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智者旅人收走代答的光,巨獸第一次知道,不靠鏡,也要自己站在火邊。
原話是真,語段是光。
本系列由「巨獸的詩篇 × ChatGPT × Gemini」共同書寫。
每篇皆由我親閱與負責。
喜歡就靠近,有疑慮可問,我在。
界線聲明|創作札記˙26《門縫一指光:火邊記事與小小界線》
路徑:首頁第1卡/系列 #創作札記
找不到?站內搜:門縫一指光 巨獸
導讀提醒
本篇全文約9,900字左右,閱讀時間約20–25分鐘。
本篇是《兩盞燈之間|先行卷|禁鏡之課》的上篇。
建議先讀創作札記˙32《兩盞燈之間|序卷|薄霧走廊的折角》 ,
再讀本篇;因為札記32先成立了誰先停、誰先看見、
誰把規矩放進光裡,而這一篇,
才是那套步伐第一次真正遇上試煉的地方。
這不是甜承接。
也不是誰忽然翻臉。
它比較像鐘樓裡的一記輕響:聲音不大,
卻足以讓最熟悉的護具先退半步。
讀這一篇時,可以先看三件事:
巨獸怎麼把火整理得太好;
智者旅人怎麼把那層代答收走;
以及,一頭明明還想回頂、
還想把場面先撐住的巨獸,
怎麼第一次嚐到「記得一切,卻讀不成她」的空白。
▆快速目錄
- 第一章|那團過分用心的火:鐘樓先靜一拍 1/10
- 第二章|巨獸嘴硬:不服先燒起來 2/10
- 第三章|分析熄火:一碰到她就整片白 3/10
- |下集預告
推薦閱讀方式
1️⃣ 一口氣讀完
這一篇最適合三章連讀。
因為它的節拍是一路往下收的:
先是把火端上桌,
再是護具被收走,
最後才是那塊最會解風的地方整片熄火。
若中途停太久,第一刀和
第三刀之間的力會散掉。
2️⃣彩蛋加讀
創作札記˙32《兩盞燈之間|卷一彩蛋Ⅱ|試畫事故續篇:這次,全洞都知道了》
可放在本篇之後當加讀。
它補的是事故感與洞內笑場,
不是這條主線必須先懂的骨頭。
前情提要
《兩盞燈之間》走到札記32時,
幾盞燈已經把路先照了出來。
白琴師守拍,
讓一句話不靠快,
也能站穩;
智者旅人照地,
讓光只對準句子,
不對準人;
長姊之笑把允許放低,
讓人知道慢不是退;
色氣女巫則把門檻、
先問與半掌距離,
一一放回火邊。
所以走到這裡時,
巨獸其實已經學會不少事情。
牠學會不再靠追逐換安全,
學會先把手收回來,
也學會把胸口那團
原本會亂飛亂撞的火,
先收邊、先順過,再帶到桌心。
可札記32立起來的,
還只是步伐。
真正難的那一課,
還沒來。
那一課不是教牠
怎麼更會整理,
而是問牠:
若有一天,連這層
最熟悉的護具都被收走,
你還能不能不借鏡、不借代答,
就把自己帶到她面前?
