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街角咖啡店
那家咖啡店在街角。玻璃窗很大，幾乎佔滿整面牆。
午後的光會直接落進來，把桌面照得很亮，
連空氣裡細小的灰塵都看得見。
青棠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攤著畫本，旁邊是一杯已經有點涼掉的咖啡。
筆在她手裡，卻沒有立刻落下。
她最近常畫水。
但今天，她畫不出來。
不是沒有畫面，
而是畫面太多了。
水、光、還有某種她說不上來的「重複感」，
像是在不同時間裡，一直出現。
她低頭，把線條一筆一筆疊上去。
卻發現——
那不像水。
比較像某種交錯的軌跡。
門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她。
很輕的一聲。
她本來沒有打算抬頭。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她還是看了過去。
一個人走了進來。
沒有特別張揚的氣息。
甚至可以說，很安靜。
像雨停之後，還沒完全散去的濕氣。
她站在門口，像是在適應室內的光。
然後才慢慢往裡面走。
青棠的筆停住了。
不是因為對方做了什麼。
而是——
她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這個畫面，應該發生過。
不是「似曾相識」那種模糊的熟悉，
而是某種更具體的錯位感——
像是她晚了一點，才來到這個瞬間。
那個人走到櫃檯前，低聲點單。
聲音不大，卻很穩。
青棠沒有刻意去聽。
但還是聽見了一句：
「熱的就好。」
沒有說要什麼。
像是已經知道，對方會給她什麼。
店員沒有多問。
只是點了點頭。
那一刻，青棠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她常來。
這個想法來得很自然，
自然到不像推測。
反而比較像是……記得。
她皺了一下眉。
筆尖不小心在紙上拉出一條過長的線。
那條線，從畫面的一端，直接劃到另一端。
太直了。
不像她平常的習慣。
她盯著那條線看。
忽然覺得，它像是在把什麼連起來。
但她不知道是什麼。
「這裡有人嗎？」
聲音在她旁邊停下。
青棠抬頭。
那個人站在她桌邊。
距離比她預期的還要近。
近到她可以清楚看到對方的眼睛。
不是銳利的那種。
但很深。
像是裡面裝著很多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青棠愣了一秒。
那一秒，不長。
卻足夠讓某種感覺浮上來——
她好像，曾經在別的地方，
用同樣的角度，看過這雙眼睛。
「沒有。」她說。
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平靜。
對方點了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把剛拿到的熱飲放在桌上。
一小段沉默。
不是尷尬的那種。
反而有點像——
兩個人都在等什麼，但誰也沒有說出口。
青棠低頭，看著自己的畫。
那條過長的線還在那裡。
她忽然開口：
「你常來這裡嗎？」
話一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是她平常會主動問的問題。
對方看了她一眼。
沒有馬上回答。
像是在想，
這個問題，是在問現在，還是別的什麼。
「算是吧。」她說。
語氣很淡。
但沒有距離。
青棠點了點頭。
她其實沒有真的想知道答案。
她只是——
想確認某件她自己也說不清的事。
她把畫本轉了一點角度。
那條線，在光下更明顯了。
對方的視線落在畫上。
停了一下。
「這不是水。」她說。
青棠抬頭。
「嗯？」
「比較像軌跡。」她說。
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青棠的心，輕輕震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話。
只是看著對方。
那種熟悉感，在這一刻，變得更具體了一點——
不是因為她們認識，
而是因為對方說的話，
剛好落在她還沒說出口的地方。
像是有人，提前走過她的思路。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念頭：
如果她現在問一個問題，
對方也許會回答。
不是因為願意，
而是因為——
答案本來就在那裡。
她沒有問。
只是輕輕把畫本闔上。
像是先把那條線，暫時收起來。
窗外有人經過。
光影晃了一下。
時間往前走了一點。
「我叫青棠。」她說。
對方看著她。
這次沒有停頓。
「林知雨。」
她說出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
但落下來的那一刻——
青棠心裡那條看不見的線，
像是被什麼輕輕拉了一下。
不是很明顯。
卻無法忽略。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重新打開畫本。
那條線，還在。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把它修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