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蛙現世,蜈蚣遭殃
民國五十三年的夏天,台灣北部的清水鎮熱得像個剛出爐的烤地瓜。那時的台灣,電視機還是稀罕物,多數人晚上吃飽飯,最大的娛樂就是搬張板凳到廟埕前聽老人講古,或者在巷口雜貨店賒瓶黑松汽水,聽收音機裡傳來的布袋戲。
清水鎮是個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鎮上一條主街被一條無名小溪攔腰截斷,自然分成了「上街」與「下街」。上街地勢較高,多是新建的磚瓦房;下街則是一條狹長的老街,屋舍多半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木造平房,街尾蜿蜒曲折,像極了一條趴在水邊的長蟲。這年農曆六月,上街發生了一件大事。鎮上仕紳集資興建的「定光宮」終於落成,主祀定光古佛。廟宇建得氣派非凡,燕尾脊高高翹起,剪黏色彩斑斕。最特別的是,廟前挖了一個半月形的風水池,廟後則打了兩口深水井。
落成典禮那天,上街請來了北台灣赫赫有名的風水師「陳大仙」。陳大仙穿著一襲唐裝,手裡端著羅盤,在廟前廟後轉了三圈,摸著下巴那一撮稀疏的山羊鬍,高聲宣布:「各位鄉親,這定光宮的地理,乃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水蛙穴』!廟前半月池是水蛙的嘴,廟後兩口井是水蛙的雙眼。水蛙坐鎮,招財進寶,上街從此必定興旺發達啊!」
上街的居民聽了,個個喜上眉梢,鞭炮放得震天價響,煙霧瀰漫了半個清水鎮。
然而,這鞭炮聲傳到下街,卻變成了催命符。
下街的里長伯林金土,人稱阿土伯,正坐在自家雜貨店門口抽著新樂園香菸。他聽著上街的喧鬧聲,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阿土伯今年六十五歲,是個標準的傳統台灣老漢,為人熱心,但脾氣固執,對風水之說深信不疑。
「阿公,上街在熱鬧什麼啦?」阿土伯的孫子林阿泉剛從台北放暑假回來。阿泉是村裡少數考上台北大學的高材生,穿著白襯衫、卡其褲,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滿腦子都是科學與現代化。
「熱鬧個屁!」阿土伯用力把菸蒂捻熄在菸灰缸裡,氣呼呼地說,「他們建那個什麼水蛙穴,我們下街這下要倒大楣了!」
「水蛙穴?那是什麼東西?」阿泉一頭霧水。
「你這讀書讀到背脊骨去的憨孫!」阿土伯指著門外那條蜿蜒的下街,「你看看我們下街的地形,長長一條,街尾還分岔,這在地理上叫『蜈蚣穴』!蜈蚣最怕什麼?最怕水蛙!水蛙專吃蜈蚣啊!他們上街搞個水蛙穴,擺明了就是要吞掉我們下街的福氣!」
阿泉聽了差點笑出聲:「阿公,這都民國五十三年了,人類都要上太空了,你還在信這個?地形就是地形,哪有什麼水蛙吃蜈蚣的道理。」
「你不信邪?好,你等著看!」阿土伯氣得吹鬍子瞪眼。
彷彿是為了印證阿土伯的預言,接下來的幾天,下街真的開始接二連三發生倒霉事。
先是街頭賣豬肉的阿榮,他家豬圈的木門半夜突然壞了,三頭大肥豬跑出來在街上逛大街,把阿土伯雜貨店門口的幾缸醬油撞得粉碎,黑乎乎的醬油流了一地,散發著濃烈的鹹香味。
接著是街尾修腳踏車的添財叔,他剛修好的一輛老鐵馬,客人一騎上去,鍊條就應聲斷裂,害客人摔了個狗吃屎,門牙都磕掉半顆。
最慘的是下街的公共水塔,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漏水,把好幾戶人家的灶腳淹成了爛泥巴。
這下子,整個下街炸開了鍋。阿土伯立刻在雜貨店門口召開了緊急里民大會。
夏夜的晚風吹不散居民們的怒火。幾十個村民擠在雜貨店前,七嘴八舌地抱怨著。
「里長伯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家那口灶都被水淹了,今晚只能吃泡水地瓜!」
「就是說啊,阿榮那幾頭豬差點沒把我的攤子掀了!」
「這一定是上街那個水蛙穴在作怪!水蛙張嘴,把我們蜈蚣的運氣都吸光了啦!」
阿土伯站在一條長板凳上,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各位鄉親!大家稍安勿躁。這件事,我林金土絕對不會坐視不管!他們上街有水蛙,我們下街也不能任人宰割。我已經派人去請陳大仙來了,解鈴還須繫鈴人,他點的水蛙穴,就得給我們想辦法破掉!」
站在人群外圍的阿泉無奈地搖搖頭。他剛才去檢查過阿榮家的豬圈,那木門根本就是被白蟻蛀空了才會倒;添財叔那條腳踏車鍊條早就生鏽得像麻花捲;至於水塔漏水,純粹是因為水管老化破裂。這些明明都是可以用常理解釋的事情,偏偏大家都要賴給一隻看不見的「風水青蛙」。
「阿泉哥,你在笑什麼?」一個清脆的聲音在阿泉背後響起。
阿泉回頭一看,是上街定光宮廟公的女兒秀琴。秀琴今年十九歲,長得水靈標緻,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幾塊剛做好的紅龜粿。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算是青梅竹馬,但因為這幾天上街下街氣氛緊張,兩人見面都得偷偷摸摸。
