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巷口灌進來的時候,TIFA 正在換歌。
她的手指壓著手機螢幕上那首歌的封面——Radiohead,'No Surprises'。音量轉低,低到鋼片琴的聲音幾乎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不像在播,像一直在那裡,只是剛好被聽到。
秋天的風帶了樹葉的聲音進來。巷子裡那棵老榕的葉子沙沙響,一陣一陣的,像有人用手掌在搓一疊紙。鐵門沒有完全關上——門框變形了,風從那條縫鑽進來,帶著涼意。
十點半。
Iris 坐在靠牆的位子,素描本攤開,沒在畫。沒有雨的濕氣,軌道燈的光是硬的,邊緣清楚。
老陳在他的位子上。左邊第二張高腳椅。威士忌,不加冰。他今晚來得比較早,九點多就到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又恢復了那個隨時要走的姿勢。
角落還有一對女生,喝著顏色很粉的調酒,偶爾笑出來。
鐵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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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推開的,是被拉開的。動作猶豫,力道不夠,門只開了一半就卡住了。外面有人停了一下,加了力,門才整個拉開。
一個男生。
三十出頭,灰色連帽外套,拉鍊拉到一半。頭髮有點亂,不是剛睡醒的亂,是一整天沒管它的亂。白色運動鞋,有點舊了,左腳鞋帶鬆了沒重綁。
他站在門口,手還按著門把。那個姿勢像已經決定了但腳還沒動。
TIFA 看了他一眼。不急。
他走進來了。選了吧台中間偏右的位子。坐下來的時候把帽子塞回去,手指在頸後多停了一秒。
「喝什麼?」
他看了一眼酒瓶。「都可以。」
TIFA 沒動。「都可以的意思是你想要什麼都好,還是你真的沒差。」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啤酒吧。」
TIFA 開了瓶,倒進杯裡,推過去。他說了聲謝謝,很輕。沒有馬上喝。雙手環在杯子兩邊,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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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從她的位子看過去。
一個不知道自己要幹嘛的人。不是喝醉來的,不是難過來的。他就是來了。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來回摩擦,重複的,有節奏的,像在數什麼東西。
Iris 拿起鉛筆,在素描本上畫了他的手。只有手。拇指的位置、指節的弧度。側鋒,線條壓得很輕。
角落那兩個女生結帳走了。門開,風灌進來,葉子的沙沙聲大了一秒。門關了。
店裡剩老陳、Iris、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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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A 擦完杯子,走到他面前——不是走過去,是她剛好在那段吧台,順勢停下來。
「一個人?」語氣隨意,像問天氣。
「嗯。」
「住附近?」
「不算。」他想了一下。「⋯我女朋友住附近。」
TIFA 拿起另一個杯子擦。沒追問。
他看著啤酒,喝了一口。
「六年了。」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特別的表情。不是感嘆,不是炫耀。像在報一個數字。
TIFA 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然後手又動了。
Iris 看到了那一下。有些停頓不是因為在想事情,是身體比腦子先反應了,手知道某個詞有重量,但意識還沒跟上來。
「六年。」TIFA 重複了一次,語氣很平。「很久了。」
他點頭。又喝了一口。
「她什麼都好。」
他說這句話的方式讓 Iris 的筆尖壓重了一點。不是話本身,是那個語氣——太完整了。一個人把一句話說到那麼順,通常是因為他跟自己說了太多遍。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
TIFA 沒接。把杯子放回架上,拿了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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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朋友昨天在看婚紗照——這是後來他自己說的。她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他說「好看」,她笑了。她笑的時候他在想:他連跟她結婚以後要住哪裡都沒有想過。不是不想。是想到就停下來了。像一扇門他一直站在前面,手抬起來了,但沒有轉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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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站起來。
拿著素描本,走到吧台,在他左邊隔了一張椅子的位子坐下來。素描本放在吧台上,合著的。
TIFA 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倒了一杯她平常喝的,推過來。
鋼片琴的旋律繞了不知道第幾圈,每一圈聽起來都不太一樣。不是旋律變了,是聽的人變了。
「你剛說六年。」
Iris 的聲音不大。她沒有轉過去看他。
「嗯。」
「她什麼都好。但你不確定。」
不是問句。是確認。像在重複他說的話,但把那些字排成了另一個形狀。
他愣了一下。
「⋯對。她真的很好。我感冒的時候她會買那種我小時候喝的感冒糖漿,不是因為有用,是因為我說過一次我喜歡那個味道。一次。我只說過一次。」
Iris 沒說話。
「我今天從她家出來。她在看電視。我說出去走走。她說好。」
停了。
「她每次都說好。」
他的拇指停了。第一次。放在杯壁上,不動了。
「六年。她沒有做過任何讓我覺得不行的事。」
他看著啤酒。
「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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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停了一下。
「哪種人?」
兩個字。她問完就不說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像被什麼東西碰到了。
「⋯可以一輩子的。」他的手離開了杯子。「有些人好像天生就知道。看到對的人就知道了。我爸就是那種。他說第一次看到我媽就知道了。他們在一起三十幾年。」
他的手回到杯子上。
「我跟她六年了。如果我是那種人,我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Iris 沒有回答。風又從鐵門的縫裡進來了。樹葉沙沙。
他低下頭。
「她昨天在看婚紗照。她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她說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她笑了。」
停了。
