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讀的兩篇文章皆來自《科技渴望性別》。《科技渴望性別》與《科技渴望社會》,這兩篇STS系列翻譯讀本,由一群九O年代、將STS引介至台灣並草創相關課程的學者們集結起來,共同精選與翻譯的作品,可以說是台灣STS發展的重要基礎。這次讀Emily Martin的《卵子與精子》與Ruth Schwartz Cowan《家庭中的工業革命》皆收錄在《科技渴望性別》。前者有一個有趣的副標題「科學如何建構了一部以男女刻板性別角色為本的羅曼史」,將「科學論述」比喻為「羅曼史創作」,揭穿科學如何受到社會建構的影響,帶入刻板的性別腳本,擬人化卵精相遇為浪漫愛故事。後者則推翻主流的社會功能論,Cowan指出家務科技並不如想像的解放婦女,反倒背道而馳,讓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從管理階級降級為什麼事都要忙的三合一太太(必須兼顧廚子、女傭和女主人三種角色)。
美國人類學家Emily Martin研究生物醫學教科書,發現美國主流書籍皆以「生產下一代」為預設來描述卵子與精子。在八O年代的教科書裡,月經被描述為「懷孕失敗」;卵子不像精子可以不停製造新貨,故「卵子生成是一個浪費的過程」(註1,p. 205),或有的教課書視「卵巢是傷痕累累的器官」(註1,p. 205)。然而相反的,在描述男性精子時卻往往帶著熱情和驚訝。如精子的數量被稱頌「一個正常男性一天可以製造好幾億的精子」,或是「相較於女人每個月只排掉一個卵子,輸精管每天都要生產好幾億個精子」(註1,p. 203)。也有的論及輸精管的長度,驚呼這麼龐大的工程是怎麼完成的。Martin反問,為什麼男性製造那麼多精子卻不會說是浪費?除了卵精的製造過程,對其活動的描述也帶有性別偏見,卵子是陰柔、被動、不會移動、盲目漂浮的;精子則是陽剛、主動、活力十足、流線的和尾巴強健的。在這套二元論述下,精子是「驅策精液到達陰道的最深處」(註1,p. 208),能夠活化卵細胞,而最知名的,是Gerald Schatten與Helen Schatten的研究,將卵子比喻為睡美人:「一位沉睡的新娘等待王子的神奇之吻,讓他的靈魂得以復甦」(註1,p. 208)。又或者其他將精子的移動視為「偉大的冒險」,「生還者」「攻擊」卵子,成功的候選人得以圍繞在「圍繞在戰利品身旁」(註1,p. 209)。
儘管到了九O年代出現新論述,也只是換一套性別偏見的兩性互動腳本。當時新研究發現,精子最強的移動傾向是遠離卵子,但卵子表面設計成具有黏性,故得以誘捕精子來防止他們逃脫。「就像是兔子老弟越扭動,他就越加黏著於焦油娃娃」(註1,p. 213)。這下故事翻轉為虛弱的精子被佈下陷阱的卵子誘捕,卵子被刻劃為「毒蜘蛛」或「蛇蠍女」。而Gerald Schatten與Helen Schatten雖然修改了他們早先的研究立論,認為卵精是互動的夥伴,但在字詞之間,仍可見既有的性別刻板印象,影響了他們對科學研究結果的詮釋。將精子尖端一個分子接一個分子快速組裝而成的細絲,描述為「像魚叉般插上卵子」,這也讓Martin質疑為什麼不說是「製造一座橋」或是「拋出一條線」?另外Wassarman觀察到卵精表面上的接合器,並將精子喻為能夠解開卵子的鑰匙。但這套精子鑰匙和卵子鎖頭的比喻,也被作者反問,為什麼不是反過來,或說是項鍊兩半的結合?事實上卵子上的小小突起物,更像是「鑰匙」,而精子上的更像是「口袋」。
作者企圖揭示科學論述中的性別隱喻,破除這種「自然化」的性別腳本。從問題的選擇、研究的方法到研究結果的詮釋,知識生產的一系列過程離不開社會和體制,而科學家們如何從自知到自制,便是STS所關注的倫理議題。回過頭看我們常使用的語言,如「受精卵」,或計算月經週期的「危險期」,又有哪些性別腳本和預設?