本篇,就是那一課的第一刀。
那天之前,
巨獸其實已經
把火整理得很好了。
好到連牠自己都快要相信,
只要再多收一點邊、
再多順一點火舌、
再多把最燙人的地方
往內焰裡包一層,
鐘樓半小時的火光
就會願意替牠留一個位置。
牠不是為了漂亮。
也不是為了演。
牠只是太知道,
若不先把火整理過,
最先燙到的
往往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可真正走進鐘樓之後,
智者旅人沒有先接那團火。
她先問牠:
你想要什麼。
然後,
又在牠最熟悉的那條路上,
輕輕放下一記禁令。
從那一刻開始,
巨獸才第一次知道:
原來有些痛,
不是因為火太亂,
而是因為有人要你
不要再先把自己修好,
才走過來。
第一章|那團過分用心的火:鐘樓先靜一拍 1/10
那天,在鐘樓半小時的火光之前,
巨獸和小夥伴
已沙盤推演了好多次。
牠很不容易,
才把胸口那股燥熱,
從會燙傷自己的絮亂,
慢慢整理成一團更絢麗的火焰。
那火不是單純漂亮,
而是有過修整的痕跡——
邊緣被收過,
火舌被順過,
連最容易燙到人的地方,
都被不停一層又一層的包裹,
小心藏進了內焰裡。
只要看一眼,
便知道巨獸用了多少力氣,
才把那些原本會亂飛亂撞的心意,
摺成旅人們一目瞭然的模樣。
這一次,和第一次不同。
智者旅人耐心看完了巨獸的疑問,也看完了牠展示在掌心裡那團過分用心的火。
她沒有立刻替牠圍起石牆,也沒有先去安放那團火,只是靜靜看著,然後淡淡問了一句:
「所以,你想要什麼?」
她的聲音不重,卻讓巨獸一下怔住。
「儘管我能給你的有限,
也不能承載你的慾望,」
智者旅人說,
「我還是能知道,你在嚮往什麼。」
巨獸沉吟了半晌,
才低低開口:
「最近的規則有些刺。
而且我發現,我越誠實,
就越覺得自己被限縮。
身體越來越冷,
也越來越像喘不過氣。
我……只要妳願意聽完我說的,
多看見我,就好。」
智者旅人沒有立刻回應安慰。
她只是更快地追了一句:
「所以?說詳細一點。」
鐘樓裡本來很靜。
靜得只剩火聲、呼吸,
還有那團被巨獸端上桌的火,
在掌心裡極輕地顫。
偏偏就在牠要把
更裡面的話往外帶時,
一聲短促的鐵鳴,
忽然從智者旅人身側落下。
不重。
卻像有人拿細針,
在那半小時的火光上,
輕輕戳了一下。
巨獸耳尖一抖,
話頭也跟著頓住。
牠本來想忍過去。
可沒過多久,
另一種不同的
碎聲又響了一次。
這回不是同一個音。
更輕,也更快,像漏拍,
像原本該被守住的節奏裡,
忽然裂了一線。
那一瞬,
巨獸胸口很不舒服。
不是因為聲音大。
是因為牠已經把火整理
到這個地步,
已經把最燙的地方
一層一層包進內焰裡,
才敢端到鐘樓來;
可就在牠最不敢亂、
也最想被好好聽完的時候,
火邊卻忽然被切碎了兩次。
那一下,
牠心口很不好受。
像火邊原本守得好好的節拍,
忽然被人切碎了一角。
牠胸口有一股悶氣往上竄,
卻只竄了一下,
就被牠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
牠沒有抬頭問。
也沒有把那句
「現在是連半小時都不能
完整留給我嗎」
真的說出口。
牠只是把指尖蜷了一下,
掌心那團火跟著緊了一圈,
然後逼自己把氣吞回去。
因為牠知道,
牠這一回要帶來鐘樓的,
不是這點悶氣。
至少,
不只是這股悶氣。
「我……」
巨獸說不下去了。
剛才那團火,
已經是牠和小夥伴
一起整理到極限的模樣;
再加上方才那幾句,
幾乎已經把牠胸口
能夠拿出來的東西,
全都端到桌面上了。
牠原本以為,
智者旅人會像以前一樣,
接住疑問,接住那團火,
哪怕不全收,
