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篇倒數之3
C7 大會師(大聯盟)──火星紀元246年(AD2508年,火星帝國201周年,人類移居火星429周年)在猿飛智、芙烈達陸續到訪後,默思隨即開始準備競選了。一旦有新的想法和隻言片語,他就隨時記載在隨身的個人數位助理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最後他將整理好的初稿,一邊大聲唸出來一邊思考,並不斷的修正、重寫和完善。
每當完成了一篇演講的定稿後,當天晚上,他會邀請幾位好朋友來到競選辦公室。關上會議室的門之後,他把講稿抑揚頓挫的朗誦給他們聽,每讀完一段都停下來,要大家評論,聽取大家的批評與建議。然後,他會把錄好的視頻傳給他在高校時期的幾位好友,再聽聽百工百業的多元意見。
其中包括許多具有先見之明的嘉言美句,在整個選舉期間流傳在大街小巷與各個推廣媒介上:
「用空洞辭藻堆砌的論述,若沒經過事實檢驗,宛若一棟用一堆散沙蓋起的房子,是不穩的!」這句定調的話在選戰期間廣為流傳。當時整個帝國上下,民心思變!但因百餘年來被帝國高層因循苟且習性養成的空談慣性,卻讓百姓們怯於踏出勇敢行動的第一步。
因此,當默思的核心競選團隊處於激動興奮的氛圍中時,有一天默思企圖將選戰的訴求主軸往前再跨一步,他先向比爾提出說帖的草案,太過衝撞現有體制的猛藥卻引來比爾的不安。
「我相信帝國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直接民主與間接民主無法並存。我不願意帝國瓦解,也不願意國會垮台,我希望我們能折衝樽俎、解決分歧。否則要麼帝國維持統一,要麼帝國分崩離析!」當默思朗誦出來的時候,他的朋友都感到非常震驚。他們說,這樣的講法太冒失、激進了,說它「極其莽撞不智」,會把選民嚇跑的。
最後,默思慢慢站起身來,把自己對這個問題的認真思考告訴了他們,臨了,他又說:「『用空洞辭藻堆砌的論述,若沒經過事實檢驗,宛若一棟用一堆散沙蓋起的房子,是不穩的!』是人類歷史上不變的真理。」
他頓了頓再說:「而對於此次全帝國普選的國策定位與爭議主軸,依我的高度來看也是『要麼帝國維持統一,要麼帝國分崩離析』的轉捩點沒錯。」默思細想後道:「它是正確的,人類政治史千餘年來一直如此。但我想用某種世所共知、簡單易懂,又能使我的選民們認識到時代必須改變的說法。」
默思眼神亮了起來,道:「現在到了說出這個真相的時間了,我不會改換主張。如果需要,我願意與它共存亡!如果我要因這個理念而墜落,那就讓我在對正義與真理的吶喊中滅亡吧。」眾人彷彿看著烈士般的仰視著默思。
默思眼神慢慢恢復平靜,道:「只是忠言逆耳啊!這顆苦口的良藥,我到底要裹上甚麼糖衣,才能讓選民接受呢?這我還要沉思、雕琢。」眾人才如釋重負,包含比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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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空調舒適的房間裡運籌帷幄,統計、算計著激烈選戰的得票數,當然也就有人在第一線的現場奔走、計較於一人一票的拉票行程。
默思在比爾.崔佛斯與葛林.隆特爾等人陪伴之下,正在廣大的阿西達里亞邦各城鎮間進行密集的街頭拜票行程。今天一大早,眾人頂著大太陽正在雷地康的市集上沿街串巷地向選民大眾懇請惠賜他們手上寶貴的一票。
「早安,我是默思。希望在一周後的11月3日選舉裏能得到您的支持。」他停下來向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先生說。
「當然沒問題啊!我在電視上看過你,默思,你本人看起來更年輕了。我一向都是帝國的支持者!」
「謝謝您。」默思說,快步走向下一位選民。
「可是你是主張改革帝國陳腐體制的耶。」莉雅在旁一邊微笑一邊提醒老公。
「據我們研究:很多老人家是『選人不選黨』的,他們對選舉政見一知半解,只投給中意的候選人……」默思一邊微笑一邊走進一家商鋪裏面。