「秀琴,妳怎麼跑來了?要是被我阿公看到,肯定說妳是水蛙派來的間諜。」阿泉半開玩笑地說,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竹籃。
秀琴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我爸叫我拿點紅龜粿來給阿土伯賠罪啦。他說雖然風水是風水,但大家都是同鎮的鄉親,豬跑出來撞破醬油的事,他心裡也過意不去。不過我看這陣勢,我還是別過去觸霉頭了。」
「妳爸倒是挺明理的,可惜我阿公現在正在氣頭上。」阿泉看著站在板凳上慷慨激昂的阿土伯,「他正準備請陳大仙來『作法』對付你們上街呢。」
秀琴聽了,掩嘴輕笑:「那陳大仙昨天才來我們廟裡蹭了兩頓飯,說我們廟裡的風水好得不得了。今天又要來幫你們對付我們?這風水師也太好賺了吧。」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腳踏車的鈴聲。只見一個穿著不合時宜的長袍馬褂、戴著圓框墨鏡的中年男子,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搖搖晃晃地來到雜貨店前。
「陳大仙來了!陳大仙來了!」村民們彷彿看到了救星,立刻讓出一條路。
陳大仙煞有介事地停好腳踏車,扶了扶墨鏡,清了清嗓子:「咳咳,阿土伯,各位鄉親,貧道這廂有禮了。聽聞下街近日妖氛甚重,不知有何指教?」
阿土伯連忙跳下板凳,拉住陳大仙的手:「大仙啊,你可得救救我們下街!你給上街點了個水蛙穴,現在那隻水蛙天天張嘴吃我們這條蜈蚣,我們下街這幾天是雞犬不寧啊!」
陳大仙一聽,心裡暗叫不好。他當初在上街信口胡謅了個水蛙穴,只是為了多討點紅包,哪知道下街的居民會對號入座,把自己當成了蜈蚣。但江湖術士最厲害的就是臨機應變,他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唉呀,阿土伯,此言差矣。」陳大仙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天生萬物,相生相剋。上街有水蛙,下街有蜈蚣,這本是天地間的造化。不過,既然這水蛙太過猖狂,傷了下街的和氣,貧道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大仙,那您說該怎麼辦?」阿土伯急切地問。
陳大仙摸了摸山羊鬍,眼睛在雜貨店裡掃了一圈,目光停在角落裡的一堆竹竿上。那是阿土伯用來撐曬衣繩的長竹竿。
「有了!」陳大仙猛地一拍大腿,「對付水蛙,最有效的辦法是什麼?當然是釣青蛙啊!」
「釣青蛙?」村民們面面相覷。
「沒錯!」陳大仙走到那堆竹竿前,抽出一根最長、最直的竹竿,「我們要在下街的街口,也就是正對著上街定光宮的方向,豎起這根長竹竿。竹竿頂端掛上一盞紅燈籠,這叫『紅餌釣水蛙』!只要這紅燈籠一亮,那水蛙的注意力就會被吸引過來,再也沒空去吃你們這條蜈蚣了!」
村民們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大仙真是高明啊!」
「對對對,把那隻死青蛙釣起來!」
「阿土伯,我們趕快動手吧!」
阿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豎一根竹竿掛個燈籠就能改變風水?這簡直是把全鎮的人當猴子耍啊!他正想上前反駁,卻被秀琴一把拉住。
「別去,阿泉哥。」秀琴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就讓他們去折騰吧,反正掛個燈籠也不會少塊肉。」
阿泉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看著阿土伯指揮著幾個壯漢,興高采烈地扛著竹竿往街口走去,心裡有種預感:這場荒謬的風水大戰,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竹竿釣青蛙與蚊香陣
隔天清晨,清水鎮的居民一醒來,就看見下街街口矗立著一根三層樓高的竹竿。竹竿頂端掛著一盞大紅燈籠,在晨風中搖搖晃晃,像是一顆熟透的紅柿子。
阿土伯站在竹竿底下,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這根竹竿可是他連夜帶人去後山竹林裡挑選的「孟宗竹王」,又粗又直,保證能把上街那隻水蛙釣得死死的。
「阿公,你這燈籠裡裝的是什麼?」阿泉打著哈欠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半根油條。
「那是陳大仙畫的『引蛙符』,裡面還放了一塊豬肝當餌。」阿土伯得意地說,「大仙說了,水蛙最喜歡吃腥味重的東西,只要這紅燈籠一掛,那水蛙的眼睛就只會盯著這裡,沒空去管我們下街的蜈蚣了。」
