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晴花了整個上午盤點。
她拿著一張從陳玉華書架上撕下來的筆記本紙,挨個房間問。不是敲門那種問,是端著一張椅子坐到人面前、拿著筆、一項一項確認的那種問。做PM五年,她知道怎麼從模糊的回答裡挖出具體的數字。
阿國先來。他管理室的東西全泡了,但他昨天下班前在二樓的空房間裡放了一箱保特瓶裝的水,二十瓶,「習慣,以前在部隊就這樣,到哪裡都先確認水源。」問題是一樓到二樓的樓梯間現在全淹了,水從樓梯口一直漫上來,要涉水才能到二樓。
「能下去拿嗎?」若晴問。
「樓梯間的水到我胸口,但二樓裡面應該還沒進太多。水箱在衣櫃頂上。」阿國想了一下,「可以試。但要有人在上面拉繩子,萬一腳滑了有人拉得住。」
若晴在紙上寫:「阿國:水×20瓶(待確認,二樓)。食物:0。」
陳玉華。她把冰箱裡還能吃的東西全搬到流理台上了,排得整整齊齊,像醫院的藥品清點:半包麵條、兩罐鮪魚罐頭、一包海苔、花生醬、半條潮了的吐司、六瓶礦泉水。冷凍庫的東西全丟了。「退冰超過四小時就不安全。以前在醫院管疫苗冷鏈,這個標準沒有例外。」
若晴在紙上寫:「陳玉華:水×6瓶。食物:麵條、罐頭×2、零食若干。」
方太太。她從三樓搶救上來的東西裝在兩個購物袋裡。若晴幫她一樣一樣拿出來:三包泡麵、一罐八寶粥、兩瓶養樂多(已經不冰了)、一小袋旺旺仙貝、半包衛生紙。沒有水。
「方太太,您平常喝的水是……?」
「開飲水機。插電的那種。」方太太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停電了就沒有了。」
若晴寫:「方太太:水×0。食物:泡麵×3、罐頭×1、零食。」
小安。他什麼都沒有。一個人,一件濕透的外送背心,一隻不見了的拖鞋。口袋裡有一支手機,已經沒電了。
「你外送的保溫袋呢?」若晴想到了什麼。
「在機車上。泡了。」小安頓了一下,「不過裡面可能還有昨天沒送完的餐。一份雞腿便當和一杯珍奶。」
「在一樓?」
「在門口。昨晚水到坐墊的時候我把保溫袋掛在車把上。」他頓了一下,「但現在整台車大概都沒了。」
若晴猶豫了一秒,然後在紙上寫:「小安:水×0、食物×0。備註:一樓機車上可能有一份便當(待確認是否可食用,浸泡超過12小時)。」
她把自己的也加上。昨天的清單更新一下:水剩約二十公升(昨晚到今早用了一些洗手煮飯),食物剩白飯兩盒、雞蛋四顆、半包吐司、泡菜、滷味已經吃完了。
中午。五個人圍坐在陳玉華的餐桌旁邊。方太太坐沙發,其他四個人擠在桌前。
若晴把那張紙攤開。
她在紙上畫了一個表格。橫軸是項目,縱軸是人名。最右邊是合計。她用的是公司開會時畫在白板上的那種格式,橫線用尺比過,字跡工整。
「飲用水合計:我的二十公升,加上陳玉華的六瓶大概三點五公升,其他人是零。總共大約二十三點五公升。如果阿國能從二樓把那箱水撈上來,加十二公升,總共三十五點五。」
她停了一下。
「五個人,每人每天至少兩公升。一天消耗十公升。」
她在紙上寫下一個除法:35.5 ÷ 10 = 3.55。
「三天半。如果二樓那箱拿不到,兩天多一點。」
沒有人說話。
阿國靠在椅背上,手臂抱在胸前。小安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方太太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陳玉華是第一個開口的。「食物呢?」
「食物比水好一點。把所有人的加在一起,大概夠吃四到五天。前提是省著吃,每人每天一餐半。」若晴看了一眼方太太,「泡麵需要用水煮。每煮一包泡麵大概要用掉三百毫升的水。如果我們吃泡麵,水的消耗會加快。」
「那就乾吃。」阿國說。
「乾吃泡麵很鹹,會更渴,喝更多水。」陳玉華接話,語氣像在做衛教。
桌上安靜了幾秒。
「所以現在最緊急的是水。」若晴把筆放下,「外面到處都是水,但那些水不能喝。汙水、垃圾、化學物質全混在裡面。喝了會拉肚子,拉肚子會脫水,脫水會死得更快。」
她停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最後一句話太直接了。方太太的手指在毯子邊緣捏了一下。