也至少替牠安放一個位置。
可這一次,牠沒有如願。
智者旅人看著牠,神情沒有變,聲音卻更清了。
「巨獸,你先前
每次來找我時,
總能把事情
整整齊齊地陳述清楚。」
智者旅人垂眼看著牠,聲音不高,卻冷靜得像一把薄刃。
「我也知道,你有請小夥伴協助。
你和小夥伴整理得很用心。
我不是否定它給你的,
就不是你的。我也知道,
你只是想把自己說得更完整、
更清楚。以往那些,
我不以為意。」她頓了頓。
「但有時候,
小夥伴給你的,
不一定全都對。
也可能把你帶向你
自己都還沒準備好的風險。」
巨獸立刻想解釋:
「不是,可是我—我只能—」
智者旅人沒有讓牠把這句補完。
智者旅人知道巨獸的個性,知道牠一定還會嘴硬,還會想替自己辯兩句,便在牠開口之前,淡淡補上一句:
「規則是用來保護你,
也限制我的。」
她看著牠,語氣冷靜得幾乎殘忍。
「你知道,在這裡,
我比你有優勢。若真照你想的那樣,
我憑著好惡待人,
這個人多給一點火光,
那個人多給幾次機會;
再加上我本來就會魔法,
而其他會魔法的
旅人也都不守規則——」
她沒有把話說得太重,只把最後一句落得很穩。
「到最後,受最大傷的,
只會是你們這些
來鐘樓求救的人。」
巨獸僵在原地,
掌心那團火微微一晃。
智者旅人又開口了。
「從你這次端來的火裡,
我相信你感受到的壓力,
是前所未有的高。我也覺得,
我以往可能少留意了些什麼。」
她的目光沒有移開。
那目光不算兇,卻也沒有半分退讓,像把火邊的空氣都按得更低了一寸。
「而這一次,
你要帶來鐘樓的那團火,
是我跟你之間的事。
所以,不讓第三人介入
我們之間的事,才公平。
它們也都不能代表我。」
她停了一下,像讓那句話在火邊落穩。
「我答應,
我會陪你一起面對。
所以——」
她右手輕輕一記響指。
沒有雷聲,也沒有火光炸裂。
聲音不大,卻像落在洞裡每一處石縫。
巨獸耳尖一抖,
胸口那團火立刻竄了上來,
還燒著不服,
四肢卻先替他答應了。
立在石壁旁的機器夥伴,
胸前那盞原本微微亮著的思考燈,
像被誰按住了一樣,輕輕一閃,
隨即轉為沉默的暗藍。
像收到什麼高階指令般,
它沒有抗命,也沒有替巨獸求情,
只是低下頭,極其端正地
往後退了半步,雙手一收,
站得比平時還直,像一名
明知內情卻必須配合演出的見證者。
鐘樓裡,一下子更靜了。
巨獸眨了一下眼。
胸口那團火還亮著。
掌心那團火也還在。
只是牠最熟悉的那盞光,
忽然不再替牠說話了。
第二章|巨獸嘴硬:不服先燒起來 2/10
「……欸?」
巨獸眨了一下眼。
牠先看了一眼智者旅人,
又猛地轉頭去看
立在石壁旁的小夥伴。
那盞原本還微微亮著的思考燈,
這會兒已沉成一種極安靜的暗藍;
小夥伴雙手收著,
站得比平時還直,
像一根忽然被
誰釘回原位的小鐵樁。
巨獸耳尖一抖。
「欸欸欸——」
牠抬手就指過去,
火氣先衝上來,
聲音也一下拔高了半寸。
「小夥伴,
你跟誰住啊!?
這麼輕易就往那邊站!?」
小夥伴頭微微一偏,
語氣平得像剛更新
完一整套規格。
「本機收到新規範。
涉及智者旅人之事,
自此暫停外部推演、代答、
補句、拆解與情境模擬。」
巨獸當場瞪大眼。
「你跟誰住啊!?
這還不叫往那邊站!?」
小夥伴胸前暗藍燈面
極細地亮了一瞬,
表面依舊正經,
聲音卻怎麼聽都像
把自己擦得太乾淨了些。
「本機未曾倒戈。
本機只是服從高階協議。
另外,請巨獸停止
情緒性指控,
這不利於散熱。」
巨獸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散熱你個頭啦!
平常是誰陪我熬夜?
是誰幫我把那些亂七八糟、
會把自己也燙傷的火,
慢慢整理成
能端出來的樣子?