阿泉翻了個白眼,把剩下的油條塞進嘴裡。他抬頭看了看那盞紅燈籠,心想這要是到了晚上,裡面點上蠟燭,豬肝被烤熟了,引來的恐怕不是水蛙,而是一大群野狗和蒼蠅。
果不其然,這根「釣蛙竿」很快就引起了上街的注意。
上街定光宮的廟公王金水,也就是秀琴的父親,正拿著掃把在廟埕掃地。他一抬頭,就看見下街街口那根高聳入雲的竹竿,頂端那盞紅燈籠正對著定光宮的大門,看起來格外刺眼。
「這是在搞什麼鬼?」王廟公皺起眉頭,丟下掃把,快步走到街口查看。
幾個上街的居民也圍了過來,對著那根竹竿指指點點。
「聽說是下街阿土伯搞的,叫什麼『紅餌釣水蛙』。」一個賣菜的阿婆說道,「說是要把我們廟裡的風水水蛙給釣走呢!」
「豈有此理!」王廟公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我們定光宮的水蛙穴可是保佑全鎮平安的,他們下街竟然敢用這種陰招來破壞我們的風水?這要是水蛙被釣走了,我們上街的財氣不就全沒了?」
王廟公立刻跑回廟裡,從神桌底下翻出了一本泛黃的《地理風水秘旨》。他雖然不是專業的風水師,但當了幾十年廟公,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一些皮毛。他翻了半天,終於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有了!」王廟公眼睛一亮,「對付蜈蚣,最好的辦法就是『燻』!」
當天下午,上街的居民在王廟公的指揮下,展開了熱烈的反擊行動。
他們從鎮上的香鋪買來了幾十綑最粗、最劣質的拜拜用大香,又去後山割了一大堆半乾半濕的艾草和樟樹葉。傍晚時分,王廟公在定光宮前的半月池旁邊,架起了一個巨大的鐵桶,把這些香和草葉全扔了進去,然後一把火點燃。
頓時,一股濃烈刺鼻的白煙沖天而起,順著傍晚的微風,直直地朝著下街吹去。
「廟公,這是在做什麼啊?」一個上街的年輕人咳著嗽問道。
「這叫『八卦驅蟲陣』!」王廟公一邊用毛巾捂著口鼻,一邊得意地說,「下街不是自稱蜈蚣穴嗎?蜈蚣最怕什麼?最怕煙燻!我們這煙一燻,保證把他們那條蜈蚣燻得頭昏眼花,看他們還敢不敢來釣我們的水蛙!」
這下子,清水鎮可熱鬧了。
下街的居民原本正準備吃晚飯,突然一陣濃煙飄來,嗆得大家眼淚直流。阿土伯的雜貨店裡,幾個正在喝米酒的老漢咳得連酒杯都端不穩。
「咳咳咳!這是哪裡失火了?」阿土伯揮舞著蒲扇,試圖把煙趕走。
阿泉捂著鼻子跑進來:「阿公,不是失火,是上街在廟埕燒艾草和劣質香!那煙全往我們這邊吹了!」
「什麼?!」阿土伯一聽,氣得差點跳起來。「這王金水太過分了!我們只是掛個燈籠,他竟然放毒氣!這擺明了是要把我們下街的蜈蚣給燻死啊!」
阿土伯立刻召集了下街的壯丁,準備衝上街去理論。但那煙實在太濃了,大家走到街口就被嗆得退了回來。
「阿公,這樣不行啦,大家會一氧化碳中毒的!」阿泉拉住阿土伯的手臂勸道。
「中毒就中毒!為了下街的風水,這口氣我吞不下去!」阿土伯固執地說,「去!把我們家那幾台電風扇全搬出來,對著上街吹!把煙給他們吹回去!」
於是,下街的居民紛紛搬出了家裡珍貴的大同電風扇,一字排開在街口,開到最大風速,試圖把濃煙吹回上街。
但大自然的力量豈是幾台電風扇能抗衡的?傍晚的風向本來就是從上街吹向下街,電風扇的風力在自然風面前簡直是螳臂當車。結果,下街的居民不僅沒能把煙吹回去,反而因為站在風口,被燻得更慘了。
整個清水鎮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煙霧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裡在拍什麼仙俠電影。
在這片混亂中,阿泉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溜到了小溪邊的榕樹下。那裡是煙霧比較稀薄的地方。
沒過多久,一個嬌小的身影也從煙霧中鑽了出來。是秀琴。她用一條花手帕捂著口鼻,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燻的還是笑的。
「阿泉哥,咳咳……這真是太荒謬了。」秀琴一邊咳嗽一邊說,「我爸現在正拿著一把破蒲扇,在火桶旁邊扇風,說是要加強火力。他那樣子好像在烤肉一樣。」
阿泉苦笑著遞給她一壺水:「我阿公也不遑多讓,他現在正指揮大家把家裡的抽風機都搬出來呢。再這樣下去,我看我們鎮上的電網都要跳電了。」
兩人坐在榕樹下的石椅上,看著不遠處那根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紅燈籠竹竿,以及上街那沖天的白煙,都感到一種無可奈何的滑稽感。
「秀琴,我們得想個辦法阻止他們。」阿泉認真地說,「這樣鬧下去,風水還沒破,大家的肺都要先壞掉了。」
「可是怎麼阻止?我爸和阿土伯現在都聽不進別人的話。」秀琴嘆了口氣,「他們都覺得自己是在保護自己的街坊。」
阿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腦海中飛快地運轉著。他雖然不信風水,但他知道,要對付這些深信不疑的老人家,用科學道理是行不通的。必須用他們能接受的「語言」來解決問題。
