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半的 Nightcap 還亮著大半的燈。
TIFA 今晚放了 Khruangbin。吉他繞著貝斯走,節奏慵懶但有骨架,不像爵士那種會自己飄走的東西。她心情不差。秋天的空氣是乾的,從鐵門底下的縫滲進來,涼但不刺。她站在吧台後面整理今晚的瓶子,手指在標籤上滑了一下,確認朝向。
Iris 在靠牆的位子。素描本攤開,鉛筆在紙上動得很慢。今晚沒有雨也沒有風,軌道燈的光乾乾淨淨地切在她的桌面上,邊緣銳利。她畫的東西看不清楚,但筆觸很輕——心情不壞的時候她就是這樣。
吧台最角落坐了一個人。TIFA 認得他。上次來的那個男人——Lagavulin,neat,三根手指離桌面兩公分的點酒手勢。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沒打算問。但他今天比上次早。上次快十二點才出現,今天九點多就到了。
她倒了 Lagavulin。推過去。他用跟上次一模一樣的方式點了一下頭。
TIFA 多看了他一秒。上次那個點頭是確認酒,今天的好像還確認了別的什麼。
她沒多想。轉身把空瓶放回架子上。
鐵門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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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猶豫的拉法——門被拉得很快,彈了一下,門框震了。
Luca 走進來的時候帶著外面的空氣。灰色連帽外套,拉鍊沒拉,裡面白色T恤,步伐比平常快。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高興,是急著要說什麼的那種亮。
「TIFA 姐。」
他直接坐上吧台中間的位子。沒有先看菜單,沒有先看手機。雙手撐在吧台邊緣,身體微微往前傾。
TIFA 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吃到什麼了。」
「你一定要聽這個。」Luca 的眼睛是亮的。「今天下午,咖啡廳——」
「先點東西。」
「喔。」Luca 停了一秒。「熱可可。」
TIFA 開始弄。牛奶倒進小鍋裡,開小火。
「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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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兩點多,」Luca 雙手比著,像在框一個畫面,「店裡差不多四個客人。有一個穿西裝的,坐窗邊,桌上一杯拿鐵一個可頌。」
TIFA 攪著牛奶,沒抬頭。「嗯。」
「然後門沒關好。我之前有說過那個門的彈簧壞了嘛——」
「你說過三次了。」
「——對,彈簧壞了。然後一隻狗就走進來了。」
TIFA 的手停了。不是被觸動的停。是覺得好笑的停。
「狗。」
「柴犬。黃的。沒有項圈。牠走進來的時候超淡定的,就那樣——」Luca 學了一下柴犬走路的樣子,肩膀一頂一頂的。「走進來,經過第一桌看都不看。直接走到西裝男那桌。」
「然後呢。」TIFA 把可可粉倒進鍋裡。
「然後牠就——」Luca 做了一個非常快的動作,右手往前一伸一縮。「叼走了可頌。」
Iris 的鉛筆停了。
「叼走了。」TIFA 重複。
「叼走了。整個。那個可頌比牠的嘴還大欸。但牠就——」Luca 鼓起兩頰,「塞進去了。然後轉頭就跑。」
TIFA 把火關了。把熱可可倒進杯子裡,推過去。
「所以你就站在那邊看。」
「我有追!」Luca 接過杯子,雙手包住。「⋯好啦,我是先拍了一張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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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拍照。」
TIFA 的語氣是平的,但那個平裡面裝了很多東西。
「紀錄很重要啊!」Luca 喝了一口熱可可,被燙到,嘴巴張開吸了一口氣。「而且你沒看到那個畫面——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站起來的速度 literally 我沒看過那麼快。椅子直接倒了。他就追出去了。」
「一個穿西裝的大人追一隻柴犬。因為一個可頌。」
「對。」
「在你的咖啡廳門口。」
「對。然後我拍完照就出去追了。隔壁賣水果的阿姨聽到聲音也出來了,她還拿了一根掃把。所以是三個人追一隻狗。」
TIFA 的嘴角動了。很小的幅度,像忍住什麼東西。
「你們追到了嗎。」