「她笑的時候我在想——我連跟她結婚以後要住哪裡都沒想過。不是不想。是每次想到就停了。就像——」他比了一個手勢,手懸在半空中,手指彎著,像要抓什麼東西但沒有抓下去。「就是停了。」
Iris 看著他懸在半空中的手。
「你不是不愛她。」
他的手放下來。
「不是。」
「你怕的不是她。」
他很久沒說話。吧台後面 TIFA 在做什麼事情,玻璃瓶碰到架子的聲音,很輕。老陳坐在最左邊,手指繞著杯口,慢慢的,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樣。
「⋯對。我怕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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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沒有接著問。
她讓那句話待在空氣裡。
鋼片琴。風。冰箱的嗡嗡聲。
他喝了一口啤酒。手在杯壁上又開始動了,但這次慢了,不是之前那種在數東西的節奏。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她問我,你要不要跟我結婚,我會怎麼回答。」他看著吧台的木紋。「我會說好。我一定會說好。但是⋯」
他沒說完。
Iris 等了一下。
「但是那個『好』跟你想要的『好』不一樣。」
他轉過來看她。眼睛停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
Iris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今晚從她家出來。她在看電視。你說出去走走。」Iris 的聲音很慢。「她說好。」
「嗯。」
「你走了多久才走到這裡?」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半小時。四十分鐘。」
「那四十分鐘你在想什麼?」
他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
「⋯什麼都沒想。就走。」
「什麼都沒想。」Iris 重複了一次。停了一下。「有時候什麼都不想,就是在想最重要的事。只是還沒準備好讓它變成字。」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兩隻手包住杯子。
「六年了。」他又說了一次。比第一次說的時候輕。
Iris 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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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啤酒喝完了。杯子空了以後推了一下,往 TIFA 的方向。
TIFA 走過來拿杯子。「再一杯?」
「不用了。」他站起來。摸了一下口袋——手機、鑰匙、皮夾。拉鍊往上拉了一點。
他站在椅子旁邊,猶豫了一下。
「謝謝。」看了 Iris 一眼。然後看了 TIFA。「⋯不知道在謝什麼。但是謝謝。」
TIFA 把空杯放進水槽。「外面起風了。拉鍊拉好。」
他笑了。很淡,嘴角的弧度維持不到兩秒。
他往門口走。走到一半拿出手機亮了一下。鎖屏畫面,Iris 離得遠看不清,但光的顏色是暖的。
他把手機收起來。拉開鐵門。風湧進來,樹葉嘩了一下。他走出去。
門關上。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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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剩三個人。
TIFA 洗了杯子。關了水以後甩了兩下手,靠在吧台邊上。
「秋天了。」她說。沒有對誰說。
Iris 回到靠牆的位子。翻開素描本,在那雙手的旁邊加了幾條線。一個門把。一隻手伸向門把,但沒有碰到。
老陳一直沒動。從那個男生進來到離開,他一句話都沒說。但 Iris 注意到——他手指繞杯口的動作,在男生說「六年了」的時候停了。停了幾秒。然後又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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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了一會兒。
老陳的杯子空了。TIFA 走過去倒了兩指寬。
老陳端起來聞了一下。
「今天在家翻東西。」他的聲音慢慢的。「翻到一個筆記本。以前辦案用的。」
他轉了一下杯子。
「筆記本第一頁寫了一個地址。五金行。永和那邊的。」
Iris 的鉛筆停了。她記得。之前有個晚上老陳提過一個五金行、一個抽屜。沒講完。後來她聽 TIFA 說,老陳又提了一句「有些抽屜不用打開」。
今晚他又開口了。
「那個五金行八幾年就關了。老闆姓吳。做了三十年。他有一個木頭收銀台,抽屜分左右兩邊。左邊放錢。右邊鎖著。」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口上繞。
「我去查案子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店盤給別人了。但收銀台沒換,太重了搬不動。右邊那個抽屜還是鎖著。」
TIFA 靠在吧台上。
「我跟他借了工具。」老陳的聲音更慢了。「很小一支六角板手。弄了十幾分鐘才打開。」
他喝了一口酒。
「裡面有東西。」
他停了。
Iris 看著他。TIFA 也看著他。鋼琴的音符掉在空氣裡,一顆一顆的。
老陳把杯子放下來。
「不多。一張照片。一個信封。裡面一張紙,寫了幾行字。字很小,我沒帶老花眼鏡。」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蹲在那邊瞇著眼睛看了半天。」
他轉著杯子。
「一個女人的名字。一個日期。一句話。」
TIFA 看著他。「什麼話?」
老陳低頭看著杯裡的酒。
「明天再說。」
他喝了最後一口。站起來。外套搭回手臂上。高腳椅的腳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鐵門開。風進來。葉子的聲音。門被風帶上了,比平常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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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 TIFA 和 Iris。
TIFA 拿起老陳的杯子。
「他每次都講到一半。」
Iris 合上素描本。鉛筆夾在門把那一頁。
「他知道。」
TIFA 把杯子放進水槽,沖了一下,關了水。
外面的樹葉一直在響。沙沙。沙沙。
Iris 把素描本放進包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TIFA 站在水槽前面,手撐著檯面,軌道燈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晚安。」
TIFA 沒轉過來。「嗯。小心風。」
門關了。
TIFA 一個人。
她看了一眼那段吧台——剛才那個男生坐過的位子。木頭面上什麼都沒有。他坐了不到一小時。喝了一杯啤酒。說了幾句話。走了。
六年了。她什麼都好。但我不知道。
TIFA 的手指碰了一下吧台的邊緣。然後她把手收回來,關了音樂。
店裡只剩冰箱的嗡嗡聲和外面的風。
她沒有馬上收拾。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燈關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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