而另外一篇Cowan《家庭中的工業革命》,首先指出一般的功能論如何解釋工業科技對現代家庭的影響。簡言之,傳統鄉村自給自足的生活型態式微,以前為了自給自足,家庭婦女必須自己生產製造生活所需。但在工業化下,家庭功能不再重要,家庭變小、從鄉村遷至都會。結果沒事做的婦女有的焦慮自己的角色定為、有的進入市場,也有的閒下來轉向要求女性解放。不同意該論述的Cowan一一指出其盲點,如核心家庭早在工業化前就出現、前工業時期的婦女也會顧工人來生產,並不局限於牧場生活。既然如此,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中產階級婦女從事婦運?以及,當美國中產階級婦女每天家務所要用到的操作工具改變時,發生了什麼事?當家庭用品發生科技改變時,是否影響了美國家庭結構、或是影響了掌控美國女人行為之意識型態、或是影響了家庭所扮演的角色?(Cowan,1983:104)
Cowan透過分析中產階級家庭主婦常閱讀的雜誌,探討電燈、熨斗、洗衣機、浴室、新爐子、新食物和新飲食習慣出現,對家務勞動者造成的影響,以及從生產商、廣告,再到雜誌,家庭需求如何被新的意識型態創造出來。Cowan認為,促使婦女進入勞動市場的原因不是家務科技,而是勞工階級的單身女性因經濟需求而大量湧入工廠。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並未、也不需至工廠工作,但原先可能出現在家裡的傭人,卻流到了工廠。傭人減少、家物科技出現,伴隨著「買OO產品,家裡就可以少請一個傭人」的新論述,家庭主婦漸漸從管理階級(管理廚師、園丁或傭人)成為包辦一切、操做家務(科技產品)的女工。家庭主婦被一般化時,他也同樣被無產階級化(Cowan,1983:129)。
家務勞動出現一種與消費社會、科技物鑲嵌的循環結構:傭人減少意味需要提供勞動和節省時間的設備;有更多家務要給女人時,也就表示他們要買更多特殊的產品;當家庭主婦不能完成家而感到尷尬而有罪惡感時,他們就更容易買那些產品,用以減少不能完成的失敗(Cowan,1983:127)。而這最一開始只限於在家的全職中產階級婦女。當雜誌不斷告訴你「好媽媽」的樣子是香香的、漂亮的、聰明的、懂教育、游刃有餘,且會隨時保持家庭清潔,又一邊告訴你「家戶細菌」有多多——我們可以想像,可能會說床單幾個月沒換,上面的細菌比馬桶還多——又或者告訴你孩子幾歲前學OO、補充OO營養最好。家庭主婦並沒有如功能論所說得到解放,反而更忙。也是在「好媽媽」論述下,自覺沒做好的婦女常會有罪惡感,反過來說,把家務「做好」成為名之為(好媽媽的)愛的勞動。Cowan論到:
當工業變得機器化及理性化,我們期待有些普遍勞動人口改變會發生,像是它的結構將更高度分化、個別工人將更專門、管理功能增加、工作中的情感脈絡將消失。但這四個預期在家務工作中都出現相反的結果。(Cowan,1983:129)
Cowan認為這能解釋為什麼六O、七O年代婦運由一群(至少表面上)生活無虞、白人、受高等教育的女性發起。乍看之下是一群最不需要婦運的女性跳出來談解放,但在Cowan脈絡下,他們可能是感受最明顯、因為「降級」而意識到壓迫的一群。
註
- Martin, E. (1991). 顧彩璇(譯)(2004)。卵子與精子。載於吳嘉苓、傅大為、雷祥麟(編),科技渴望性別(頁199-224)。台北:群學。
- Cowan, R. S. (1983). 楊佳羚(譯)(2004)。家庭中的工業革命。載於吳嘉苓、傅大 為、雷祥麟(編),科技渴望性別(頁99-130)。台北:群學。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