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篇倒數之6
C5 霍爾赫、拉美斯與池上遼、史村飛翔—火星紀元243年(AD2505年,火星帝國198年)~火星紀元245年多年以後,拉美斯仍然對於恩師霍爾赫的性格深深地著迷:「恩師給人第一眼的印象,會讓你感到他有某種隱隱約約深沉的哀傷;但時不時他又很開朗、很幽默,常常告訴你一些他所經歷有趣的故事,並且自己大笑起來。然而突然間,他會閉上眼睛,彷彿K2的風雲變幻襲身,他的整張臉立刻散發出悲傷。」拉美斯努力地想表達:「那種悲傷無法用文字形容,因為太深了,雖然淡淡的。但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好像用意至甩掉了肩上神秘的壓力,卸掉那似乎已經讓他彎下腰的重擔,然後他開朗的性格又會再度重現。
很多人對於霍爾赫這種不斷變換的外顯情緒感到不解,但拉美斯認為自己能夠理解內部深沉的原因。他觀察到恩師似乎把整個人世間的慘況都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裏,拉美斯在霍爾赫身邊的這些年,每次一有事件發生,他親眼目睹了恩師所感受到的痛苦及臉上自然流露出哀痛之情。
拉美斯評道:「恩師會把身邊人們的苦痛內化,所以,難怪有的時候私底下他會被深沉的憂傷給擊倒。即使是他可以迅速恢復好心情的天賦性格,也無法全然驅散這些陰霾,使得恩師常常不自覺地呈現出一副宛若傳世於外的主耶穌的畫像。」
拉美斯結論道:「但是他對上主的全然信心補足了這一塊缺憾!誠如恩師常講的『人力有時而窮,但神力源源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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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很多問題根本沒有速解的特效藥,要剷除病根、徹底療癒,唯有靠親身熬煉,藉由良醫對症下藥的處方,以及時間累積的果效才得以畢其功。
雖說「亂世不從政,盛世不入黑」,此時已跟在霍爾赫身邊歷練人間百事多年的拉美斯,面臨著整個星際大環境由剝而復,又即將由老死垂矣的帝國專制體系蛻變為破繭飛出的絢麗開展政治體制之際,在這既好又壞,既光明又黑暗的時代,他又接到一個從恩師派下來的關鍵性任務──不只將在亂世從政,更要將黑道漂白!
怎麼做呢?年輕的拉美斯與霏碧十分茫然,這個跨界太大了,他們的心理素質與處世能力恐怕都不足以勝任。兩人坐困愁城幾天後,他們帶著單薄的「計畫書」來見老師。
霍爾赫牧師與他們一起坐下來,安撫他們道:「慢慢來,我們先來讀一段聖經。」牧師請他們翻到《耶利米書》從第一章開始讀,兩人讀到第六節,就覺得頗符合他們的情境;當朗讀到第十節:「我今日立你在列邦列國之上,為要根除、拆毀、破壞、推翻、建立,和栽培。」師徒三人對視良久,拉美斯與霏碧同聲道:「老師,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接著一場翻天覆地的悔改行動醞釀展開了。
當拉美斯被池上遼邀請,兩人連袂去找史村飛翔時,他只感覺對方好像是一位正在找尋「愛情靈藥」的毛躁大男孩,兩眼放著飢渴的亮光。
