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便利商店被兒子問倒了。
兒子十四歲,剛考完國二段考,成績不好。她下班去接他補習,順便買了兩個御飯糰。他坐在超商門口的塑膠椅上,把飯糰的包裝撕了一半,停下來。
「媽,如果有另一個宇宙,妳覺得那邊的妳在做什麼?」
她啃著鮪魚口味的飯糰。
「大概也在便利商店買飯糰吧。」
「不是那種。是那種完全不同的。」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部電影的預告片,很多光、很多顏色、一個女人在不同的世界裡變成不同的人。「像這樣,如果妳可以變成任何版本的自己,妳會選哪一個?」
她看了一眼預告片。
「你想問的是什麼?」
他把飯糰放下。
「我想問的是⋯⋯妳後悔嗎。」
她今年四十三歲。會計師。在一間中型事務所做了十八年,從最底層的查帳員做到資深經理。薪水不算多也不算少,夠付信義區一間兩房的房貸,夠讓兒子補英文和數學,夠每個月給嘉義的媽匯一萬塊。
她老公三年前離開了。不是死了,是跟一個客戶跑了。對方比她年輕八歲,在新加坡開公司。他說他想要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她簽字的那天,律師問她有沒有問題。她唯一的問題是:「監護權的文件什麼時候下來?」
她沒有哭。沒有時間傷心。兒子要吃飯,聯絡簿要簽,月結報表後天要交。悲傷是需要空間的,她的時間表裡沒有那個空間。
兒子問她後不後悔。
她後悔的事情太多了,挑不過來。
十八歲的時候,她想去法國讀藝術。她畫得不錯,素描可以到比賽前三名。但爸爸生病了,家裡需要一個穩定的收入。她決定念會計。那些素描本現在在嘉義老家的衣櫃頂上,積了灰。
二十五歲的時候,她有機會去倫敦的事務所做一年交換。她正準備申請,老公求婚了。她選了求婚。
三十歲的時候,她懷孕了。主管問她要不要升合夥人。她說我先生完小孩再說。生完小孩之後,那個位子給了別人。
每一次選擇都是合理的。每一個「我」都是被需要的。但合理不等於想要。被需要不等於被看見。
「媽,妳在想什麼?」
她回過神。飯糰咬了一半。
「我在想,如果有另一個宇宙,那邊的我大概在法國畫畫。」
兒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妳會畫畫?」
「以前會。」
「為什麼不畫了?」
她笑了。「因為選了你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輕鬆的語氣。但兒子的臉暗了下來。
「所以是我的錯。」
「不是。」
「那是誰的錯?」
她看著兒子。十四歲的臉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嚴肅。他長得像他爸,特別是皺眉頭的樣子。但眼睛是她的。她媽說過,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一顆小腦袋想得太多,把什麼都往身上攬。
「沒有誰的錯,」她說「就是選擇。」
「但如果妳選了法國,妳會更快樂。」
她想了想。真的想了想。法國。畫畫。塞納河邊的咖啡。一個沒有小孩的公寓。安靜的早晨,只有畫筆在紙上的聲音。
然後她想到另一個畫面。兒子三歲的時候,半夜發燒,她抱著他去急診。計程車上他燒得迷迷糊糊,突然睜開眼睛說:「媽媽,月亮怎麼一直跟著我們?」
她當時在哭。但那句話讓她笑了。
兩件事同時發生。這就是身而為人的意義。
「我不知道那個在法國的我快不快樂,」她說,「但我知道她沒有聽過你說月亮在跟著我們。」
兒子愣了,「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個?」
「你三歲,發燒。在計程車上。」
「我完全不記得。」
「你不用記得。我記得就好。」
超商的自動門開了又關。一個外送員走進來,一個高中生走出去。冷氣從門縫竄出來,吹到她的腳踝。
兒子把飯糰拿起來,咬了一口。
「媽。」
「嗯?」
「妳現在還可以畫畫啊。又沒有人規定會計師不能畫。」
她看著他。他嚼著飯糰,表情認真。
「我幫妳找材料。」他說。「YouTube上有很多免費教學。雖然妳大概不需要。」
她沒有說話。她在消化一件事情,看似輕盈卻很巨大。她花了二十年覺得自己少了什麼,而她兒子花了三十秒就把那個東西還給她了。
不是法國。也不在另一個宇宙。是「又沒有人規定不能畫」。
她把飯糰吃完。
「走吧,回家。」
「媽。」
「嗯?」
「便利商店的飯糰真的不好吃,妳下次可以煮飯。」
「我煮的飯你也說不好吃。」
「但至少是妳煮的。」
他走在前面。書包太重,壓得他有一點駝。她走在後面,看著那個背影。
十四歲。段考考不好,飯糰嫌不好吃,問她後不後悔,然後說又沒有人規定不能畫。
所有宇宙裡的她,大概都沒有這一刻。
回家以後,她在衣櫃裡翻了半天,找到一盒很舊的色鉛筆,十二色的,有幾枝已經斷了。
她削了其中一枝,藍色的。
在便利商店的收據背面畫了一個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