也已經開始漲了。大樓一樓大廳那邊的水也在從樓梯口往地下灌。」他用兩隻手比了一個上下夾擊的動作。「等於B1被夾在中間。下面B2的水往上湧,上面街上的水從大廳往下倒。兩邊同時灌。」
「你們就被困在B1了?」阿國問。
「B1跟一樓之間的車道坡道頂端。那是整個地下空間最高的位置。」志偉的聲音裡有一種回想起來仍然發緊的東西。「我們坐在坡道最頂上,背靠著牆。水在我們腳下。從兩邊往中間匯。」
他頓了頓。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大概九點多,水位穩定了。到我們坐的位置差不多到腰。不再漲了。地下的水面跟外面街上的水面平衡了。但我們出不去。往上走到一樓大廳,那邊也是一片水,而且是髒水,什麼都看不見。門口的旋轉門不知道能不能打開。我們不敢冒險。」
佩琪手臂上的長條擦傷。若晴本來以為是被什麼東西刮的。
「佩琪在往上爬的時候滑倒了。」志偉看了佩琪一眼,聲音放低。「B1的坡道壁上有消防管線,突出來的那種固定鐵架。她手臂整個刮過去。在水裡泡了一整晚。」
「一整晚?」陳玉華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若晴聽得出但說不出名字的東西。是專業的警覺。
「對。從前天晚上六點多到昨天。」志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水面在杯子裡晃。「我們坐在那裡,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停電了。手機電量在掉。我們不敢開手電筒,怕電用光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把水杯放下。
「整晚就聽水聲。水在黑暗裡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排水孔還在噴,但聲音小了。坡道上的水流也慢了。偶爾有東西被水沖過來,撞到牆上或車上,碰的一聲,在停車場裡面來回迴盪。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什麼都看不到。」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今天早上,水好像退了一點。大概到大腿。我們決定試試從一樓出去。從坡道頂端走下去,涉水穿過B1到人行樓梯,爬上一樓大廳。大廳全是水,到胸口。推開大門,外面也是水。一路涉水走了二十幾分鐘到這邊。」
佩琪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她坐在那裡,像一尊還沒完成的雕像,只有眼睛是活的,盯著地板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安靜。很長的安靜。窗外的雨聲像一道白色的簾幕。
阿國走到窗邊,背對所有人。他的肩膀線條很硬,像是在用力把什麼壓回去。
小安低著頭。他的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指甲在褲子的布料上刮出輕微的沙沙聲。若晴後來才知道,小安休學前的學校在東區,他有朋友住在南港。他在想那些人搭不搭捷運。
「你們說……地下停車場。」若晴的聲音很輕。「那捷運呢?」
志偉抬頭看她。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若晴不想辨認的東西。
「我們在B1的時候聽到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從地底更深的地方傳上來。捷運的隧道就在我們那棟大樓的底下通過。」
「什麼聲音?」
「水。」他說。「很大的水。不是流的那種。是衝的。像把一整條河塞進一根管子裡。那個聲音穿過地板傳上來,腳底都在震。整個B1的地板像是活的。」
佩琪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細。不是低,是細。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琴弦,再用力一點就會斷掉。
「我聽到人的聲音。」
所有人看向她。
「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很遠。隔著混凝土和水和一層又一層的結構。但是我聽到了。」她的目光依然釘在地板上。「喊叫。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經過很長的管道,傳到我們腳底下的。悶悶的。分不出在喊什麼。」
她的手在顫抖。她看著自己的手,像是看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持續了幾分鐘。」
她閉了一下眼睛。
「後來就沒聽到了。」
若晴站在窗邊。