「您好,我是默思,希望在──」默思朝著商鋪主人伸出手。
「你盡管希望好了,反正我是不會投給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紈褲子弟。」中年婦人揮揮手道。
「但我是礦工子弟出身……」
「那又怎麼樣?我看過你的學經歷,你現在倒是翻身了,高高在上了啊。喂,年輕人,我提醒你不要背叛你的階級啊!」莉雅看著張口無言的默思傻笑,走出商鋪,繼續走向街頭。
「早安,夫人,我是默思。」默思向著一位衣著端莊、神清氣爽的老婦人迎上前去。
「喔,默思,見到你本人真是太榮幸了。自從你推出你改革派的政見時,我就很敬仰你,你別以為我年紀大就是個老古板喔。請放心,我這票一定投給你的,改革萬歲!」老婦人舉起手來,亢奮到連默思都沒握到她的手。
默思有些尷尬地握了握自己的手,繼續伸向下一位:「早安,我是默思,希望在大選中能得到您的支持。」
那西裝畢挺的男士,冷漠匆忙地走過,道:「我不住在這裏,我來做生意的,老弟。我明天要趕回帝都呢。」
默思基本上是當地選民所喜愛的那一類型候選人──一個從地球母星的礦區出身的年輕小伙子,他是一步一步打拼出來的人,一個真正了解平凡老百姓疾苦的人。如果這些話起不了作用,那助選團隊就訴求默思年輕時候曾在工廠從基層幹部做起、履立功勳的種種事蹟。如果對方仍舊冷漠,那就在換點其他的講法。他們承諾給當地社區一個全方位的聚會中心、每位成年人身心靈全方位免費的健康檢查、…等等最契合所需的基礎建設,而這些因地制宜、量身訂做的「菜單」是選戰幕僚單位早做好基本民調的。
眾人在市集的街頭奮鬥了兩個多小時,已走到快中午,比爾看了看店招,朝眾人說道:「這是我的老朋友開的一家店,我們進去喝杯飲料吧。」領頭走了進去,一進門就跟另一位老先生高聲招呼:「麥可、麥可!好久不見了!」兩人豪邁地熊抱在一起。
店老闆麥可很熱情地招呼眾人就座,默思看大家經過一早上的辛苦後,都有些疲憊了。麥可是比爾的高中同學,所以,比爾算是半個主人,他在前後場自在地發號施令,順勢就盡了地主之誼,請大家吃點心、喝飲料,解解疲乏。
麥可就放手讓比爾忙,他走過來陪著默思與莉雅。三人看著比爾忙得不亦樂乎,麥可問道:「我雖然好奇比爾會放棄祖先的傳承,而將棒子交給你,但我更好奇你為什麼想當國會議員?」
默思答道:「檯面上公開的理由,我就不必多說了。我與政治結緣是在帝國二高的『煉獄營』裏。」麥可喔了一聲,眼睛發出極感興趣的亮光。
默思續道:「我想二高的『煉獄營』在帝國可謂家喻戶曉、充滿傳奇。但我親身的體驗就比較實際而直接了:當你在一個組織扮演特定角色—不管組織多麼渺小、不管角色有多微不足道—只要能做出貢獻,甚至是帶領一群人走出困境的那種興奮與成就感,那是永生難忘的!」
麥可看向比爾,對著默思說:「我想比爾是發現你有這種特質與天賦,才讓賢給你的吧。」說完舉杯與默思、莉雅碰了碰,道:「我們雖萍水相逢,但我祝福兩位前途似錦!」三人對視,一份期許傳遞了下去。
私底下,麥可旁觀者清,他認為比爾扛得起、放得下,並且知所進退,此謂大丈夫也!麥可不因比爾退選而輕視他,反而對他人格與胸襟的評價又抬高了不少。
他也曾對好友比爾說道:「默思這個年輕人很有希望,但是,我發覺他這樣不加選擇地和人們保持廣泛交往會搞得他一事無成。」
比爾沉吟道:「可是,據我觀察,他正是用和人們廣泛交換意見這種方式來雕琢自己的觀念、闡明自己的觀點,一吸收一消化,讓自己受到教育。」
表面上,默思好像一塊海綿,不加區別地吸收各種知識和意見;但是,潛移默化中,某種化學反應的有機機制在起作用,他不僅僅是一塊沒生命的海綿。誠如阿西達里亞邦當地的政治評論家哈維寫道:「默思會改變議題戰線、會增進政策論述,他會不斷地成長,而且做為一位初出茅蘆的政治人物,他未來的空間還很大呢。」
實際上,默思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一方面他擁有堅強的粉絲好友,可以從核心往外擴散他在群眾間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他從小生長在部落裏與生俱來的人際親和力,他與人為善,並運用高超的政治智慧,不著痕跡地拉攏政敵團隊,在棄保效應下,壯大己方選舉勢力。在原本人情味就濃厚的廣大鄉間地區,漸漸地隨著選戰進程,原本彼此陌生、互不協調,甚至是互不相容的分子,從四面八方匯聚在一起,形成團結一心的袍澤情誼。