「追到巷子底。牠被牆擋住了。但牠不慌欸。牠就坐在那邊,嘴裡還叼著可頌——已經咬了一半了——然後看著我們三個。」
Luca 拿出手機。「你看。」
他把螢幕轉過來。
TIFA 瞄了一眼。
那是一隻柴犬,坐在巷子裡,嘴邊沾了可頌的碎屑。眼睛半瞇著,尾巴放鬆地擺在旁邊。看鏡頭的角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從容,像牠覺得這一切本來就該發生。
「⋯牠的表情像你老闆。」TIFA 說。
Luca 笑出來。「哪有!」
「就是那種做了什麼事但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的臉。」
「好啦確實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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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站起來,走到吧台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 Luca 旁邊,低頭看他手機螢幕。
Luca 把手機往她的方向傾了一下。「Iris 姐姐你看。」
Iris 看了幾秒。
「牠的表情很驕傲。」
「對吧!」Luca 很興奮。「好像在說『這本來就是我的』。」
TIFA 把擦杯布搭回肩膀上。「看起來比你有自信。」
「TIFA 姐你今天嗆我嗆得有點多欸。」
「哪有。正常量。」
Luca 轉向 Iris。「Iris 姐姐你評評理,她今天是不是特別嗆?」
Iris 看了 TIFA 一眼,嘴角的弧度停在一個不表態的位置。
「⋯每天差不多。」
TIFA 拿了個杯子開始擦。「謝了。」
Luca 把手機收起來,喝了一口熱可可,這次沒被燙到。他用手指在杯緣上敲了兩下,節奏剛好跟音箱裡的貝斯對上了。
「但最好笑的是後面。」
TIFA 抬眼。「還有。」
「西裝男。」Luca 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他追了一整條巷子對不對。然後狗被堵住了,可頌也被咬了一半。你猜他怎麼辦?」
「報警。」
「不是。」
「把半個可頌要回來。」
「不是——他蹲下來。」Luca 的語氣變了,從好笑變成了某種不太確定的東西。「他蹲下來,看了那隻狗,然後⋯摸了牠的頭。」
TIFA 沒說話。
「然後他說——」Luca 學了一下那個男人的語氣,低沉的、像在跟自己說話的。「『吃吧。你也餓了吧。』」
Iris 的手碰了一下吧台的邊緣。
「後來呢。」TIFA 問。
「他回來了。跟我說不用賠可頌的錢。坐回去把拿鐵喝完。椅子他自己扶起來的。」Luca 轉著杯子。「走的時候還特別回頭看了巷子一眼。」
安靜了一下。音箱裡吉他繞了一圈回來,鼓刷了一個過門。
TIFA 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
「⋯所以你今天來是為了講一個偷可頌的狗跟一個摸狗頭的西裝男。」
Luca 笑了。「對啊。我覺得很好。就想跟你們說。」
他的笑很自然。不是在搞笑,是真的覺得那件事好。
「你是不是太閒了。」TIFA 說。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把 Luca 的熱可可杯拿過來,加了一點牛奶進去——他每次喝到一半都嫌太甜,她知道。
Luca 看了杯子一眼。「⋯TIFA 姐你嘴巴壞但是人很好欸。」
「你喝多了。」
「我喝的是可可。」
「那你平常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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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回到靠牆的位子。翻開素描本,在新的一頁畫了幾筆。很快的線條——一隻狗的輪廓,嘴裡叼著什麼東西。她畫得很快,不到一分鐘,然後停下來看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還在。
Luca 捧著加過牛奶的熱可可,靠在吧台上,跟著音樂的節奏輕輕點頭。他看了一眼角落的威士忌男——那個人從他進來到現在一直沒說話,也沒有看這邊。但 Luca 覺得⋯不太確定,他好像在聽。坐姿沒有變,手放在杯子旁邊沒有動,但肩膀的線條比他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鬆了一點。
也可能是錯覺。
TIFA 靠在冰箱邊,手臂交叉。
「你那個咖啡廳門什麼時候修。」
「老闆說下禮拜。」
「你老闆每次都說下禮拜。」
「⋯嗯。」Luca 想了一下。「確實。」
「所以下次可能進來一頭牛。」
Luca 被可可嗆到了。咳了兩聲,眼角擠出水。「不至於吧。」