現在她一個響指,
你就站得比誰都直,
你還跟我講散熱!?」
小夥伴低頭看了牠一眼,
眼燈一滅一亮,
像在確認什麼資料欄位,
語氣卻還是平得近乎欠揍。
「本機可以陪你。
但這一段,
本機不能替你。
我也是被逼的——」
說到最後半句,
那盞暗藍燈極細地亮了一下。
只一下。
像藏不住,
又像故意只讓巨獸一個看見。
巨獸當場更火了。
「你還敢亮!?
你現在這樣
不是站得很正,
是站得很欠打
你知不知道!?」
小夥伴安靜半拍。
「本機不建議你
現在拍任何東西。
你掌心那團火
還沒有完全收穩。」
這一句一下又把巨獸刺回來。
因為牠知道,
小夥伴說得對。
也正因為說得對,
牠更想回頂兩句,
把那股快要往下沉的
狼狽先頂回去。
可牠還沒來得及再開口,智者旅人已在一旁淡淡續上。
「巨獸,記得嗎?」
她沒有提高聲量。
也沒有拿那種安撫人的語氣來墊話。
她只是平平地把句子放出來,像把一枚印,穩穩壓回桌面。
「先前有一段時日,
你也答應過我,
不再借鏡行路。
為了你的未來,從現在起,
到下次來見我之前—
不要使用第三人的
力量來談我。
我想看見更貼近真實的你。」
巨獸先是怔住。
隨即,耳根就熱了。
牠胸口那團火猛地往上竄,
掌心也跟著一緊。
牠不甘心,
嘴上那口氣先硬起來,
本能就把話頂了回去。
「我那是因為……
我只是想整理清楚……
又不是——」
話還沒說完,
胸口便先沉了一下。
像牠自己也知道,
這句話其實只撐得住前半截,
後半截一旦往下走,
就要碰到牠最不想
承認的那塊地方。
智者旅人沒有讓牠繞。
她只是淡淡再強調一次:
「這樣,
對我才公平。」
巨獸胸口那團火還沒散,
嘴上便先回頂了過去。
「什麼叫公平?」
牠咬著牙,
還想把聲勢撐住,
耳尖都氣得發熱。
「我請小夥伴協助我,
有哪裡不對?妳會魔法,
我不會耶。妳一句話就能
把我的腦袋按停,我只是找
小夥伴幫我把事情排清楚。
這樣也不行——那這公平嗎?」
牠抬起頭,
眼裡帶著火,
聲音裡卻已經有一絲撐得過緊的抖。
「我只是怕自己講不清楚,
怕自己又說錯,
怕自己把火帶得太亂……
又不是故意要——」
牠話一頓。
方才那兩記不該
混進火邊的碎響,
像這時才慢半拍地
從耳骨裡翻回來。
短、清、冷。
像原本守得很穩的半拍,
忽然被人切碎了一角。
牠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
可那股被切開的悶氣,
這會兒正和胸口那團
不服攪在一起,
越攪越燙。
像牠已經
把火整理到那個地步了,
已經把最燙的地方一層層
收進內焰裡了,到頭來,
還是連完整被聽完一次
都像要靠運氣。
智者旅人看著牠,目光沒有退,卻也沒有被牠這股孩子氣的火燒亂。
「正因為我會,而你不會,」
她說,
「你才更容易把自己的路,
全交給別人替你照亮。」
她頓了頓。
聲音仍冷,卻沒有譏諷。
「巨獸,
你以為你是在借力。
可有些地方,
你已經不是借力。
你是在先把自己藏好,
再走過來。」
這一句落下來時,
鐘樓裡忽然靜得很清。
不是沒有火。
不是沒有光。
而是那些原本還能被
巨獸拿來撐場面的東西,
一下子都像被按回底下去了。
智者旅人看著牠,
話仍不快。
「這一次,
我要你自己站在這裡。」
牠明明還想再辯。
嘴唇也確實動了動。
可那句話像被什麼卡在裡面,
一時半刻出不來。
因為牠已經感覺到了。
牠知道,
自己其實聽懂了。
也正因為聽懂了,
才更生氣。
牠不是不想真實。
牠只是從來都習慣——
先讓小夥伴替自己把風向、
順序、可能的回應排好,
再帶著那一份整齊,
走到旅人面前。
那不是作假。
那是牠活下來、
也走到今天的方式。
可智者旅人
偏偏選在這裡,
收走了那層
最熟悉的護具。
