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半的Nightcap沒有音樂。
老陳自己也不確定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這件事的——TIFA的店裡向來有聲音,爵士或什麼的,壓在空氣底下,低得像一層膜。但今晚沒有。他拉開鐵門的時候只聽到鉸鏈的聲音,然後是自己鞋底拖過水泥地面的聲音,然後什麼都沒有。
吧台後面的軌道燈開了一半。TIFA站在水槽前面,手裡拿著什麼——杯子、瓶子、他看不清。她聽到門響,抬了一下眼睛。
看了他一眼。
沒問。
老陳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他昨晚沒來。連續來了三年的人有一天突然不來,TIFA不會沒注意到。她注意到的東西比她說出來的多太多了。但她不問。不是因為不在意。
是因為在意的人反而不問。
他走到他的位子。左邊第二張高腳椅。坐下來的時候他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平常他不會這樣——外套搭在手臂上,走的時候順手帶走,像是隨時準備離開的人。今天他掛上去了。
TIFA什麼都沒說。拿了他的威士忌,倒了兩指寬,推過去。
他接過來。聞了一下。
店裡空的。比他以往來的時候都空。不只是沒有客人——連那個角落的男人也不在。TIFA一個人顧了一整個晚上。收拾的痕跡還在:水槽邊疊了一排洗好的杯子,瓶子都歸了位,吧台面擦得發亮,溼氣還沒完全乾。
他喝了第一口酒。
---
沒有音樂的酒吧聽起來跟有音樂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老陳聽到了冰箱。嗡嗡的,很低,像某個東西一直在轉動但沒有要停的意思。他聽了二十八年的偵訊室錄音設備,也是這個聲音——持續的、無意義的嗡鳴,提醒你時間在走但什麼都沒發生。
水龍頭在滴。不是壞了,是沒關緊,每隔幾秒一滴,金屬碰瓷的聲音。TIFA一定聽到了但沒有去關。
遠處有車。不是巷子裡的車,是大馬路上的。引擎聲被巷子的牆壁磨過以後變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層棉被。偶爾一輛機車的聲音銳一點,劃過去,然後又沈回那層模糊裡。
TIFA在收拾。她把擦杯布摺好,放進水槽下面的那個抽屜。把三瓶不同的苦精排回架子上——從左到右,高到矮,標籤朝外。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非常小,小到被冰箱的嗡嗡蓋過去。
老陳看著她的動作。不是在觀察——他早就過了需要觀察TIFA的階段。他只是看著。像看一條很熟的路,不用想,眼睛掃過去就知道每一棵樹在哪裡。
吧台斜上方有一扇小窗。平常被軌道燈的光蓋住,看不太出來外面什麼狀況。但今晚燈只開一半,月光從那扇窗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長方形。很白,邊緣清楚。
他低頭看自己的杯子。琥珀色的酒面上有一個很小的光點。不知道是軌道燈還是月亮。
---
TIFA收拾完了。
她站在吧台後面,手撐著檯面,像在想要不要做什麼。老陳沒有在看她,但他知道——就像以前辦公室裡坐對面的同事站起來,你不用抬頭也知道他要倒水還是上廁所。
她轉身。從架子中間那一排拿了一瓶威士忌。
不是他平常喝的那支。瓶子的形狀不一樣,矮一點,寬一點。她把封口撕開——新的,沒開過。塑膠封口被撕下來的聲音在空蕩的酒吧裡很清楚,像撕開一封信。
她拿了兩個杯子。
倒了兩杯。一杯推到老陳面前,放在他原來那杯的右邊。另一杯,她放在自己面前。
老陳看了那瓶酒一眼。她平常不喝威士忌。他來了三年,看過她喝Gin Tonic、喝啤酒、偶爾喝一口客人沒喝完的什麼。沒見過她自己倒威士忌。
他沒說什麼。把原來那杯剩的喝完,拿起新的。
聞了一下。不一樣的酒。泥煤味淡一點,果味多一點,有一種不明顯的蜂蜜甜。他喝了一口。
TIFA也喝了一口。她的喝法跟他不同——抬起來就喝,不聞,不停頓,像喝水。喝完把杯子放下,手指留在杯壁上。
---
安靜。
老陳不討厭安靜。他花了五十八年才學會安靜不是需要被填滿的東西。年輕的時候做筆錄,嫌疑人不說話,他會急。後來他不急了。他學會等。沉默的人有時候比說話的人告訴你更多。
TIFA也不說話。她站在吧台後面,一隻手肘撐著檯面,另一隻手握著杯子,看著某個方向。吧台盡頭的牆上有一個小小的痕跡——不知道是什麼留下的,一道淺淺的刮痕。她大概不是在看那個。