當拉美斯帶著一顆輕靈雀躍的心及一份厚重完整的「隱龍幫改造方略與計畫」準備向池上遼、史村飛翔—兩位有著豐富實戰經驗的街頭專家做務實的報告時,突然,池上遼的通訊器震動了,他踱到旁邊低聲去講話,眉頭漸漸地皺成川字型,低吼了幾聲,逕自開門走到外面去。
史村飛翔轉頭望向拉美斯道:「真不好意思,應該是幫裏臨時出了些狀況…」
拉美斯雖有些失望,但仍客氣地道:「沒關係,意外總是會發生的…」這時走廊傳來池上遼聲調轉趨高亢的命令聲。拉美斯仍然注視著史村飛翔,平靜地道:「我希望我來貴幫,能有助於降低意外的頻率與震幅。」史村飛翔尷尬地笑了笑。
不久,池上遼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坐到椅子上,調勻了呼吸,對史村飛翔道:「唉,隔壁的鬪牛組又來鬧事,小兄弟們一時擺不平…」池上遼隨即擺出一副不在意的姿態,史村飛翔遂轉向拉美斯道:「我聽大哥說,你們願意接受我們的委託?那你們的提案對隱龍幫有何助益?我們要如何著手進行?」
一連三個問題轟向拉美斯,他不慍不火反問:「請問社長,我們今天可以談多久?」史村飛翔愣了愣,道:「你準備講多久?」
拉美斯道:「如果我們只能會議半個小時,那我會把方略大框架與各執行階段做個理論性報告;但如果再多一個半小時,我們三人就可以多些討論了,也會得出更具體、更務實的建議與結論來。」
史村飛翔一臉狐疑,道:「你這個混教會的毛頭小伙子,你懂甚麼江湖規則?幫規倫理?」池上遼在旁,並不介入直來直往的史村所漸漸挑起兩人間的張力。
拉美斯微笑道:「有句俗話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況且別忘了,教會會眾在大艾力市也有十餘萬信眾。」拉美斯笑容更深了,道:「我想兩位也不能否認,教會與貴幫其實也做了好幾十年的鄰居,過去大家是河水不犯井水;但如今鄰舍有困難,需要我們幫忙,我們基於我主聖訓—愛鄰如己的實踐,我們目前是願意前來相助的。」
史村飛翔聽了這段文謅謅、模模糊糊的大道理,不禁有些瞠目結舌。池上遼遂拍了拍他的肩,道:「兄弟,我們幫中既然已有共識,決心要改革,那就要展現我們的誠意與虛心就教,就讓我們耐住性子,好好聽聽這位年輕小哥的說法,大夥兒年齡相近,應該比較好溝通。更何況他也有大哥,上面更有位『老大』呢?」池上遼輕鬆地指了指天上。
三位年輕人當下就針對「隱龍幫改造方略與執行計畫」扎扎實實地討論一個下午,甚至晚餐時,三人也就著已有的修正與共識,在樂觀愉悅的氣氛下更加天馬行空地各抒己見。拉美斯的酒量在落暉灣時被當地居民實地訓練的不錯,此時在杯觥交錯間、酒酣耳熱中,他已將「方略與執行」透過智能助理整理得更加完善了,準備明天即可向霍爾赫報告了。
此時的霍爾赫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然而他仍是終年為了教務在外奔波,他身上總是一襲教派的制式服裝,無論顏色或剪裁,數十年如一日,毫無變化。他身高中等,下顎堅毅,濃眉,頭髮雖日漸稀疏,仍是一頭黝黑,鬍鬚則全部花白,拉美斯注意到恩師的黑頭髮與白鬍鬚之間的強烈反差,於是在一次師生歡聚的晚餐時開玩笑地說:「這是因為老師說得比想得多,用下巴多於用大腦的緣故。」逗得霍爾赫哈哈大笑,從此以後,在適當場合,他便常常拿來說笑與自我解嘲。
霍爾赫對三位年輕人的提問只有一個重點:任何策略主張要像「少女的裙子」,「短、迷人,但留有發展與想像的空間」,老牧師因為牧會工作繁忙的原因,常常讓人忽略了他曾在法學院下過功夫,其實他身具深厚的法律專業素養。