陳玉華在安頓志偉和佩琪,幫他們清理腳踝和手上的傷。阿國下去二樓查看水位有沒有繼續上漲。小安在頂樓檢查雨水收集裝置。方太太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是在念佛還是在自言自語。
她一個人站在窗邊。外面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髒鏡子。深褐色,帶著油光。一個白色的塑膠袋在水面上緩緩滑過,膨脹成球狀,像一顆失去方向的氣球。
她想到了捷運。
她每天搭的那條線。南京復興站。月台上的冷氣,列車進站時的風壓,「請注意月台間隙」的女聲廣播,車廂裡低頭滑手機的人群,有人在聽podcast,有人在傳LINE,有人閉著眼睛靠在扶手上打瞌睡。那個空間她太熟悉了。天花板的高度,塑膠座椅的觸感,不鏽鋼握環在夏天冰涼在冬天冷得刺手。她閉上眼睛就能把整個車廂的樣子描出來。
然後她想像水灌進去。
從軌道的方向來。先是一層薄薄的水膜在月台地磚上蔓延。然後變厚。然後開始往車廂的門縫裡擠。車廂裡的人看著腳下的水,有人站起來,有人往車廂中間退。水到腳踝。到小腿。到膝蓋。有人拍車窗。有人按緊急對講機。水到座椅。到扶手。到握環。車廂外面的隧道已經全是水了,窗戶外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只有水拍打車身的聲音。
到頭頂。
她睜開眼。手掌在窗框上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Ethan 的訊息。「南港那邊好像很嚴重,有人看到捷運站在冒水。」
那是兩天前的中午。那之後訊號就斷了。那之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下面。她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出來。她不知道那些「悶悶的、分不出在喊什麼」的聲音,最後是被水蓋過去的,還是自己停下來的。
窗外的水面之下,是台北的地下世界。捷運隧道、地下停車場、地下街、地下商場。那些她走過無數次的空間,現在全在水裡。
那些空間裡,有沒有人。
傍晚。若晴坐在桌前。
筆記本攤開。她重新計算。
七個人加一隻貓了。
飲用水。原有二十三點五公升。今天的雨水收集裝置運作了半天,收了八公升左右。阿國下午去二樓確認過了。水已經漫進二樓的房間,到小腿深。那箱放在衣櫃頂上的水,衣櫃雖然還沒倒,但底部已經泡在汙水裡,整個房間充滿下水道的氣味。阿國打開箱子聞了聞,搖了搖頭。瓶蓋是轉蓋式的,不是密封的,汙水很有可能已經滲進去了。他不敢冒這個險。
二十瓶水,報廢。
所以飲用水合計三十一點五公升。七個人每天十四公升。撐兩天多一點。
食物合計還是那些。加了兩張嘴,可撐天數從四天縮到不到三天。
志偉和佩琪帶來的那個塑膠袋裡是什麼?她下午問過了。是志偉的公事包裡的東西:一個行動電源(還有電)、一包已經被壓扁的科學麵、兩顆薄荷糖。佩琪什麼都沒帶出來。
她在數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昨天算出來的是三點五五天。今天是兩點二五天。
每多一個人,數字就往下掉一截。每過一天,數字就少一個刻度。她用PM的術語來想:burn rate 上升了,runway 縮短了。但 burn rate 的上升不是因為浪費,是因為又有人活著來到了這裡。
她盯著那個 2.25。
如果明天又來人呢。如果雨繼續下呢。如果瓦斯用完了,沒辦法煮水呢。
她合上筆記本。
從志偉和佩琪到這裡之後,她一直在忙。安頓他們,分配睡覺的空間,重新盤點資源,計算數字。她的大腦一直在高速運轉。清單上一項打勾,下一項,再下一項。不能停。
但現在清單上的最後一項也打了勾了。
她的腦子空下來的時候,志偉和佩琪的話就會跑回來。
很多人在喊。悶悶的。分不出在喊什麼。
後來就沒聽到了。
前天晚上是水面上的一個聲音。今天是地底下的許多聲音。每一天帶來的東西都比前一天更重。她的清單裝不下這些。這不是可以用數字量化的項目。不是可以拆解成子任務的問題。
她走到床邊。柚子蜷在枕頭旁邊,聽到她靠近就睜開一隻眼,喵了一聲,又閉上了。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是一幅畫面。捷運車廂裡,水面緩慢上升。座椅一排排被吞沒。窗外是漆黑的隧道。車頂的LED燈管在水面的反光裡搖搖晃晃。有人把手機舉過頭頂,螢幕的光照亮了水面上方最後三十公分的空間。
螢幕上打著一條還沒發出去的LINE訊息。
她閉上眼。心跳很快。手心是溼的。
柚子翻了個身,把後腦勺靠在她的手臂上。溫熱的,小小的後腦勺。呼吸均勻而緩慢。
她伸手摸了摸牠的肚子。感覺到底下規律的起伏。
這是真實的。柚子是真實的。頂樓的雨水收集裝置是真實的。明天要煮水、要分配食物、要想辦法活過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
這些是她能做的事。
那些她不能做的事,她只能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