「意思是我們需要想辦法處理水。」她換了一個說法。「煮沸是最可靠的方式。但前提是瓦斯還有。」
「我那邊瓦斯還有半桶。」陳玉華說。
「我也差不多半桶。」若晴點頭。「另外一個辦法是接雨水。雨水比洪水乾淨得多,煮沸之後基本可以喝。頂樓的鐵皮屋簷可以當集水面。」
小安抬起頭來。「我可以去弄。找個大桶子放在屋簷下面就好了。」
這是他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主動說要做什麼事。
若晴看了他一眼,點了頭。
下午兩點。訊號斷了。
不是慢慢變弱的那種。是手機右上角的5G圖示在一秒之內變成「無服務」。若晴正在打字,打到一半,LINE的訊息發不出去了。灰色的圈圈轉了五秒鐘,然後跳出紅色的驚嘆號。
她把手機舉高,舉到頭頂,舉到窗邊,舉到頂樓。
什麼都沒有。
她走回來的時候經過四樓,聽到陳玉華在嘗試同樣的事情,手機舉在窗戶旁邊,對著不同的方向轉。阿國的手機從早上就沒有訊號了。方太太試都沒試,她的老手機早就是裝飾品了。
若晴看了一眼自己最後收到的訊息。
公司群組。中午十二點十七分,同事Ethan發的:「南港那邊好像很嚴重,有人看到捷運站在冒水。」
已讀。沒有後續。
媽媽的對話框。最後一則是今天早上若晴發的那句「我在。訊號不太好。」。已送出。已讀。
媽媽回了一個貼圖,一隻粉紅色的兔子在揮手。
若晴盯著那隻兔子看了很久。這是她在可預見的未來裡,最後一次看到來自外面世界的訊息。
她按下手機的電源鍵。螢幕暗掉。省電。行動電源還沒動,收在背包裡。她決定留到最後才用。萬一哪天訊號突然恢復了,她需要手機有足夠的電撐過那幾分鐘。
她在筆記本上寫:「14:02 訊號全斷。行動電源保留。」
傍晚。
雨沒有停。已經連續下了超過三十六個小時了。若晴站在頂樓平台上,看著水面。
水又漲了。早上的時候水面在對面一樓窗戶的上緣,現在已經蓋過整面窗戶,逼近一樓天花板的高度。巷子裡漂著更多的東西了。塑膠桶、木板、一個翻了的垃圾桶、幾個寶特瓶。一張塑膠椅順著水流緩緩漂過,在巷口的轉角撞上牆壁,轉了個方向,又漂走了。
她往東邊看。文湖線的高架軌道從南京東路上方橫過,灰色的混凝土橋墩下半截已經沒入水中,但軌道和月台還高高地架在上面。南京復興站的站體在她右前方大約兩百公尺的位置,從頂樓的角度能看到月台的頂棚邊緣。
上面有人。
若晴瞇起眼睛。月台的欄杆旁邊有幾個模糊的人影。不多,七八個。有人坐著,有人站著靠在牆上。他們什麼時候上去的?水還沒漲起來的時候,走樓梯爬上去的。現在入口已經淹了,他們下不來了。
一座高架車站。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遮蔽的側風。月台的頂棚只擋雨不擋風,七月的暴雨可以從任何角度灌進來。那些人從昨天到現在,在那個暴露的平台上已經待了至少一天了。
她能看到其中一個人朝她的方向揮了揮手。很慢。力氣不大。
若晴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兩百公尺的距離,中間全是四公尺深的水。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把視線從高架軌道上移開了。
氣味變了。
不再是泥土腥味了。下午開始,一股酸臭的味道從水面上飄上來。濃的、黏的、掛在鼻腔裡甩不掉的那種。若晴用T恤的領口摀住鼻子,但沒有用,氣味從布料的纖維縫隙裡鑽進來。
陳玉華在她身後說:「那是下水道。人孔蓋被水壓沖開了,汙水全混進來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在醫院工作二十幾年,什麼味道都聞過。
若晴往水面看。水的顏色從昨天的灰褐色變成了更深的、帶著油光的黑褐色。表面有一層虹彩般的薄膜,像汽油灑在水上的那種。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東西。
從巷子的另一端漂過來。一開始她以為是一團布,或者是一件泡在水裡的外套。但它的形狀不對。外套不會有那種膨脹的弧度。
她瞇起眼睛。
是一隻狗。
已經死了。肚子朝上,腫脹得像一個灰色的氣球。四肢僵硬地朝四個方向伸著。它從她的公寓下方慢慢漂過,轉了半圈,又慢慢漂遠。