「解鈴還須繫鈴人。」阿泉突然眼睛一亮,「這一切都是陳大仙搞出來的,我們得去找他。」
「找他有什麼用?他只會火上加油吧?」秀琴懷疑地問。
「不,陳大仙是個聰明人,他最在乎的是自己的招牌和紅包。」阿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只要我們給他一個台階下,讓他能兩邊討好,他一定願意幫忙平息這場鬧劇。」
秀琴看著阿泉自信的模樣,心裡不禁有些佩服。這個去台北讀了兩年書的青梅竹馬,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好,那我們今晚就去找陳大仙!」秀琴點頭答應。
夜幕降臨,清水鎮的「煙霧戰」因為大家都要吃晚飯而暫時停火。阿泉和秀琴趁著夜色,偷偷溜到了鎮外陳大仙的住處。
陳大仙正坐在院子裡啃著一隻白斬雞,一邊喝著米酒,心情看起來相當不錯。這幾天兩街鬥法,他可是兩邊都收了不少「顧問費」。
「大仙,吃得挺香啊。」阿泉推開虛掩的柴門,笑瞇瞇地走了進去。
陳大仙嚇了一跳,差點被雞骨頭噎到。他看清來人是阿泉和秀琴,連忙擦了擦嘴:「哎呀,這不是阿泉和秀琴嗎?這麼晚了,兩位小友有何貴幹啊?」
「大仙,明人不說暗話。」阿泉拉過兩張板凳,和秀琴坐了下來。「您在上街點了水蛙穴,又在下街教人釣水蛙,這兩邊的錢您都賺了。但現在鎮上烏煙瘴氣的,要是鬧出人命,警察局可是要來查的。到時候,您這『妖言惑眾』的罪名可跑不掉。」
陳大仙臉色一變,強裝鎮定地說:「阿泉小友,你這話可就難聽了。貧道只是順應天意,指點迷津,怎麼會是妖言惑眾呢?」
「是不是妖言惑眾,您心裡有數。」阿泉盯著陳大仙的眼睛,「我今天來,是想給您指條明路。既能讓您保住招牌,又能平息這場鬧劇,說不定還能再賺一筆大紅包。您要不要聽聽看?」
陳大仙一聽有紅包可賺,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連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湊近了問:「哦?阿泉小友有何高見?貧道洗耳恭聽。」
阿泉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畫娓娓道來。陳大仙聽著聽著,眉頭逐漸舒展,最後忍不住拍案叫絕。
「妙啊!妙啊!阿泉小友,你這腦袋瓜真是不簡單,不去當風水師真是可惜了!」陳大仙哈哈大笑。
「那就一言為定了,大仙。」阿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明天就看您的表演了。」
秀琴跟著阿泉走出院子,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斗,心裡暗暗祈禱著明天的計畫能夠順利進行。這場荒謬的風水大戰,是時候該落幕了。
第三章:科學與玄學的碰撞
隔天一早,清水鎮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艾草味。下街的居民正準備繼續開電風扇對抗上街的「八卦驅蟲陣」,卻見陳大仙騎著那輛破腳踏車,急匆匆地衝進了下街。
「阿土伯!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陳大仙連滾帶爬地摔下車,連墨鏡都歪了一邊。
阿土伯正端著一碗地瓜粥,被陳大仙這陣勢嚇了一跳:「大仙,怎麼了?是不是上街那隻水蛙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陳大仙喘著粗氣,神色慌張地說:「我昨夜夜觀天象,發現星象大變!那上街的水蛙因為被我們釣得太緊,加上昨晚那陣煙燻,竟然激發了牠的兇性,準備要跟我們下街的蜈蚣來個魚死網破啊!」
「什麼?魚死網破?」阿土伯手一抖,地瓜粥差點灑出來。「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常言道,『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陳大仙故作高深地摸了摸鬍子,「既然那水蛙要拼命,我們就得主動出擊,展現我們蜈蚣的威風!我建議,下街立刻組織一個『百足蜈蚣陣』,繞著上街的定光宮遊行三圈,用我們蜈蚣的陽剛之氣,鎮壓住那隻發狂的水蛙!」
阿土伯一聽,眼睛都亮了:「蜈蚣陣?好主意!我們下街人多勢眾,組個蜈蚣陣絕對沒問題!大仙,這陣法要怎麼擺?」
陳大仙清了清嗓子,開始胡謅:「這蜈蚣陣嘛,需要一百個壯丁,每人手持一根長竹竿,竹竿上綁著紅布條,排成一列。最前面的人要戴著蜈蚣頭的面具,最後面的人要拿著一面大鑼。遊行的時候,大家要步伐一致,大聲吶喊,這樣才能發揮出蜈蚣穴的威力!」
阿土伯聽得熱血沸騰,立刻放下碗筷,轉身對著街坊鄰居大喊:「大家聽到了嗎?陳大仙說了,我們要組蜈蚣陣去鎮壓上街的水蛙!家裡有壯丁的,通通給我叫出來!」