「你連一隻柴犬都追了一整條巷子。牛你要怎麼辦。」
「那種事不會發生在東區。」
「偷可頌的柴犬也不會發生在東區。」
Luca 張了嘴,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點。他安靜了一秒,然後笑了。
「好吧。你贏了。」
TIFA 轉身去洗杯子。水龍頭開了,水聲覆在音樂上面。
「我沒有要贏。」她說。背對著他。「是你太好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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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過了一點。
Luca 喝完第二杯熱可可,站起來拉了一下外套。
「我走了。明天早班。」
TIFA 把水關了,手在擦杯布上抹了兩下。「路上小心。」
「Iris 姐姐晚安。」Luca 往角落揮了一下手。
Iris 抬起頭,點了一下。鉛筆還夾在指間。
Luca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TIFA 在把他的杯子收進水槽。音箱裡的吉他剛好走到一段很乾淨的旋律,只有吉他和貝斯,鼓休息了。
「TIFA 姐。」
「嗯。」
「那隻狗後來有人來帶走了。是牠主人,住巷子裡面的。」
「喔。」
「他說那隻狗叫小福。」
「⋯所以呢。」
「沒有。就跟你說一下。」他推開鐵門。外面的空氣灌進來,涼的,乾的,帶著一點秋天夜晚特有的清。「晚安。」
門關上。沒有悶響——他關得很輕,像學了某個人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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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剩三個人。TIFA、Iris、角落的威士忌男。
TIFA 把 Luca 的杯子洗了,甩了兩下手,靠回吧台。她看了一眼外面——巷口的路燈照進來,巷子裡的樹影在地上一動一動的。沒有風,是光的問題。
Iris 合上素描本。她多留了一會兒,但也在收東西了。筆袋拉鍊的聲音,小小的,金屬碰金屬。
「他每次都這樣。」TIFA 說。
Iris 看了她一下。
「什麼都要跟人說。」
Iris 把素描本放進包裡。「你也聽完了。」
TIFA 沒回答。
Iris 站起來。走到門口。「晚安。」
「嗯。」
門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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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 TIFA 和威士忌男。
音箱裡 Khruangbin 換了一首。還是那種節奏,慢的,帶點泰國味的吉他。TIFA 沒有換。
角落的男人把最後一口 Lagavulin 喝完。杯子放下的聲音很輕,玻璃碰木頭,幾乎沒有。他站起來。外套本來就穿著的,不用再穿。手伸進口袋,拿出幾張鈔票,折了一下,放在杯子旁邊。
他往門口走。
經過吧台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TIFA 看著他。
他點了一下頭。不是上次那種確認酒的點法。這次的幅度多了一點,停的時間長了一點。像是在說:我認得你了。或者只是:今晚不錯。
TIFA 回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不算點頭。下巴抬了不到半公分。
他拉開鐵門。走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鐵門裡面的店還亮著。音樂從門縫裡滲出來,到了外面就碎了,只剩節奏的骨架——鼓的輪廓、貝斯的低頻。
巷子裡很安靜。秋天的星星比夏天清楚。
他在鐵門外面站了兩秒。不是猶豫。是那種走出一個地方之後需要一個過渡的停頓。
從門裡面,隱約地,傳來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很輕的、瓷碰瓷的聲音。
他把手插進口袋。往巷口走。
走了三步,他意識到一件事。
今晚是第二次來。他記得調酒師的臉。他記得角落的位子坐起來靠牆的那邊比較舒服。他記得 Lagavulin 在這裡倒的量剛好。
他不確定這算什麼。
但他知道他會再來。
鞋底碰柏油路面的聲音,一下一下,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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