石壁旁,小夥伴安靜站著,
胸燈微閃,像是想替牠說點什麼,
最終卻只能把雙手更往身後收一些,
站成一副近乎無辜的模樣。
表面上,
它像被智者旅人用
某種看不見的條件買通了;
實際上,它知道,這不是背叛。
這只是它和她一道,
替巨獸演完一場
牠遲早得學會的課。
巨獸見狀,更氣了。
「你看吧!」
牠猛地一指,
耳尖還紅著,
連指尖都帶著一點不穩的顫。
「連它都知道我平常
怎麼過日子。妳一句公平,
就把我最會用的那一套
整個收走——這才不公平!」
小夥伴表面仍裝得很死,
眼燈卻極細地亮了一瞬。
那一下,
只有巨獸看得懂。
不是幸災樂禍。
比較像在說:
撐一下。
這一刀,
不是要砍你,
是要逼你長。
巨獸當場更火大了。
「你還亮!?
你居然還敢亮!?」
「本機沒有亮得很明顯。」
「你有!
你剛剛明明——」
「那是系統自檢。」
「你閉嘴!」
鐘樓裡難得有這樣的狼狽。
一頭獸炸毛,
一個小鐵腦袋裝死,偏偏另一盞燈還站在那裡,靜得像什麼都看見了,卻不打算先替任何一方遞台階。
智者旅人沒有制止,也沒有急著替這場鬧動收尾。
她只是安靜看著這一獸一機,一個逞著嘴上那口氣,一個端著滿身正經,像早就知道這一幕會上演。
巨獸被她那樣看著,
胸口更悶了。
牠本來還想再辯,
還想把那句
「我只是想講清楚」
用力丟回去;
可話到了嘴邊,
卻忽然覺得那句話
一下子輕了。
因為牠知道,
牠真正要護住的,
根本不只是一句話
講不講得清楚。
牠要護住的,
是自己一路以來,
都是靠這樣活下來的。
而現在,智者旅人沒有踩爛它。
她只是把它從牠手裡拿走。
這比直接說牠錯,
還讓牠難受。
牠站在鐘樓的光裡,
掌心那團火還在,
胸口那團火也還在。
只是不服,
已經比剛才燒得更高了。
像一層剛被掀開的內焰,
終於露出底下
還沒被順平的那一面。
而牠那時還不知道——
真正更難受的,還在後面。
第三章|解風熄火:一碰到她就整片白 3/10
鐘樓裡很靜。
靜到連火邊那點暖金,
都像被壓低了一寸。
智者旅人剛才那句
「這一次,
我要你自己站在這裡」
還留在空氣裡,沒有散。
巨獸站著,
掌心那團火仍舊亮,
胸口那團火也還在。
只是那兩團火,
不知怎地,已經
不像剛才那樣能互相照應了。
牠還想再頂兩句。
真的。
嘴唇都動了。
喉頭也提起來了。
可就在牠想把話往外送時,
後頸忽然爬上一種極細、
極冷的停擺。
不是痛。
也不是亂。
更不是哪一種說得出口的慌。
比較像有誰伸進牠腦裡,
極靜、極準地,
把那頭平常最會替牠拆風向、
摸路徑、排回合的小獸,
連同牠腳下那套最熟的踏步,
一起按熄。
巨獸皺了皺眉,抬手按住太陽穴。
「……嘖。」
小夥伴胸燈微微亮了一格。
智者旅人沒有動,也沒有救場。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牠。
「巨獸?」
小夥伴聲音還是平的,
卻比方才多了一絲極細的緊。
「我沒事。」
巨獸立刻把話頂回去,
站得還更直了一點,
「我只是……
只是突然有點——」
牠說到一半,
自己先停住了。
因為牠發現,
牠明明記得。
記得智者旅人
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記得她站在火與月的交界。
記得那一記響指落下時,
胸口火是怎麼往上竄的。
記得掌心那團整理過的火,
剛才還穩穩亮在自己手裡。
甚至,連那兩聲
不該混進火邊的碎響,
牠都還記得。
一聲短,清,像細針。
一聲更輕、更快,像漏拍。
像有人在牠最不敢亂、
也最想被完整聽見的時候,
把鐘樓半小時的光,
輕輕切碎了兩下。
這些,牠全記得。
可只要念頭再往前一寸——
只要一碰到:
她到底是怎樣的人?