躲在雜貨店角落裡的阿泉,看著陳大仙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差點忍不住笑出聲。這正是他昨晚教給陳大仙的「連環計」第一步:用更荒謬的行動,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很快地,下街就湊齊了一百個壯丁。阿土伯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個用紙糊的巨大蜈蚣頭,戴在一個最魁梧的年輕人頭上。其他人則紛紛拿著綁著紅布條的竹竿,排成了一條長長的人龍。
「阿泉!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快點過來排隊!」阿土伯眼尖地發現了想溜走的孫子。
「阿公,我……我就不用了吧?我還得看店呢。」阿泉苦著臉說。
「看什麼店!現在是保衛下街風水的生死存亡之際,你身為我的孫子,怎麼能臨陣退縮?去!站到最後面去敲鑼!」阿土伯不由分說地把一面銅鑼塞進阿泉手裡。
阿泉無奈,只好硬著頭皮站到了隊伍的最後面。
「出發!」阿土伯一聲令下,浩浩蕩蕩的「百足蜈蚣陣」便朝著上街進發了。
與此同時,在上街的定光宮裡,王廟公也接到了密報。
「廟公!不好了!下街的人搞了個什麼蜈蚣陣,正朝我們這邊殺過來啦!」一個上街的居民慌慌張張地跑進廟裡報告。
王廟公一聽,氣得拍案而起:「好個阿土伯!竟然敢帶蜈蚣來踩我們水蛙的地盤!真以為我們上街沒人了嗎?」
「爸,你冷靜點。」秀琴在一旁勸道,「他們只是遊行而已,又不是來打架的。」
「妳懂什麼!這是風水大戰!蜈蚣陣一來,我們水蛙的氣勢就被壓下去了!」王廟公焦急地在廟埕裡踱步。
就在這時,陳大仙又騎著腳踏車,搖搖晃晃地出現在定光宮門口。
「王廟公!貧道來遲了!」陳大仙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裝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大仙!你來得正好!」王廟公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下街的蜈蚣陣殺過來了,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要再燒點艾草?」
「萬萬不可!」陳大仙連忙擺手,「那蜈蚣陣陽氣太重,普通的煙燻已經沒用了。我們必須用更厲害的法寶來對付牠!」
「什麼法寶?」
陳大仙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鹽巴!」
「鹽巴?」王廟公愣住了。
「沒錯!」陳大仙一本正經地解釋,「自古以來,鹽巴就是辟邪驅蟲的聖物。水蛙屬水,鹽巴也屬水(他這是在胡扯,但王廟公聽不懂),用鹽巴不僅能增強水蛙的法力,還能讓那條蜈蚣寸步難行!你現在立刻叫人去買鹽巴,越多越好,灑在定光宮周圍的馬路上。只要那蜈蚣陣一踩到鹽巴,保證他們陣腳大亂!」
王廟公聽了,深信不疑,立刻掏出錢包,叫了幾個年輕人去鎮上的雜貨店把所有的鹽巴都買回來。
於是,當下街的「百足蜈蚣陣」浩浩蕩蕩地來到上街時,迎接他們的,是滿地白花花的鹽巴。
「阿公,前面地上白白的是什麼?」阿泉在隊伍最後面,踮起腳尖往前看。
阿土伯也愣了一下,隨即大喊:「大家小心!那一定是上街設下的陷阱!不管是什麼,我們蜈蚣陣勇往直前,踩過去!」
走在最前面的「蜈蚣頭」壯丁,硬著頭皮踩上了那層厚厚的鹽巴。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但走著走著,鞋底沾滿了鹽巴,走在石板路上變得異常濕滑。
「哎喲!」一個拿著竹竿的壯丁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這一摔,連帶拉扯到了旁邊的人。頓時,整個「百足蜈蚣陣」就像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哎呀!我的腰!」
「誰踩到我的腳了!」
「這什麼鬼東西,怎麼這麼滑!」
原本威風凜凜的蜈蚣陣,瞬間變成了一堆在地上打滾的泥鰍。
站在廟埕上看好戲的王廟公見狀,得意地哈哈大笑:「看到沒有!這就是水蛙陣加上鹽巴的威力!你們這條破蜈蚣,還敢來我們上街撒野!」
阿土伯氣得臉都綠了,他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指著王廟公破口大罵:「王金水!你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在路上灑鹽巴,這算什麼英雄好漢!」
「兵不厭詐!誰叫你們要來挑釁我們水蛙穴!」王廟公毫不示弱地回嗆。
兩邊的居民見狀,紛紛捲起袖子,眼看著一場群架就要爆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阿泉從隊伍最後面擠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那面大鑼。