於是三位肩負改革與開拓重任的年輕人,針對老牧師的提點,又集思廣益的去蕪存菁,將政策論述再予以精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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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後的周一早上,霍爾赫牧師在隱龍幫研習營的開訓典禮上,面對著一群昨晚已被收心操調教得服服貼貼的隱龍幫核心幹部們開門見山道:「我知道各位現在的身體雖然聽話受教,但腦袋裡面肯定是一堆問號與驚嘆號。這老頭是要來講篇大道理呢?或是來表演個大神蹟?!」
老牧師微笑地看著台下八十張臉部表情各不相同的英雄好漢(包括池上遼、貝倫特與柯里昂),以及遠端視訊的史村飛翔。
霍爾赫續道:「我今天來,確實是要來宣講一篇道理,一篇可以去做出來的道理;我到這裏來,也確實想看一場奇蹟,一場由你們來完成的奇蹟!」台下眾人的眼光漸漸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
霍爾赫續道:「今天我將對你們講的這篇道理,我曾講過幾回,其中有面對一群軍官講過,他們也軍令如山地完成了;而奇蹟嘛,我更是親眼目睹過幾場,其中有一群手僅有縛雞之力的婦女在嘆息村,她們克服了數不清的困難,最終完成了『拯救街頭孤兒』的大計畫。
霍爾赫環視台下眾人道:「嘿嘿,有人說我是『不務正業』的牧師,其實他們說的不對。這麼多年來,我深受上主的栽培,讓我具備管理顧問與實務創業家多重身份,我的理念是我向著甚麼人,我就做甚麼樣的人。無論如何,總要救些人,凡我所行的,總要救些人脫離他們困難的現況。」
霍爾赫眼神放光道:「好的理論不只可以用在軍人身上、婦女身上,也可以用在你們身上,可以用來解決處理極端的恐怖分子,可以用在處理貧民區援救組織的動員。當然也可以用在你們組織的改造與轉型上面。記住!別被過去給綁架了。」台下有些學員聽到關鍵詞,臉露異樣的神情。
霍爾赫語氣堅定道:「好的理論可以解釋甚麼現象是甚麼原因造成的,並告訴你們為什麼。然後,你們就可以自己動腦去找答案,並且更具洞見,這是因為跟你們切身相關,你們更能切中問題核心;再從根本、從細節去進行『革命性創新』!」
霍爾赫看著幾位面露心領神會表情的幹部後,續道:「接著我們來談談怎麼做?首先,我們把整套作業叫做『策略規劃與執行』,再請記住一點!策略規劃與執行是併行的,不能光空想而不動手,也不能悶著頭蠻幹!」老牧師看到有些筋肉隆起的小兄弟笑了笑。
霍爾赫道:「策略包含兩件事,一是你想達成甚麼目標?以及你如何達成這些目標?你們看,這是不是涵蓋了想和做兩件事!」更多人點頭了。
霍爾赫道:「而且一旦啟動了某項策略,它就變成不斷的連續動作,變成一個周而復始的循環;邊想邊做,邊做邊改,邊改邊想,再邊想邊做。所以,大家還要再記住一件事—沒有永遠不變的策略!」這又讓有些人迷惑了。
霍爾赫道:「那我們就先來聊聊『策略』這件事。它是怎麼來的呢?一般說來,它通常來自兩種完全不同的源頭。第一種源頭是預期的機會。這是你們想的到,甚至看的到的目標,而且你們下定決心要去達成它。」眾人都聽懂了點頭。