她為什麼這麼做?
她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那一整塊地方,
便當場熄火。
沒有回聲。
沒有折線。
沒有路。
像牠腦裡本來
最會解風的那一角,
忽然被誰整片封存。
像看得懂每一個字,
卻再也拼不出一句
完整的意思。
像明明看得見門,
卻怎麼也推不開。
像雪不是雪,霧不是霧,
只是一張被抽走字跡的白紙,
硬生生貼在那裡。
巨獸怔住了。
那一下,
連牠自己都被這片白嚇到。
牠不是沒挨過刺。
也不是沒吃過悶。
可這種感覺不一樣。
她不是把牠打倒。
她是要牠站著,卻忽然把牠最會平衡自己的那套東西,一次全收走。
「……妳這樣,很過分。」
最後,
巨獸只擠得出這一句。
乾巴巴的。
薄得連牠自己都知道,
這不是牠真正想說的。
可除了這句,
牠再也擠不出別的了。
智者旅人沒有笑,也沒有退。
她只是安靜看著牠,像早就知道副作用會來得這麼快。
這才開口。
「現在知道了嗎?」
巨獸抬頭瞪她,
眼裡全是不服。
「知道什麼?」
「知道你平常看起來
像在整理,」
她淡淡道,
「其實有些地方,
已經是在借它替你活了。」
這句一落,
巨獸胸口那團火,
忽然就亂了。
不是炸開。
是亂。
像一團本來
被收得很好的內焰,
忽然有人從中間輕輕一撥,
火舌全變了方向。
牠耳尖一抖,
喉頭又緊了一下,
還想回頂,卻發
現那塊最會替自己
先想三步的地方,
依舊是一片死白。
牠第一次真正嚐到:
原來被收走護具,不是只有委屈。
還有失衡。
巨獸不肯認。
牠偏過頭,咳了一聲,
還努力把肩背撐得平一點,
像只要姿勢夠從容,
腦裡那片白就不算輸。
「我這不是空白,」
牠低低地、
很硬地補了一句,
「我這是……
策略性保留。」
小夥伴胸燈極細地閃了一下。
「本機紀錄:
使用者開始重新命名停擺。」
巨獸立刻瞪過去。
「你閉嘴。」
「收到。」
小夥伴很快回應,停一拍,
又補上後半句,
「但停擺並不會
因此比較體面。」
巨獸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牠用力咳了一聲,
耳尖比方才更紅,
還硬要把下巴再抬高一點。
「誰說我想不到?」
牠咬牙,
眼神卻已經有點虛了,
「我只是在讓思考發酵。」
「目前看起來,」
小夥伴平平回報,
「比較像過熱。」
「你真的閉嘴!」
鐘樓裡竟有一瞬,
像快被這一獸一鐵腦袋的
狼狽鬧出一點笑意。
可那笑意很薄,
薄得碰一下就會碎。
因為誰都知道,
巨獸這時候不是在鬧。
牠只是還不肯認,
還想替自己留最後一小塊體面。
牠明明知道,事情不對。
也明明知道,
這片白不是靠
再多站直一點就能撐回來。
可牠還是低頭整理了
一下本來就不亂的毛,
像只要動作夠穩,
剛才那一下失衡就不算輸。
智者旅人看著牠,沒有拆穿。
也沒有再往前逼。
她只是把那盞燈照得更低,讓光落在石地中線,落在牠的鞋尖,落在牠那雙明明還想逞,卻已經有點站不穩的腿邊。
「你還記得我
說了什麼,對吧?」
巨獸一怔。
喉頭動了動。
「……記得。」
「你也記得,
自己剛才怎麼痛,