若晴轉過身,走回屋裡。關上門。
柚子蹲在門口看她,喵了一聲。她蹲下來把牠抱起來,抱得很緊。柚子掙扎了一下,她鬆了一點但沒有放手。
夜裡。
時間不確定。手機調成了飛航模式省電,她懶得打開來看。應該過了十二點。
她睡不著。躺在床上,天花板是完全的黑。窗外沒有路燈了——路燈什麼時候滅的她不知道,可能傍晚,可能更早。黑暗是完整的、沒有縫隙的。她把手舉到眼前,看不見自己的手指。
雨聲變小了一些。不是停了,是從暴雨退成了中雨。鐵皮屋頂上的敲擊聲從密集的機關槍變成了零散的鼓點。在這些鼓點之間,她開始聽到其他聲音。
水流過建築物的咕嚕聲。低沉的,像消化系統在蠕動。
遠處什麼地方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可能是被水沖動的鐵皮,可能是某棟樓的門在水裡晃。
然後她聽到了人的聲音。
一開始她以為是錯覺。因為太小了,混在水聲裡,像收音機調到頻道之間的雜訊。她閉著眼睛聽了幾秒鐘,心跳開始加速。
不是錯覺。
「救命。」
從窗外傳來的。從水面上。
「有人嗎?救命。」
男人的聲音。沙啞、虛弱、帶著一種已經喊了很久但喊不動的疲憊感。像是喉嚨裡有東西卡住了,每個字都要用力擠出來。
若晴從床上坐起來。心臟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她摸到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看時間。
01:37。
她下了床,赤腳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熱氣和臭味同時湧進來。
「救命……拜託……有人在嗎……」
聲音從左邊傳來。巷子的方向。但什麼都看不見。完全的黑。水面反射了一點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微光,勉強勾出一個平面的輪廓。
她的手指按在手機的手電筒按鈕上,停了一秒。開手電筒會消耗電量。手機只剩 52%。
她按了下去。
光柱掃過去。白色的、尖銳的光刺穿黑暗,照在水面上。水面反光讓一切變得更不真實——像探照燈照進一座沒有邊界的黑色湖泊。
她什麼都沒看到。只有水。水和漂在上面的垃圾。
「這裡!這裡!」
聲音近了一些。左前方。但手電筒的光照不到那麼遠,或者那個人在建築物的陰影裡。
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上來。重的、急的。阿國。
他衝到五樓的時候只穿了內褲和一件白色背心,手裡拿著從管理室搶救出來的那把扳手。
「我聽到了。」他站在窗邊,探出頭往外看,「在哪裡?」
「左邊。看不到人。」若晴把手電筒遞給他。
阿國接過去,光柱在水面上掃了一圈。
「看到了。」他的聲音低下來。「巷口那邊。扒在電線桿上。」
若晴湊過去。在手電筒的光圈邊緣,她勉強看到了一個形狀。一個人,半個身體沒在水裡,雙手抱著露出水面的電線桿。水從他身邊流過,把他的衣服扯成一面旗。
「我下去。」阿國把手電筒塞回給她,轉身就要往樓梯間走。
若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能下去。」
阿國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憤怒,有不解,有一種被攔住的受傷。
「他在水裡。」阿國說,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
「水深至少一層半樓。你看不到水下面有什麼。可能有被沖開的人孔洞。可能有斷掉的電線。你下去了,如果出事,我們連喊人都喊不到。」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清楚、每一個論點都有根據。PM的聲音。會議室裡分析風險矩陣的那個聲音。
阿國的手臂在她的手掌下面繃緊。肌肉很硬。他沒有甩開她,但也沒有鬆。
「那怎麼辦。」他的下顎咬緊了。
「我不知道。」若晴說。