霍爾赫頓了頓,再說:「你們看到了目標,然後你們詳細地擬定了策略,這種叫做『審慎策略』。這種策略主動性較強,操之在我的比例較高,執行起來較勝任愉快。但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你想幹嘛,就能幹嘛!俗話說『天底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又說『計畫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老大一句話』。」整間教室大廳哄堂大笑起來。
霍爾赫待笑聲停歇,道:「所以,第二種策略源頭是來自無法預期的機會。在此又要再注意一點:機會包括好的良機與不好的危機喔!」對於這些以前嘗過刀頭舔血的漢子而言,這是家常便飯。
霍爾赫喝了口水,說:「而這種頻繁出現的『機會』常常會令執行者左右為難。怎麼說呢?因為人都有慣性或惰性或盲點—即過去都這麼順利成功,那就照辦唄。而且我們都已經把注意力與資源擺在原訂的『審慎策略』上,這時候要改?不改?實在令人苦惱!要改的話,就要勞師動眾,這很麻煩。但不改的話,就要撞牆、出事,那更麻煩!」
台下學員們已聽得津津有味地入神了。霍爾赫道:「於是大夥兒每天不停地開會、調整、應變,因為這是沒人想得到的情況,所以,只好摸著石頭過河,逐步去改去試。在這種情形下做成的策略叫做『應急策略』。」
老牧師再說:「而原本只是邊試邊改的應急策略,如果解決了問題或是開出了新路,然後再讓大夥兒下定決心去執行它,那原本臨時性的應急策略就變成新的審慎策略,作為穩態的執行方案了。」
最後,霍爾赫講了「赫拉克利特之河」的故事,做了結論道:「我就算現在能教大家橫渡『隱龍幫改造之河』的理論系統與十八般工具,但真正要渡河到對岸的是你們自己。你們要藉著過河,熟練舊的技能、學習新的技能,操練自己面對挑戰,學會解決問題的心法。當然,也要鍛鍊自己處世的心性。再記住一句話,唯有戰場才能淬鍊出英雄!」
霍爾赫下了個結論道:「所以,策略是個不斷循環這樣步驟的迴圈。這是一個負重前行的漫長過程,沒有甚麼『一勞永逸』的特效藥、輕鬆活兒。最後再重申一點:在這奮鬥場上,唯有戰場能誕生將軍!」
霍爾赫臨下課時,送了各位學員一句祝福的話:「一旦通過考驗修煉的你們,將比那被火淬練過的精金更為寶貴!」
原本以為是枯燥、艱深、令人打瞌睡的課程,在老牧師深入淺出、生動活潑的講解下,居然讓那些在街頭上長大的兄弟們聽得入神,這很讓池上遼訝異!但更讓他欣慰。
霍爾赫的演講像煙火,有他自己的人生閱歷和故事要說,他能吸引人們進入他所創造的世界,讓你對他著迷,像這樣的時代導師沒有多少,寥寥無幾。他對市井小民的生活是如此誠實坦率的洞察。黑暗與光明都在那裡,被掀開了錯覺和矇騙的面紗,他描述的世界就在眼前,彷彿在場群眾每個人心中隱藏的小鎮被徹底的揭露出來,這不會被說三道四,而會被眾人欣然接受。
他提出其他人不敢問的問題,特別是那些曾經浪跡街頭的孤寂心靈:「靠自己生活的感覺如何?」世代之間的裂縫霍地一開,眾人忽然覺得宛如孤兒,在時代的洪流中被遺忘,定位的羅盤不停地旋轉,內心無家可歸。霍爾赫指出了真北,像座燈塔指引你穿過星際的荒野。
他立了標竿、發出呼聲、講了這個時代不可或缺的箴言──讓當下(與未來)這麼多聽講者的情感和心靈錨定了下來。