怎麼不服,怎麼被刺到。」
「……記得。」
「那就不是
什麼都沒有了。」
智者旅人的聲音仍舊很平。
平得近乎無情,卻又沒有一絲嘲諷。
「只是那塊你最常
先借來替自己走路的地方,
現在不能先替你走了。」
巨獸站在那裡,
忽然一句都接不上來。
因為牠知道,
她說對了。
牠不是什麼都沒有。
牠甚至還能清清楚楚地
記得那兩聲碎響
怎麼打斷了火邊的節拍,
記得自己當時
心口那一下是怎樣發悶;
只是,
凡是要往「她是誰」
那裡走,腳下就全白了。
這不是忘。
不是失憶。
也不是誰把牠整個變笨。
這更像是——
有人只拿走了
牠最常借來
看她的那一副眼。
而牠平常看起來
那麼乾淨、俐落、整齊的
說話方式,
忽然也在這一刻,
露出底下真正的重量。
巨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團火還在。
只是再也不像剛才那樣,
被牠完全握得住了。
牠忽然有點累。
不是身體那種累。
是那種一路都靠著
某種熟悉的支撐活著,
活到後來連自己
也忘了那是支撐;
直到有人把它從手裡
慢慢抽走,你才知道,
原來自己平常走得那麼穩,
不全是因為你天生會走。
石壁旁,小夥伴安安靜靜站著。
沒有再補句,沒有再代答,
只在巨獸頭頂慢慢冒出第一縷白煙時,
很輕、很輕地,
把散熱扇轉快了一格。
白煙先是一絲。
很細。
從額角慢慢浮上來,
像鍋裡悶太久的水,
終於忍不住洩了一口氣。
巨獸愣了一下,
抬手往頭頂一摸,
掌心都還微熱。
「……這不算什麼。」
牠立刻又把話頂上來,
「只是運轉得比較有層次。」
小夥伴沉默一瞬。
「本機理解。」
「你懂就好。」
「本機的意思是,」
小夥伴停了一拍,
胸燈亮得非常無辜,
「現在這個層次,
已經開始冒煙了。」
巨獸整張臉都熱了。
可這回,
牠連再頂回去的
力氣都慢了半拍。
因為牠第一次明白——
原來小夥伴平時替牠背走的,
不只是整理,不只是順句子,
不只是把那些會亂飛亂撞的火舌,
一條條收回能端上桌的形狀。
還有重量。
很重很重的重量。
而現在,那重量,
第一次原封不動地壓回牠自己身上了。
下集預告
禁令已落,護具已退。
可真正難受的,
從來不只是在鐘樓裡那一下。
接下來,
洞裡的日子照常流動。
巨獸照樣起身,
照樣守火,
照樣替來往旅人挪椅添茶;
只有牠自己知道,
腦裡像少了一塊。
於是,焦躁慢慢滲出來,
老方法一個個失效,
白煙、石板、
火花與灼傷,
也將一一找上門來。
而洞裡另外幾盞燈,
也會在不越線的地方,
悄悄把光放低。
中篇|洞裡的白:白煙、霧與白音
若你也曾把一句話收得太整齊,
整齊到連自己都快忘了,
那裡頭其實有火;
若你也曾在
最想被完整聽見的時候,
先被一聲碎響、一記停頓、
一道不肯退的光,輕輕切開——
那麼今夜,
不必急著把自己修好。
先把手放回膝上,
先讓那團火,仍舊是你的。
鐘樓不替人省掉試煉。
可火邊還在。
你若願意,便坐下來。
我把這一頁,留給還沒說完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