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位於屏東潮州的《金花》玩具店,時光彷彿倒轉回那個玩具選擇不多、卻充滿驚喜的 80 年代。
店內陳列著各式美式復古玩具,從經典的菲比小精靈到手搖幻燈片,每一件都承載著特定世代的共同記憶。然而,這間看似普通的玩具店,背後藏著一對年輕夫妻,陳柏佑、蕭鈺臻,他們對抗現實、守住童年回憶的勇敢故事。
兩人希望藉由《金花》再現玩具的價值,在玩具面前,每個人都可以當自己的小孩。

▲《金花》店門口窗戶旁便能看見滿櫃的玩具。攝影:呂國維
從市集到店面:一場機緣巧合的創業旅程
創辦人之一的陳柏佑(老闆)從國中開始就在家族的廚具事業幫忙,高中時期已是專業廚師。雙手因長期工作而顯得黝黑、長滿厚繭,他笑稱這是「不會被 AI 取代的職業傷害」。這樣的背景,讓陳柏佑在開玩具店時面臨家人的強烈反對,傳統觀念認為這種店「不會賺錢」、「是花錢的」。
而老闆娘蕭鈺臻原是電影美術工作者,在士林外雙溪的中影文化城工作時培養出調血漿、做舊、翻模等特殊技能。她與陳柏佑都畢業於美術相關科系,這些技能後來成為修復老玩具的關鍵能力。
金花玩具店的誕生充滿戲劇性的開端。當時陳柏佑的妹妹感情不順,婆婆擔心她情緒低落,希望夫妻倆擺攤時能帶妹妹出去走走。蕭鈺臻抓住這個機會,順水推舟提議開間實體店面,讓妹妹也能一起賣古著。「那時候我剛生完小孩,南部工作機會很少,又要兼顧小孩,選擇性更少。」面對現實的考量,蕭鈺臻借這個機會,選擇自己出來拼一點。
從市集開始算起,兩夫妻在玩具的蒐集上已有五年的經驗,爾後 2024 年回來潮州開設金花。不過,蕭鈺臻也坦承創立金花的過程並不順利,當初想在潮州建基路租店面時,沒有任何房東願意出租,他們寧願租給餐飲業,收入穩定才能坐享收租。直到金花名氣起來、帶動潮州觀光人潮後,那些房東才開始後悔。
美式玩具在金花綻放
一步入金花店面,金黃的燈光灑落,便能瞥見許多美式卡通的經典玩具:忍者龜、米老鼠、芭比娃娃,彷彿穿越時光隧道回到 40 年前的台灣,店內每一格陳架都是一個專屬的玩具世界。

▲《玩具總動員》第一集的巴斯光年,手臂上就印著 Made in Taiwan。攝影:《玩具總動員》劇照
金花之所以選定 1980 年代的美式玩具,其實與陳柏佑、蕭鈺臻的童年經驗密切相關,蕭鈺臻解釋,自己小時候非常想要菲比小精靈,但在那時,一隻要價 1000 多元,一般家庭難以負擔。「我很想要,但我媽沒有買給我。」蕭鈺臻曾經的遺憾成為收藏美式玩具的起點。
「我們之所以走比較美系的路線,一部分也是為了彌補童年,」蕭鈺臻說。「那時候美國玩具很難取得,如果班上有小朋友拿出芭比娃娃,同學就會投以羨慕的眼神。」這種童年的缺憾,反而在金花轉化為收藏的熱情。
金花的鎮店之寶:菲比小精靈
店內最引人注目的收藏莫過於各式各樣的菲比小精靈(Furby)。菲比的經典外型:毛茸茸、花色不一的挑染風格,夾著長睫毛的斗大雙眼,還能張口和你說話,曾在 1990 年代風靡全球的玩具,至今仍在日本與美國擁有狂熱收藏者。
當時菲比在百貨公司(像是 SOGO、大葉高島屋)上架時經常秒殺。基本款定價約台幣 1000 到 2000 元,但稀有花色、特殊眼珠顏色或限量版,在當今的二手市場或玩具店被炒作到 5000 甚至更高。現今,品相良好、肢體還能運作的二代菲比,在日本價格可達台幣 6000 至 8000 元台幣;即使是壞掉不會動的,也值 3000 到 4000 元台幣。