「匡!」
阿泉用力敲響了銅鑼,巨大的聲響震得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大家冷靜一點!」阿泉站在兩軍陣前,大聲說道,「你們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像什麼話!為了什麼水蛙蜈蚣,大家弄得灰頭土臉,還差點打起來,這值得嗎?」
「阿泉,你給我退下!這是大人之間的事!」阿土伯喝斥道。
「阿公,這不是大人的事,這是全鎮的事!」阿泉推了推眼鏡,深吸了一口氣,「你們說下街最近倒霉是因為水蛙穴,那我問你們,阿榮叔的豬圈門是不是早就被白蟻蛀空了?添財叔的腳踏車鍊條是不是早就生鏽了?水塔漏水是不是因為水管老化?這些都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現象,跟風水一點關係都沒有!」
人群中傳來一陣竊竊私語。阿榮和添財叔互看了一眼,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還有王廟公,」阿泉轉向王金水,「你們上街灑這麼多鹽巴在路上,萬一下雨了怎麼辦?鹽水流進田裡,農作物都會死掉的!你們這是在保護風水,還是在破壞環境?」
王廟公被阿泉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阿泉哥說得對!」秀琴也從廟裡跑了出來,站到阿泉身邊,「我們都是清水鎮的人,為什麼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風水傳說,把關係搞得這麼僵?難道大家以前不是互相幫忙的好鄰居嗎?」
阿土伯和王廟公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們心裡其實也明白,這場鬧劇已經有些失控了,但礙於面子,誰也不肯先低頭。
就在這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一陣狂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鹽巴和灰塵,迷了眾人的眼睛。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豆大的雨點開始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不好啦!颱風要來啦!」人群中有人驚呼。
原本還在對峙的兩街居民,頓時慌了手腳。颱風在六十年代的台灣,可是會要人命的天災。大家顧不得什麼水蛙蜈蚣了,紛紛抱頭鼠竄,跑回家準備防颱。
阿泉和秀琴相視一笑。這場及時雨,來得正是時候。而這場風水大戰的真正考驗,才剛剛開始。
第四章:颱風夜的真假危機
民國五十三年的這場颱風,來得又急又猛。廣播裡的氣象報告說,這是一個結構紮實的強烈颱風,呼籲民眾做好防颱準備。
清水鎮的居民們各自躲在家裡,聽著外面狂風呼嘯,雨水像倒豆子一樣砸在屋頂上。這時候,什麼水蛙、什麼蜈蚣,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阿土伯在雜貨店裡來回踱步,手裡拿著手電筒,不時檢查著門窗是否關緊。阿泉則在幫忙把地上的貨物搬到高處,以免進水。
「阿公,你別轉了,我頭都暈了。」阿泉一邊搬著一箱肥皂,一邊說道。
「你懂什麼!這颱風看起來不小,我擔心下街的排水溝會堵住。」阿土伯憂心忡忡地說,「之前大家光顧著搞那些陣法,都沒人去清排水溝。要是水淹進來,我們這雜貨店可就完了。」
阿泉心裡一驚。阿公說得對,下街地勢低窪,本來就容易積水。這幾天大家又忙著鬥法,根本沒做防颱準備。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阿土伯!阿土伯!開門啊!」
阿土伯連忙打開門,只見阿榮叔全身濕透地站在門外,神色慌張。
「阿榮,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阿土伯問道。
「不好了!下街街尾的排水溝真的堵住了!水已經淹到膝蓋了,添財叔的腳踏車店都快被淹沒了!」阿榮叔焦急地說。
「什麼?!」阿土伯大驚失色,「快!阿泉,拿上手電筒和圓鍬,我們去幫忙!」
阿泉二話不說,抓起工具就跟著阿公衝進了風雨中。
下街街尾的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混濁的泥水已經漫過了馬路,正不斷地湧入兩旁的民宅。幾個壯丁正試圖用沙包堵住門口,但水勢實在太大了。
「大家快幫忙清排水溝!」阿土伯大喊一聲,帶頭跳進了泥水中,用圓鍬拚命地挖著堵塞在水溝口的垃圾和樹枝。
阿泉也跟著跳了下去。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他一邊挖著垃圾,一邊在心裡暗暗祈禱水勢能趕快退去。