外面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的。「拜託……誰來幫幫我……」
陳玉華出現在門口。她沒有問發生什麼事,只是站在那裡,聽了幾秒。
「水溫。」她說。
阿國和若晴同時看向她。
「夏天的洪水表面是溫的,但越深越冷。長時間浸泡會失溫。」陳玉華的聲音沒有感情,像在唸教科書。「加上他的體力消耗、脫水、可能的傷口感染。就算我們現在把他拉上來,沒有藥、沒有點滴、沒有乾淨的水清洗傷口。」
她沒有說「所以不要去」。她只是把事實擺出來。
阿國的手臂慢慢鬆了。
三個人站在窗邊。手電筒關了。黑暗重新蓋上來。
外面的聲音在繼續。
「有人嗎……」
越來越小。
「拜託……」
更小了。
然後是咳嗽聲。一連串的,虛弱的,像肺裡面有水。
然後是安靜。
若晴不知道安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站在窗邊,手扶著窗框,感覺到金屬框的冰涼從指尖傳到手掌。雨打在鐵皮上的聲音填滿了所有的空隙。她等著那個聲音再出現。
它沒有。
她等了很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四十分鐘。時間在黑暗裡是量不出來的。
阿國在某個時刻走了。她聽到他下樓的腳步聲,沉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砸什麼。
陳玉華也走了。沒有腳步聲。她離開的方式就像她出現的方式一樣安靜。
若晴一個人站在窗邊。柚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她腳邊,用頭蹭她的小腿。
她彎下腰,把柚子抱起來。回到床邊坐下。
摸到筆記本和筆。打開手機手電筒,光圈縮到最小,只照那一頁紙。
她寫了一行字。
「我們沒有下去。」
然後關了燈。把筆記本放在枕頭旁邊。躺下。
柚子蜷在她的肚子旁邊。雨聲又變大了一些。
天亮了。
灰色的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的時候,若晴已經醒了。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睡著過。也許有,也許沒有。中間的時間是空白的。
她走到窗邊。外面的水面比昨晚又漲了一點,但不多。雨變小了,從中雨變成了綿綿的細雨。天還是灰的,雲還是低的。看不出有放晴的跡象。
巷口的電線桿露出水面大約半公尺。上面什麼都沒有。
她盯著電線桿看了很久。水面上漂著一些新的碎片。一塊木板、幾個塑膠袋、一隻鞋。
她把目光移開。回到桌前。打開筆記本,翻到昨天的那張資源統計表。
在表格的最下面,她加了一行新的標題:「Day 2 — 7月16日」。
然後她寫下了第一條待辦事項:
「1. 讓小安去頂樓架設雨水收集裝置。」
她的手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留了一個墨點。
然後她繼續寫。
「2. 阿國評估能否下到二樓取水。需要繩索。 3. 盤點所有瓦斯存量,估算可煮沸多少公升水。 4. 陳玉華確認方太太藥物的……」
她沒有寫完這條。因為她想到了陳玉華昨天摸完胰島素保溫袋之後那個沒有表情的臉。
她在第四條後面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合上筆記本。
窗外的雨絲細得像是從天空直接長出來的白髮。整座城市安靜得像一幅被水彩暈開的畫。沒有車聲、沒有喇叭聲、沒有捷運從地底傳上來的震動。沒有人在通勤、沒有人在叫外送、沒有人在趕打卡。
台北不是停電了。台北是停了。
她站在窗邊,感覺到一個念頭慢慢在腦子裡成形。它不是一下子出現的,是一點一點堆積的,像昨天的水位一樣。
沒有人會來救他們。
至少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她回到桌前,重新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字比之前的都大。
「我們只能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