接下來就是跨部門分組的實戰兵推了。於是隱龍幫的轉型大計就在霍爾赫指導與拉美斯介入之下,搬開大小石頭地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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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年輕人是天衣無縫的組合。拉美斯是理念思想派,從裏到外散發出堅定虔誠的信仰理念,他理想性高、具有高瞻遠矚的特殊洞見,每每能在一團迷霧中,看到一絲曙光,在舉世滔滔中,指出前進的方向;史村飛翔是謀略實務派,規劃能力及論述能力都甚強、具有煽動群眾情緒的魅力;池上遼則屬於行動執行派,非常積極、擅長現場工作及小組指揮。於是拉美斯在幕後綜觀全局,盱衡各種內外情勢的演變,是個超級大智庫;史村飛翔做事一絲不苟,凡事照表操課,他負責起草隱龍幫幫規修正案,頭頭是道的宣揚各種大原則與小細節;池上遼為人風格活力洋溢,時髦瀟灑、躊躇滿志的他則忙於建立隱龍幫領導團隊的威信、分配總體資源、堅決賞忠罰逆,重新編造名冊、發揮並貫徹隱龍幫的統治力與影響力。
三人分進合擊,卻又同心協力,大家乾脆把他們看作一體,幫裏資深幹部柯里昂曾在旁說道:「池上遼就是史村飛翔,而史村飛翔就是拉美斯,他們已是三合一的戰鬥體。
拉美斯當然清楚知道史村飛翔在幫大會上將面臨層出不窮的問題。許多幫中老臣認為這些年輕人過於激進;還有些打殺動作派的秀出身上傷痕累累、彷彿數點一枚枚勳章般地看不起他,視他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一天到晚只想毀棄祖先所打下的祖業的投機分子。再者有些基層幹部也不滿高層安逸享樂的傳聞,此外池上遼是近年來鋒頭最健,在幫內外都是名聲顯赫的頭牌,難免招忌,得罪許多同志。
儘管存在種種問題,不過「三人組」依然表現若定,大多數幫眾都斷言,隱龍幫最後會贏得勝利。許多看著隱龍幫一路走來的老人,甚至不禁流下喜極而泣的眼淚道:「幫勢在內外情勢交叉衝擊下,這幾十年來高低起伏之大不可思議:曾經意氣風發,急速向上竄升;繼而一路持平,沒有太大變化;也曾經盛極而衰,走了好多年的下坡路。現在他們做好了重新出發的準備,清楚看到一條直達巔峰的康莊大道。」
數十年來,他們即將衝破逆境,眾人的美夢似乎就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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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並不是像一般平凡人想得那麼簡單!在隱龍幫大改造的過程中,那是由好幾百個小決定、小改變,動小手術般第一層一層蛻皮換骨塑造出來的。這過程如果發生在一個人身上都是困難重重,更何況是這數萬人良莠不齊的幫派呢?
於是,第二堂課又上場了!
真正的戰場並不在霍爾赫所開示的那三天「紙上談兵」的研習營內,而在外面現實的刀光劍影中。是的!有了精神導師所揭櫫醍醐灌頂的微言大義後,就好像一盞明燈照在幽暗的夜路上一樣,這很重要。但要等到真正實際上路後,你才知道會有多少的魑魅魍魎躲在暗處,正等著襲擊你,甚至打殺你。
於是,團隊很重要。到了實戰的「歷練場」上,單靠自己單打獨鬥是不行的,就算是超人式的個人英雄主義也走不遠。唯有一群志同道合的隊友一起奮鬥,在「同一願景、互相信任、一起幹大事」的凝聚力下,才能闖過隱龍幫「改造營」總教頭—拉美斯所設定三年的改造大計畫。
這將是三年流血流汗、拚死拚活、脫胎換骨的實打實的淬鍊過程,中間沒有投機取巧、打混摸魚的空間。然而,任何人都知道『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的道理,所以,剛開始的半年,再怎麼咬緊牙關也都要熬過去!
