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濕冷被擋在高鐵列車窗外,她拖著行李箱回到老家時,腦海還殘留著辦公室案子的進度表。
五年前,母親擅自在她臉書留言串上回覆,寫出家裡地址電話,邀高中同學來家裡「坐坐」時,她只當是一場長輩的社交意外。
但現在,當她伸手開門時,那位同學從裡面替她開了門。那位同學穿著她的休閒衫,手裡握著一瓶剛開過的麥香紅茶。「妳回來啦!快進來,伯母剛睡午覺醒,正唸著妳怎麼還沒到家呢。」那位同學笑得自然,側身讓出玄關的位置,那姿態比房子裡任何人都更熟稔。
客廳的沙發上,多了一組陌生的靠墊。電視機旁擺著那位同學和母親去爬山的合照。
「媽,她怎麼又來了?」趁著那位同學到廚房切水果的空檔,她壓低聲音,心裡有股被冒犯的火熊熊燃起。
母親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說:「這孩子真好,妳在台北忙,她不時帶中藥材過來,還幫我們跑腿。她爸走了,她家裡只剩她和媽媽,她待在我們家關心我們,這不是好事嗎?」
「她有自己的媽媽要顧,老待在我們家幹嘛?妳不覺得怪嗎?」
母親眼神透出一種固執:「妳怎麼那麼無情?」
「她說跟妳很投緣,妳們出社會後也沒聯絡,她花了好大力氣才在臉書上找到妳。我跟妳爸老了,你們幾個又長年不在家,她到家裡來,多熱鬧啊!」
那位同學端著水果盤出來,熟練地遞給母親一塊叉好的蘋果:「妳不要多心,我現在在中部工作,就是回台南順路過來看看。伯母常說妳在台北很辛苦,老了身邊沒人照應也不行。她常跟我說,等妳退休回來,我們兩個可以作伴。」
她看著那塊蘋果被母親理所當然地接過去,突然感到一陣呼吸不順。
母親的想法像一層密不透風的塑膠布。因為兒女不在,所以她「徵召」女兒的同學;因為擔心女兒老了孤單,所以她提前二、三十年,甚至更久,替女兒「圈」出一個未來的伴侶。
「妳老了要有個伴。」母親補了一句,像是在交代後事,「她很善良,以後妳回來,妳們兩個住在一起,多好。」
她看著那位同學,同學對她眨眨眼,眼裡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安穩。她轉頭看著玄關,行李箱還立在那裡......
吃過晚餐後,母親讓那位同學建了LINE群組,說是方便聯絡。
「我的東西在妳房裡,我等一下上去收。伯母叫我過去睡妳弟的房間。」
她上樓,看著自己房間裡那完全不對味的枕頭與床單花色,內心一陣不適。
上台北之後,LINE群組每天都是那位同學傳給母親的貼圖、照片與問候,即便開了靜音,那些不時閃爍的訊息提示,仍舊像在她腦海裡敲著。
「過幾天,我去台北找妳。給我地址。」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妳現在做什麼工作?住哪?」
那位同學傳了張照片過來,貨櫃屋門口拴著兩隻大黑狗。「這邊的貨櫃屋很棒!有衛浴、有冷氣,每個月五千。」「我老闆是中醫,在廟口義診,我幫他包藥。」
「妳媽怎麼樣?生活費夠用嗎?」
「老樣子。爸爸走後,還過得去。妹妹結婚搬出去,房間租出去,每個月三千,媽媽收。」
她看著電腦桌曆上密密麻麻的會議排程,嘆了一口氣。想起大學時,那位同學為嗜賭成性的舅舅追著她借錢的往事。領存款、解保單,一筆一筆借出去,直到那位同學叫她回家借,還奪命連環叩,之後她再也不敢接那位同學的電話。
這次,該怎麼辦?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無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