▲店內主打各式各樣的菲比小精靈(FURBY) 攝影:黃佳毅
菲比之所以珍貴,在於每一隻小精靈承載了特定年代的共同記憶,而不只是個給孩童的玩具而已。「那個年代,坦白說,玩具的選擇不多,假設今天美泰兒發售了什麼新品,大家都知道。馬上會變成那個年齡層的共同回憶,」陳柏佑以近期當紅的 Labubu 為例,初期的 Labubu 帶著「醜萌」的臉龐,發展到後期逐漸商業化、大量生產,反而失去了原初的喜愛,菲比代表的是更純粹的收藏文化。
金花的修復藝術:讓時光倒流的魔法
對許多人而言,玩具只停留在童年的特定時期,家裡堆著的「老玩具」若壞了、舊了便直接丟棄;然而,金花最特別之處,在於夫妻倆具備修復老玩具的能力。
蕭鈺臻曾用軌道車的齒輪修復魚燈,讓崩壞的齒輪重新運轉。兩人更曾合力修復過一隻狀況極糟的 ET 外星人公仔,一節手指脫落、面部部分凹陷、皮膚嚴重斑駁掉色,但修復後的成品讓許多客人以為是全新的。

▲載送回來的 ET 公仔狀況非常糟糕。攝影:金花提供
「我們都是屬於會一點點,專精可能也沒有到真的很專精,但就是皮毛一點點,」夫妻倆謙虛地說。不過,正是這些「一點點」的技能,美術、設計、廚具維修技術,讓他們能夠賦予老玩具新面貌。
事實上,菲比小精靈即便是金花的主打,也有些過老的型號已經無法運作,有些甚至需要特定工具才能修復,但陳柏佑仍盡力想辦法找零件,就像皮諾丘的木雕師,賦予這些玩具「再活一次」的生機。
店內或多或少經過修復的玩具都是承襲著金花的理念:
「玩具就是要給人家玩或認識,人家才會知道這些老玩具的重要性。」
不同於一般玩具蒐藏店習慣將珍貴古董鎖在櫃子裡,金花邀請大家用身體介入玩具,讓客人親手觸摸菲比、機台,親眼體驗這些幻燈片、3D 眼鏡,「玩具本來就是拿來玩的,」指著店內的玩具,陳柏佑爽快地說。金花也曾接待幼稚園戶外教學,讓孩子們體驗手搖幻燈片等復古玩具,結果意外發現家長玩得比小孩更開心。

