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無星無月的夜,像一塊沉重的黑布死死地壓在解夢坊的庭院。
空氣寒峭得像能割開皮膚,我站在庭院的水池邊,任由披散的黝黑長髮被冷風吹得零亂。自從在醫院急診室與沈焰那一秒的對視,以及今日在宇杰夢境中觸碰到的那片灰色廢墟後,我體內的靈力便像是決堤的河水,在經絡裡瘋狂地衝撞、哀鳴。
(逃避……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在逃避。)
我低頭看著指尖。明明剛送走了宇杰,但我手心依然殘留著那股從他體內帶出的、屬於被拋棄小孩的枯澀苦味。那種味道喚醒了我靈魂深處最陰暗的記憶——我自詡為解夢者,游離於平行世界與人心維度之間,其實不過是在逃避沈焰,逃避這場早已注定的生死拉鋸,以及那生命終將消逝的無邊恐懼。
水面泛起陣陣漣漪,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攪動因果,映照出一幕詭異且哀戚的畫面。
在城市的某個晦暗角落,一名短髮女子正對著圓鏡,在跳動的燭火中專注地削著紅蘋果。她眼神迷離且焦灼,口中含著那只樣式古老、作工精細的髮簪。那是我的髮簪,也是千年前我用來親手刺入自己左胸、終結遺憾的兇器。
她想結婚,想透過這個禁忌的儀式窺視未來,因為她的男友始終在逃避面對家人反對的沉重壓力。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甚至不惜強行召喚超自然的力量,就能獨自扛起這份本該由兩個人共同分擔的責任。
「有些責任……總要有人承擔。」
女子對著鏡中的自己喃喃自語,聲音細碎得像枯葉落地的聲響。她卻沒察覺,當她試圖跨越命運的禁地時,那個由「未盡慾望」匯聚而成的巨大空洞,已在她背後悄然張開,像一張準備吞噬光的口。
當我踏入那片被撕裂的空間時,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鐵鏽味。那是執念發酵後的酸腐,伴隨著如潮水般湧來的壓迫感。女子被無形的鎖鏈吊在半空,身上纏繞著與宇杰夢境中如出一轍的、帶著尖刺的血紅藤蔓。
「呵呵,妳終於捨得來了……晴空。」
陰影中,一個黑色的形體緩緩扭曲著步出。它沒有固定的五官,卻在那張如深淵般的臉孔上,睜開了一雙泛著汙濁血絲的紅眼。
「妳想問我是誰?我就是妳們這些人『未盡慾望』的總合體。」惡魔的聲音不再是言語,而是一陣直接在腦海中轟鳴的共振,
「我是她那種想強求命運的癡妄執念,我是宇杰那種填不平的貪婪黑洞。而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我,就是妳的『逃避』。」
惡魔緩緩逼近,它的氣息冷得像冰,所過之處,鏡面的碎片紛紛凍結。「妳看看他,看看妳那個可憐的沈焰。」惡魔揮動長袖,鏡子碎片中浮現出一幕幕慘烈的畫面,
「妳以為他活著?不,他每一世都在自我詛咒!那一世,他是衝進漫天煙硝中救人、最後連屍骨都找不到的消防員;那一世,他是守在荒涼國境,被刺骨寒風與彈雨埋葬的軍人;甚至就在上一世,他只是一個平凡的路人,卻依舊幫了素昧平生的孩童擋下酒駕車輛,而倒在血泊中看著天空……」
「住口……不要再說了……」我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死死捏住。
「他注定要成為英雄,也注定要為他人犧牲,他在無數次的輪迴中把命還給這世界,直到他在妳的記憶中徹底消散。為了就是試圖償還前世沒能救下妳的債。他救了千千萬萬人,唯獨救不了妳,也救不了他自己。他每一世的死,都是為了補上妳這『孬種』不敢面對的缺口,妳口中的『平衡』,其實是他一次次死亡換來的虛假假象!」
「我說了……住口!」
我憤怒地揮劍。銀色的劍光與黑色的魔氣在狹小的鏡中空間猛烈碰撞,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每一次揮劍,都像是我胸口那道無形的「倒刺」被狠狠拔出、再帶著血肉刺入。惡魔並不在乎傷害我的身體,它每一招都精準地打在我的意志之上,讓我看見沈焰每一次倒下時,那雙充滿遺憾卻又解脫的眼睛。
「妳看,沈焰此刻還在急診室裡拼命,他那雙沾滿血的手,就是他靈魂的寫照。只要妳現在放棄解夢者的權能,徹底沉淪在我這片黑洞中,我就讓那場即將發生的意外停下來……讓沈焰平安下班……讓他在這一世活得久一點,像個正常人一樣擁有白髮,而不是在壯年就化為黃土……如何?這不是妳最想要的嗎?做個交易,承認妳的自私,我就給妳妳想要的安穩。」
我的理智在劇烈動搖。透過靈魂的連結,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沈焰正疲憊地坐在駕駛座上,他的眼皮沉重如山,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他眼中斑駁。
「女爵大人……不要……不要相信它……它要的不只是妳的權能,是妳的靈魂……」
白蛇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那不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帶著一種如蛇類摩擦沙石般的沙啞。他感覺到了我的動搖,感覺到我握劍的手正在鬆開。他那虛幻的身體在空氣中若隱若現,透明的鱗片在死氣中不斷剝落。
「……妳要是倒下了……就沒人陪我了…白蛇不怕孤單…白蛇怕妳回不去那個綠洲……怕妳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原本銀亮的長劍猛地爆發出一陣慘烈的光芒。他不顧一切地燃燒自己的能量,強行震開了惡魔那隻鎖住我咽喉的手。那種靈魂被強行撕扯的痛苦透過劍柄傳回我的大腦,讓我猛然清醒。
「……平衡……是我的使命。不管是她,還是沈焰,還是我……都沒有人能逃避代價。包括我的逃避,也該在此終結。」
我深吸一口氣,將剩下的所有靈力、連同我最後的能量,全部匯聚在掌心。
「…祭獻餘命……封!」
隨著紫紅光芒暴漲,,惡魔發出絕望的尖叫,它的形體在光芒中瓦解,與那片被撕裂的鏡中世界一起被封印。
「砰!」
我跌落在解夢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鏡中的女子獲救了,她手中的蘋果落在地上,滾入黑暗。但我體內的平衡卻徹底坍塌。
「咳……嗚……」
鮮血噴灑在潔白的地毯上。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胸,原本無形的傷痕,此刻竟真的出現了一道撕裂性的穿透傷,鮮血正潺潺地滲出,染紅了我的長裙。
「女爵大人!女爵大人!!」
白蛇變回了少年的模樣,他連滾帶帶爬地撲到我身邊。他的銀髮變得枯乾,原本清秀的臉龐爬滿了痛苦的青筋。他瘋狂地撕下自己的衣袖,試圖按住我胸口的血,但那血像泉水般從他的指縫間溢出。

「不准死……不准死……」
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紫色的眼眸裡全是破碎的絕望。他那雙原本冰冷的手,此刻卻熱得燙人。
我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感覺靈魂正變得輕盈。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那是沈焰的方向。
……對不起...我已經,沒有餘力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冰冷且沉重。我感覺到白蛇緊緊抱著我的膝蓋,他在哭,那是他在這人世間最後的重量,也是我最後的牽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