就在下街陷入危機的同時,上街的定光宮也面臨著考驗。
定光宮雖然地勢較高,沒有淹水的危險,但因為是新蓋的廟宇,屋頂的瓦片還沒完全固定好。在狂風的吹襲下,幾片瓦片被掀飛了,雨水順著破洞漏進了廟裡,正滴滴答答地落在神桌上。
王廟公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拿著幾個水桶在廟裡接漏水。
「爸,這樣接不是辦法,得上去把破洞補起來才行!」秀琴拿著一塊防水布說道。
「這風這麼大,上去太危險了!」王廟公搖搖頭,「而且我這把老骨頭,也爬不上去啊。」
「那我去找人幫忙!」秀琴說完,披上雨衣就往外跑。
她頂著狂風暴雨,跑到了下街。遠遠地,她就看到阿泉和阿土伯等人在泥水中奮戰的身影。
「阿泉哥!」秀琴大聲喊道。
阿泉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到是秀琴,連忙涉水走過去:「秀琴,妳怎麼跑來了?這裡很危險!」
「我們廟裡屋頂漏水了,我爸一個人搞不定,你能找幾個人去幫忙嗎?」秀琴焦急地說。
阿泉看了看正在清排水溝的下街居民,有些為難:「可是我們這邊也……」
「阿泉,發生什麼事了?」阿土伯走了過來。
秀琴把定光宮的情況說了一遍。阿土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阿公,定光宮雖然是上街的,但那也是我們清水鎮的廟啊。神明淋雨,大家心裡都不好受。」阿泉勸道。
阿土伯嘆了口氣,把手中的圓鍬交給旁邊的人:「阿榮,你帶大家繼續清排水溝。阿泉,你跟我走,去上街幫忙!」
「阿公……」阿泉有些驚訝地看著阿土伯。他沒想到,一向固執的阿公,竟然願意放下成見去幫上街。
「看什麼看!救災如救火,哪還分什麼上街下街!」阿土伯瞪了阿泉一眼,轉身就往上街走去。
阿泉和秀琴相視一笑,連忙跟了上去。
到了定光宮,王廟公看到阿土伯帶著阿泉來幫忙,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王金水,你別誤會,我可不是來幫你這隻水蛙的,我是來幫神明的!」阿土伯沒好氣地說。
「是是是,多謝阿土伯!」王廟公連忙點頭,眼眶有些泛紅。
在阿泉和幾個年輕人的幫忙下,他們冒著風雨爬上屋頂,用防水布和繩索把漏水的地方暫時固定住了。
忙完這一切,大家都累得癱坐在廟埕的走廊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阿土伯,今天真是多謝你了。」王廟公遞給阿土伯一條乾毛巾,「要不是你,這定光宮恐怕就要變成水舞間了。」
「哼,要不是看在神明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管你。」阿土伯接過毛巾,擦了擦頭上的雨水,「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上街這水蛙穴也不怎麼樣嘛,連個颱風都擋不住。」
「你……」王廟公剛想反駁,卻被阿泉打斷了。
「阿公,王廟公,你們就別吵了。」阿泉無奈地說,「你們看看外面,這風雨這麼大,不管是水蛙還是蜈蚣,在大自然面前都是一樣脆弱的。我們與其在那邊爭什麼風水,不如大家團結起來,一起度過難關。」
阿土伯和王廟公看著外面的狂風暴雨,又看了看彼此狼狽的樣子,都沉默了。
是啊,這幾天他們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風水,把兩街的關係搞得那麼僵,甚至還差點打起來。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太荒謬了。
「阿泉說得對。」王廟公嘆了口氣,「這幾天是我太衝動了,我不該在路上灑鹽巴的。」
「我也有錯。」阿土伯也軟化了下來,「我不該掛那個什麼紅燈籠去釣你們的水蛙。其實大家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呢?」
兩個固執的老人,在颱風夜的風雨中,終於放下了成見,握手言和。
阿泉和秀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充滿了欣慰。這場風水大戰,終於在颱風的洗禮下,畫上了句號。
而此時,躲在自己家裡瑟瑟發抖的陳大仙,還不知道他的「連環計」已經被一場颱風給徹底瓦解了。他正抱著一隻烤鴨,祈禱著颱風趕快過去,好讓他繼續去賺那兩邊的「顧問費」呢。
第五章:和解與新風水
颱風過後,清水鎮迎來了一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陽光灑在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街道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這場颱風雖然給鎮上帶來了一些損失,但也意外地洗刷了前陣子因為「風水大戰」而留下的烏煙瘴氣。更重要的是,它讓上街和下街的居民重新找回了守望相助的人情味。