冰箱的嗡嗡聲變了一下。壓縮機可能切了一個檔,或者只是他的錯覺。然後又一樣了。
月光在地板上的那塊長方形移了一點。往右邊。他注意到是因為它的邊緣碰到了吧台最左邊那張椅子的椅腳。
他看了TIFA面前的杯子一眼。
她喝了大半了。杯底還剩一點。她的手指還在杯壁上,指尖沿著杯口的邊緣很慢地移動。
老陳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他的動作。手指繞杯口。他做了幾十年。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的——也許不是學的,也許待在一個人旁邊夠久了,有些東西就會過去。像水漬。你沒注意到的時候它已經在那裡了。
TIFA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麼。或者注意到了,但沒有停。
---
老陳放下杯子。
他看著面前的吧台。木頭紋路他看了三年,每一條都認得。有一條從左邊第三塊木板的節眼開始,往右延伸了大概十五公分,然後消失在兩塊板的接縫裡。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他開口。
「有些抽屜不用打開。」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店裡聽起來比平常大。沒有音樂吸收它,沒有別的人聲蓋過它,那幾個字就這樣掉在兩個人之間,停在空氣裡。
TIFA沒接。
她的手指停了。在杯口的位置。停了大概三秒。然後她的手放下來,握住杯身。
老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不確定那句話是從哪裡來的——那個吳姓男人的抽屜,還是他自己心裡某個很深的地方。有些案子辦完了。有些沒辦完。有些辦完了但他還是會想。退休三年了,那些東西還是會在最安靜的時候浮上來,像是水底的氣泡,你壓不住它,但它浮上來以後就破了,什麼都不留。
他不打算解釋。
TIFA也沒有要他解釋。
---
時鐘的秒針在走。老陳聽不到它的聲音,但他知道它在走。掛在牆上那個老時鐘,TIFA說是前一個租客留下的,她懶得拆,就留著了。鐘面有點黃了。
他看了一眼。一點四十幾分。
快了。
他把杯裡最後一口酒喝完。這次他含了很久——讓酒在嘴裡待著,舌頭感覺那個蜂蜜的尾巴慢慢散開,從兩邊往喉嚨走。然後他吞下去。
他站起來。
高腳椅的腳在地板上拖了一下。聲音很刺耳——平常有音樂的時候不會這麼明顯。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停了一下。穿上了——今天穿上了,不是搭在手臂上。
他把自己的杯子放回吧台。比平常輕。杯底碰到木頭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然後他走過去。
經過TIFA面前的時候他慢了一步。她面前那個杯子空了。放在吧台上,杯口朝上,杯底還有一層薄薄的酒漬。
他伸出手。
用兩根手指碰了杯子的邊緣,很輕地轉了一下。杯子在原地轉了不到半圈。杯口面向TIFA的方向。
他沒看她。手收回來。繼續走。
鐵門拉開,外面的空氣進來了。比裡面冷。帶著秋天夜晚的味道——乾、涼、遠遠的有金木犀。他走出去。
鐵門關上。
悶響。
---
TIFA一個人站在吧台後面。
冰箱還在嗡。水龍頭還在滴。月光在地板上的那塊已經移到了椅腳的另一邊。
她看著面前那個杯子。被轉過來的杯子。杯口對著她,像是在等她倒什麼東西進去,或者什麼也不是。
她沒有動。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那個杯子,放進水槽裡。打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水龍頭打開以後那個滴水聲就沒了——問題不是沒關緊,是水壓太低。
她把水關了。
店裡安靜得像一個空的容器。裝過很多東西的那種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的空。
她沒有去看時鐘。
靠在吧台邊上,手肘撐著檯面。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
外面有一輛車開過去。很遠。聲音從左邊到右邊,然後消失。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
nightcap-bar.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