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鍊魂】第二百九十一回 水之惡-智-(一百一十二)政治哲學的智慧(六十七)論述馬基維利的特殊性
(續上回)
如奧古斯丁一樣,多談馬基維利,除個人興趣外,是因馬基維利對於西方世界思想的影響便如亞里斯多德與聖奧古斯丁般,在政治哲學方面,我認為具有時代轉捩點的關鍵地位。
馬基維利不僅是當代思想的前期奠基者,更是那個「切斷臍帶」的人。
他切斷了政治與神學、現實與理想之間長達一千多年的臍帶。
如果沒有馬基維利,當代的哲學與思想最終可能還是會成形(因為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人性依舊,總會出現相同結論),但形狀會有所不同,且過程或許會更加漫長與糾結。
以下透過三個層次來剖析他在當代思想成形中的「不可替代性」:
【一】奠基:他到底改變了什麼地基?
在馬基維利之前,西方思想的核心是「目的論」 (Teleology)——萬物都有一個神聖的目的,政治是為了實現上帝的意志或人類的至善。
馬基維利抽掉了這塊地基,換上了三塊新的基石,支撐起現代大廈:
【1】「實然」優於「應然」 (The Is over the Ought):這是現代社會科學的起點。弗朗西斯·培根(科學方法的推廣者)曾公開讚揚:「我們感謝馬基維利,因為他寫下了人類實際上做了什麼,而不是人類應該做什麼。」
沒有這種視角的轉換,就不會有後來的社會學、經濟學和政治科學。
【2】「道德」與「政治」的分離 (The Autonomy of Politics):這是現代世俗國家的起點。他並非否定道德,而是指出政治有「自己的邏輯」。
這直接導致了後來「政教分離」和「專業官僚體系」的概念——你不需要是一個聖人才能管理好一個國家,你需要的是專業能力(Techne)。
【3】「衝突」的正面價值:在古典哲學中,和諧是最高價值,衝突是病態。但馬基維利在《李維論》中提出,羅馬的強大來自於平民與貴族的鬥爭。
這為後來的民主理論(制衡)、市場競爭理論(亞當斯密)甚至階級鬥爭理論(馬克思)埋下了伏筆——承認「衝突」是進步的動力。
【二】反證:如果沒有馬基維利,世界會怎樣?
這是一個歷史假設。如果他在1513年沒有寫下《君王論》,或者這本書失傳了,那麼:
【1】「現實主義」會遲到,但不會缺席:隨著民族國家的興起,及之後的殖民競爭,傳統道德崩壞是必然的。即便沒有馬基維利,稍晚的霍布斯 (Thomas Hobbes) 也會發現人類「萬人對萬人的戰爭」狀態。
差別在於:馬基維利是從「歷史經驗」歸納出來的(或者,是他自己組建民軍指揮打仗的心得),霍布斯是從「幾何邏輯」推演出來的。沒有馬基維利那種直指人心的冷酷案例,霍布斯的理論可能過於抽象,缺乏對統治者心理的直接衝擊力。
【2】偽善的面紗會戴得更久:馬基維利最大的貢獻是「撕破臉」。他公開談論權術,迫使後來的思想家(如康德、盧梭)不得不正面回應這個問題。
如果沒有他,西方政治哲學可能會繼續在「基督教道德」的包裝下,偷偷摸摸地幹髒事。就像明朝那樣,表面儒家,實則法家,但永遠不說破。
正因為馬基維利把話說得太直白(甚至被稱為魔鬼),才逼得後來的啟蒙思想家必須建立一套「權力制衡」或「社會契約」來約束這種赤裸裸的權力;反觀明朝,因為始終罩著儒家的面紗,即便有制度弊端,也往往被歸咎於「皇帝失德」或「奸臣誤國」,而非系統性的權力本質問題。
馬基維利的「說破」,讓西方文明產生了一種「誠實的無恥」,這反而促進了對權力本質的深刻反思。
【3】美國憲法的設計可能會不同:這點常被忽略。美國建國國父(如約翰·亞當斯)深受馬基維利《李維論》的影響,相信權力必須被制衡,人性不可信任。
如果沒有馬基維利關於「混合政體」和「以野心對抗野心」的論述,現代民主制度的防腐機制可能不會設計得如此精密。
【三】他是現代思想的「必要的惡」
回到之前的觀點:功利主義的順風順水,確實需要馬基維利「開路」。
馬基維利告訴我們:為了生存,可以不擇手段。(打破了手段的禁忌)
霍布斯/洛克告訴我們:為了生存,我們要建立契約與國家。(確立了主體的權利)
邊沁/密爾告訴我們:既然手段不設限,那我們就計算最大利益吧。(確立了計算的邏輯)
如果沒有馬基維利作為第一塊骨牌,推倒了「神聖道德」的高牆,後面的功利主義計算就無法如此理直氣壯地展開。
因此,馬基維利是現代思想的「助產士」。
他用一雙沾滿鮮血與泥土的手,將嬰兒(現代性)從中世紀的母體中強行拉了出來。
雖然嬰兒長大後可能會嫌棄這位助產士粗魯冷血,但沒有他,這場分娩可能會變成難產。
或者,正因為馬基維利揭露了人性有為了守護自己支持的事物「生存」下去,而會不計代價的去施行手段來掌握權力與影響力的特性,並將此認為是種相對的「美德」,這才讓西方後世的思想家們或野心家們肆無忌憚地盡情批判或貫徹企圖的實現。
他拿掉束縛內心惡魔的枷鎖,解放了人性中的「原魔」(Daimonic,原始生命力),致使西方思維的英雄主義與個人主義得到肥沃的土壤,在文藝復興與宗教革命的推波助瀾下因而成長茁壯。
因為,時勢造英雄,亂世出梟雄,群魔亂舞人世間,總有幾個看不下去的能人異士出來執劍斬魔,或是群魔當中有人醒悟毀滅與功利終歸是一時,世界的長久安定才是安身立命之所。
對於哲學家們,這片群魔亂舞的土地,也提供了人性赤裸裸呈現的觀察材料,揭露了過去在神性包裝底下的人性頑劣與腐朽,導致許多改革的火焰此起彼落的燃起。
直到尼采宣布「上帝已死」,個人意志的生命力展現正式排除神性的干涉,讓人歸人,神歸神,世俗政治徹底擺脫神性的約束(雖然尼采是探討價值體系的崩塌與重構,馬基維利本人其實認為宗教是統治與凝聚民心的重要工具)。
但也在後世對其誤用與誤解中,造成後來席捲世界,牽連甚廣的人禍戰亂。例如墨索里尼與法西斯主義、希特勒與納粹德國與二十世紀的冷戰地緣政治等。
這些案例的共同點在於:他們只取用了馬基維利的「手段」(權謀、武力、欺騙),卻拋棄了他的「前提」(為了公民自由與國家的長久公益),最終演變成人性惡意的盡情釋放。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