一大早,阿土伯就帶著下街的幾個壯丁,拿著掃把和水桶,來到上街幫忙清理定光宮廟埕上的落葉和殘枝。王廟公則準備了一大鍋熱騰騰的薑湯,招呼大家喝下驅寒。
「阿土伯,來,喝碗薑湯暖暖身子。」王廟公端著一碗薑湯遞給阿土伯,臉上堆滿了笑容。
「多謝啦,王金水。」阿土伯接過薑湯,喝了一大口,「這薑湯熬得不錯,夠味!」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前幾天的劍拔弩張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就在這時,陳大仙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搖搖晃晃地出現在廟埕前。他今天特地換了一身嶄新的長袍馬褂,手裡還拿著一把拂塵,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仙風道骨」。
「哎呀!兩位老友,恭喜恭喜啊!」陳大仙一下車,就滿臉堆笑地拱手作揖。
阿土伯和王廟公互看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大仙,我們剛被颱風颳得七零八落,有什麼好恭喜的?」阿土伯沒好氣地問。
陳大仙捋了捋山羊鬍,故作高深地說:「兩位有所不知。昨夜狂風暴雨,乃是天地靈氣交匯之象。貧道今早特地去勘察了清水鎮的地理,發現經過這場颱風的洗禮,咱們這裡的風水格局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哦?怎麼個變化法?」王廟公好奇地問。
陳大仙清了清嗓子,大聲宣布:「原本上街是水蛙穴,下街是蜈蚣穴,兩者相剋。但昨夜颱風帶來的豐沛雨水,滋潤了大地,讓水蛙吃飽喝足,再也不需要去吃蜈蚣了。而蜈蚣也因為雨水的沖刷,洗去了身上的煞氣,變得溫和馴良。如今,這兩個穴位已經融為一體,變成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水蛙蜈蚣共生共榮大吉穴』!」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
阿土伯和王廟公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大仙啊大仙,你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說活!」阿土伯指著陳大仙,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就是說啊!什麼共生共榮大吉穴,我看是你為了兩邊討好,自己瞎編的吧!」王廟公也笑得合不攏嘴。
陳大仙被他們笑得有些尷尬,但還是強撐著面子說:「兩位老友,貧道句句屬實啊!你們看,現在上街下街和睦相處,這難道不是風水變好的證明嗎?」
阿泉和秀琴站在一旁,看著陳大仙那副滑稽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阿泉心裡明白,陳大仙這番說辭,雖然荒謬,但卻給了所有人一個完美的台階下。從此以後,清水鎮再也不會有什麼「水蛙吃蜈蚣」的風水之爭了。
「大仙說得對!」阿泉走上前,笑著說,「既然現在是『共生共榮大吉穴』,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慶祝一下?」
「對對對!該慶祝!」阿土伯一拍大腿,「今晚我們下街辦桌,請上街的鄉親們一起來吃頓平安飯!王金水,你可一定要來啊!」
「那有什麼問題!我還要把我們廟裡珍藏的那幾壇老酒搬出來,跟大家不醉不歸!」王廟公爽快地答應了。
當天晚上,下街的街道上擺滿了圓桌,紅色的塑膠椅排成一長串。上街和下街的居民齊聚一堂,大家吃著熱騰騰的辦桌菜,喝著香醇的老酒,談笑風生。
阿土伯和王廟公坐在一起,兩人已經喝得微醺,正勾肩搭背地唱著台灣民謠。
「思想起~甘蔗好吃伊都雙頭甜~」
阿泉和秀琴則坐在角落的一桌,看著長輩們開心的模樣,兩人的手在桌底下悄悄地牽在了一起。
「阿泉哥,你說,這世上真的有風水嗎?」秀琴輕聲問道。
阿泉看著滿天的星斗,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有沒有風水。但我知道,只要人心是善的,大家願意互相包容、互相幫助,那裡就是最好的風水寶地。」
秀琴點點頭,把頭靠在阿泉的肩膀上。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了遠處稻田裡的蛙鳴聲。而在下街的草叢裡,幾隻小蜈蚣正悠閒地爬行著。
在這個民國五十三年的夏夜,清水鎮的水蛙和蜈蚣,終於找到了和平共處的方式。而這場荒謬又有趣的風水大戰,也成了鎮上居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傳奇故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