從來沒有人說「要將一群原本在街頭逞兇鬥狠的打手,改造成動腦實幹的企業戰士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更沒有人敢說「要將一個畫地自限,在各自地盤內你爭我奪的生態系,改造成一個眼光朝外,以開闊的胸襟努力外展的有機體系是容易的使命」。但拉美斯—這個外來的和尚承擔下來了。
於是,池上遼授權給「專案顧問」拉美斯三年的時間來大改造,這三年期間拉美斯就是專職常駐在隱龍幫裏,每天都來幫裏報到,簡直是時刻與池上遼形影不離,兩人並肩作戰,為了隱龍幫「脫胎換骨大改造」的偉大願景而努力。
拉美斯經常引用一位五百多年在地球一個小島上進行革命大業的熱血領導者的名言來勉勵池上遼與史村飛翔。他說:「真正的革命者是以強烈的熱情為指南,但他必須把慷慨激昂的精神和冷靜自持的頭腦結合起來。在做出任何椎心刺骨的決策時,一條筋肉也不會攣動一下。」
曾有幫裏的人開玩笑地講:「以前像牛魔王的池上遼現在幡然醒悟成唐三藏了,而外來和尚拉美斯就是那位要保護這群烏合之眾平安地到西方取經的齊天大聖。」池上遼與拉美斯聞言大笑,從此他們遂彼此以「老和尚」、「潑猴仔」暱稱之。
說到「西遊記」取經小組—這看似脆弱,實則堅強的團隊,隱龍幫的改造大業還真像是一群將歷經九九八十一難要完成宏願的「不可能任務」的隊伍。只是這隊伍不是四人加一馬,而是即將精簡成三千人的精兵勁旅;同時他們也沒有十四年的寒暑,他們這隻精兵營要爭千秋也要爭一時。只有半年時間!拉美斯下了死命令:他們就必須立竿見影,然後再用兩年半的時間穩扎穩打,打好並站穩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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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要改造隱龍幫,最重要也最困難的一關是在改變池上遼與幾位大哥級領導的心態與觀念上。套句拉美斯的講法是:「大哥不再需要強悍!」尤其在面對動盪不已的未來,領導團隊若能體察自身的侷限,勇於揭露軟弱、曝露短處,真誠與人相處,尋求內外資源與協助,這樣更能帶領團隊,向逆境挑戰。
但這點會要了這些大哥們的命!拉美斯曾在一次內部會議上,要顛覆池上遼與柯里昂,使他們承認自己的軟弱,並懇請別人的體諒,但他倆死都不肯,柯里昂講得比較白:「你賞我一顆子彈,把我斃了吧!」「這這這…」拉美斯只好尷尬地結束會議。
一步到位真的很難!但起碼「同理心文化」在隱龍幫裏已漸漸潛移默化地浸潤到組織的靈魂層面,在潤物細無聲中,改變了大部分兄弟們的行為。
拉美斯持續不懈地勸誘眾人道:「每個組織都存在著正向力量與負向力量互相拔河,而負能量──稗子的削減是需要農夫/園丁奮鬥不懈地工作,攻克己身,而上帝自然會讓正能量──麥子成長、茁壯,進而結實纍纍。
其中,尤以海根老律師改變的最為明顯。當然這也與他已交卸「督察」職務而專任顧問有關。在他擔任內部督察部門主管時,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嫉惡如仇的,在他字典裡沒有「情」這個字,他不只無情的對待外部敵人,更是絕情的對待違反幫規的兄弟。
但有一件事改變了他,在他五十歲時,他與愛妻老來得子,在懷孕期間,老倆口充滿感恩。然而這獨子讚恩出生時,因為缺氧窘迫,導致重度腦性麻痺,終身需要機械輔具與專人照料。
由於照顧讚恩導致心力交瘁,海根曾經不斷地哀怨,為何自己會遇到這種事?上帝實在太不公平了!但有一天老婆卻點醒海根道:「受苦的人是讚恩,成天照顧的人是我,不是你,好嗎?你看看小讚恩,他受了這麼多的磨難,他不只沒抱怨,還撐了下來。」老婆說罷,與跪了下來的海根抱頭痛哭。
從此,海根變了,這半年來,從內到外,他學會了柔軟,他除了強悍的臉龐是天生的以外,從眼神到嘴角時時會露出同理別人的柔情。
於是,從池上遼、柯里昂到所有幫中兄弟們都看到海根的改變,大家心想:「連鐵石心腸的『冷面閻王』這麼硬的鐵板一塊都軟化了,那我們哪有藉口不改呢?」
於是冰山從最堅硬的核心開始融化,人性、開放、包容漸漸地進到隱龍幫的血液,內部山頭慢慢崩塌,門戶之見、本位主義不再,對外關係也敞開心胸,張開雙臂與對手和談、協議,尋求雙贏共榮。
愛與善的力量是強大的,一旦這灼熱的溫度開始傳導,從核心到整體到外擴,無堅不摧!