默思的人生可以切分成不同的階段,每個階段都有一群死黨,這些人因為互信而團結在一起。越到後面,默思越能夠把他那些彼此陌生、互不協調的「好友」從四面八方匯聚在一起,團結一心並戰鬥到底。
甚至他把過去同學、同事都搞來會師。得道多助,多多益善!因為他清楚知道,他是政壇新手,在大選區制的外部情勢中,他並非「絕大多數選民的首選」,他也缺乏全國性的從政經驗,因此,他的選戰策略從一開始就是:在群雄競逐中,搶佔「選民心目中第二的位置」。於是他鴨子划水、低調耕耘、找到適當時機再異軍突起,他心想,若選民們「被迫放棄他們的首選時,會轉而向我們靠攏」。
而這個策略基調隨著選舉到了尾聲,強弱分明之際,越發凸顯它的威力,默思已從「印象得分最高的挑戰者」漸漸逼近領先者了!甚至政治評論家戴維斯說道:「在其他候選人彼此互咬的情形下,如果到了選舉前夕,領先者─蘇爾德無法取得過半數支持時,那默思就將匯集眾人之力而當選了。」
因為默思自己心知肚明,他必須為政治生命而奮戰,要是他不能勝選,那他不只對不起自己,更辜負了比爾、猿飛智、芙烈達、……以及家鄉父老們等人的期待。
而比爾、猿飛智、芙烈達三位政壇老將對默思的期待並非純粹本位思維的一廂情願,他們一路看著默思打著選戰,一路將對手們化敵為友、兼容並蓄,進而組成堅不可摧的「對手團隊」,三位老前輩不禁讚嘆自己的眼光,也暗暗佩服默思為先天特質加後天努力的「政治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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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揮臨門一腳的是在大選投票前夕於阿西達里亞州首府紐尼特由右翼聯盟州總部所號召的大型造勢晚會,據說那次集會是「紐尼特當地在帝國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群眾聚會」幾乎來自全州的熱心選民,大家共襄盛舉,可以想見該市所有旅館、民宿、出租公寓全部客滿。紐尼特到處人滿為患,就連咖啡廳、酒館也都擠滿了準備暢談通霄,甚至打地鋪將就的人們。
在造勢晚會中,政壇上初出茅廬、群眾前初試啼聲的默思發表了五分鐘串場演說,這次演說並無完整記錄。右翼聯盟州總部坦言,之所以沒有完整記錄,是因為默思講沒一分鐘,現場就沸騰了,記者們就像其他觀眾一樣,過於專注,聚精會神到忘了新聞報導這件事。
隔天早上的晨間新聞,霍格利.萊斯在主播檯上講:「現在所有論述,不會有一篇可完整還他公道;默思用簡單易懂、極具說服力又飽含情緒感染的辭藻語言闡述了帝國局勢。他說,帝國正處於『分崩離析或無限繁榮』的危險十字路口,他呼籲全州各地『克制和妥協,因為唯有透過展現政治家風範的折衷,階級鬥爭和各州、邦分治等難題,才能得到集體智慧性的解決方案,帝國才能撥亂返治,走向務實的繁榮!』」
這些切中痛點的論述,都是過去十年來默思在社會基層東奔西跑所累積的基本功,而他所提出的政治主張實不枉他每每出差在外的夜晚都泡在飯店的咖啡廳、酒吧,以及在老百姓常常聚居的餐廳、市集,透過面對面談話、敏銳的觀察與自己獨到的見解,才能如此務實接地氣的「以他們的語言」說中選民們心裏的話。
萊斯主播說道:「默思演講時,常被一次又一次的歡呼聲打斷;結束講話後,成千上萬群眾的喝采聲在現場迴盪,久久不歇。以致現場主持人與聯盟主席說了甚麼,也就沒人關注了。」群眾的反應完全感染了默思,認為這次演說可謂他人生「登峰造極之作」,過去「從不知道一席短講能夠引起如此鉅大的迴響」。
當晚默思與莉雅拖著疲累的身軀,滿懷高昂的情緒,久久無法入眠,心情忐忑地迎向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