▲修復工作大抵完成後,蕭鈺臻正在為 ET 上色、補妝。攝影:金花提供
一個卸下身分的避風港
金花不只是玩具店,更像是一座「避風港」。蕭鈺臻提到,曾有位 40 多歲的國中女老師是店內的常客。她喜歡帶小玩具去各地拍照,但身邊朋友、同事多半沒有共鳴,連最親近的家人也無法理解其中的樂趣。但在金花,她找到了共鳴,常常與蕭鈺臻聊動漫、分享展覽心得,「從監視器看會覺得這兩個是室友,在沙發上大聊特聊,」陳柏佑看著蕭鈺臻開玩笑地說。
長期下來,陳柏佑發現,「她來店裡完全不會討論家庭、小孩或先生。我們一度擔心她家裡是不是有狀況。」後來才知道,她其實有個美滿的家庭,只是玩具這一塊,她的家人完全沒辦法參與。金花成為她展現「小王子一面」的專屬空間,在這裡不需要有包袱、也不擔心被批評;卸下了中學教師的身分,和蕭鈺臻分享這周看了哪些漫畫、去了哪些展覽,以及又帶了最心愛的玩具去哪個花海留影。
「她整個人變得很年輕,就像是一個大學生,」陳柏佑認為是玩具起到了「回春」的功效,在玩具面前,只消一個瞬間就讓人回到童年單純的快樂時光。
還有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孩子來店裡,孩子玩玩具,父母則與店主聊育兒經、抱怨婆婆。「這些才是你開這間店覺得快樂、有收穫的地方,」蕭鈺臻說。而對陳柏佑而言,開店還有另一層私人的意義:
「我原本做廚具業,會有刻板印象,覺得做水電、修理瓦斯爐,好像是沒文化的人。但開了這間店後,我認識了很多潮州的年輕人,而且是真的像朋友那樣可以聯絡的人。」在金花,玩具消弭了年齡、職業、階級的界線,讓不同背景的人在此相遇。
金花的掙扎與堅持:一場未完的實驗
經營金花並非一帆風順。夫妻倆早已多次萌生「算了,乾脆關起來好了」的念頭。照顧玩具很累,客人進來看看也不一定消費,缺乏實際收入支持,陳柏佑還需要額外工作才能讓金花續存。每當整理玩具時感受到的快樂,又讓他們猶豫,是不是要為了這樣幼稚、喜歡玩具的自己繼續努力下去?
蕭鈺臻坦言:「我們開這間店的本意本來就不是為了錢,目標只是希望這間店可以養活自己。」店面必須負擔租金、水電、人事等開銷,但更重要的是,這裡是粉絲們可以來看、來聊天的地方。陳柏佑則認為,經營金花的體驗其實可以算是自己創作的展覽,「來的人是你認識的朋友,像你來這邊我跟你認識了,對我來講就是很大的收穫。」這種對人際連結的重視,勝過金錢上的獲利,才是金花在潮州的意義。
如今,隨著賣老玩具的同行越來越多,金花面臨新的挑戰。他們開放二樓空間,思考如何透過舉辦活動等方式維持營運。「一樓如果沒辦法靠玩具生存,就要自己想辦法,」陳柏佑說。然而,無論未來如何,夫妻倆已在這場實驗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金花》無法修復的小玩具仍會做為盆栽裡的裝飾。攝影:呂國維
補足記憶碎片,點亮內在小孩
金花店面在 2026 年 4 月即將滿兩年,一路走來經常被問及「玩具對你們的意義是什麼」,陳柏佑認為是記憶碎片的蒐集,「很多玩具,我小時候的記憶已經不見了,但看到的時候又回想起來。我一點一點慢慢收回來,補那個記憶碎片。」
接續著記憶碎片,蕭鈺臻則說:「一部分是彌補童年,但另一部分,當你整理玩具的時候你是快樂的。」這種快樂,不是消費主義帶來的短暫滿足,而是一種重新連結內在自我的深層喜悅。
陳柏佑、蕭鈺臻都已年過 30,開業至今外界當然也有不務正業的質疑,甚至直言「這個年紀還玩玩具很幼稚」,對此,陳柏佑反而坦然面對,「每個人看重的東西不一樣。有些人重吃,有些人覺得你買這麼多玩具還不如買個 LV 包。但有些人就是想要那種醜醜又可愛的東西來治癒心理。」蕭鈺臻也認為,不同世界的人,價值排序也會不一樣,不用太在意,「至少我買玩具的時候很快樂,在意的東西是不一樣的。」蕭鈺臻說。
這種對自我選擇的堅定,正是金花最動人之處。在一個講求效率、追逐利潤的社會,他們選擇用「最低的配備達到最高化」,不是為了賺更多錢、名利雙收,而是為了守護每個人心中那個喜歡玩具、渴望快樂的小孩。這才是玩具真正的魔法:不是讓人回到童年,而是提醒我們,無論幾歲,都有權利保留心中那個永遠不想長大的小王子。而金花,就是守護這份純真的一座小小堡壘,在潮州的街角,默默發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