誰說奇蹟不會發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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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年,在隱龍幫人聲鼎沸的感恩晚宴上,霍爾赫應邀來參加,他要來親自見證這個隱龍幫大改造的奇蹟。在過去的幾個月,他已從拉美斯的定期回報中,充分了解隱龍幫體質改造的方向與進度,今天一整天他列席了年終檢討與展望會,又從柯里昂、池上遼等領導人簡報中,親眼看到更完整、更確實的努力成果。他感到驚奇與欣慰。
此時他站在台上,面對台下三千位兄弟,靜候場面由熱鬧漸漸安靜後,說:「一年多前,當我勉勵大家要共同努力去完成一件神蹟時,其實我沒想到過程會這麼順利,成效會這麼大。就如同我那時講的『你們每位都是這項成就的功臣』,現在我心裏更把你們每位能克服心魔,打敗舊我,重建新我的人,視為英雄!」
就在霍爾赫舉起雙手指向在場每位會眾時,原本安靜的兄弟們瞬時爆發出歡呼聲、鼓掌聲、口哨聲,整個大廳簡直炸裂了。
霍爾赫聲量隨著現場氣氛而逐漸上揚,道:「沒錯!任何組織都有向上飛躍的力量與向下沉淪的力量,我說的是任何組織,所以,再神聖的宗教團體也有魔鬼撒但潛藏其中,而像我們隱龍幫當初不被看好,但只要我們每個人激發我們內心的熱血,這世上就沒有打倒我們的難關!」現場更加沸騰了。
老牧師待喧鬧聲稍歇,續道:「然而我從拉美斯的口中得知『你們之所以會成功,其實是上帝差派了一位天使來幫助隱龍幫』,今晚這個慶功宴我們特別邀請了這位天使來參加,現在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來歡迎他。」現場的氛圍再次拉高到極點,所有的會眾都伸長脖子、睜大眼睛,引頸翹望著台上,到底霍爾赫所推崇的那位神秘的大英雄會是誰?
現場的燈光全暗了下來,只留下一盞溫暖的探照燈,照著垂幕的缺口──那是後台要進講台的入口,現場漸漸一片寂靜。
大英雄遲遲不現身,現場會眾已有些零星的鼓譟聲發出,好似不耐的催促著。慢慢地,一個弱小的身軀,雙手拄著助行器,出現在入口處,事先不知情的海根,低聲驚呼道:「喔,我的上帝啊,是讚恩!」
讚恩嬴弱的身軀被支撐在輕盈又強韌的合金骨架上,他有些害羞地杵在入口處,仍在適應那探照燈的燈光,讚恩媽媽站在他身後扶著他。拉美斯見狀,走向讚恩,蹲下身去,伸出手臂,迎接讚恩往前跨出艱難的一步,就像他們在醫院復健中心所做的無數次動作一樣。
隨後,讚恩在媽媽牽引下,慢慢走向前,講台的探照燈把讚恩小小的身軀投影在後面的屏幕上,好大好大!
海根淚流滿面的在台下看著他們母子。池上遼推了推海根,湊耳低聲道:「你還待在這裏幹嗎?塊上去啊。」
海根擦了擦眼淚,快步跑了上台,讚恩看到老爸過來,丟了手杖,雙手張開,迎向前去。海根抱起讚恩,父子倆緊抱在一起,媽媽在旁,走向前去,喜極而泣。
霍爾赫、拉美斯、池上遼及眾人的掌聲、歡呼聲響起,父母子三人在聚光燈下、在講台上、在眾人的熱烈掌聲中,緊緊地抱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