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個月後。
林承晞的新書出版了。
不是小說,是一本散文集——寫他在廣告公司的最後那些日子,寫他走進那部電梯之後的事。當然,他沒有寫那個灰濛濛的世界,沒有寫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沒有寫KPI之王。他寫的是另一種東西:
寫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窗外城市的燈火。
寫那些修改了無數遍的文案,最後被丟進資料夾深處。
寫那些曾經滿懷理想的同事,後來一個一個離開。
寫他自己,如何在某一天突然發現,已經忘了當初為什麼要寫字。
他把書取名為:《凌晨三點十七分》。
不是那篇小說的名字,是那篇小說裡那個時間——那個年輕人每天期待那個女人出現的時間。對他來說,那是個隱喻:在黑夜最深的時候,有些東西會出現,有些東西會消失,有些人會醒來。
出版社辦了一場小小的新書發表會,在城裡一家獨立書店。來的人不多,大概三十幾個,大多是陌生面孔。但也有熟悉的——
Maggie坐在第一排,手裡拿著他的書,已經翻到最後一頁。小安坐在她旁邊,眼睛亮亮的,像在期待什麼。
發表會結束後,她們走過來。
「寫得不錯。」Maggie說,「有些地方,我看了想哭。」
林承晞笑了:「哪個地方?」
「那個——」Maggie想了一下,「那個寫『有些人走了就不再回來,但有些地方,關了還會再開』的地方。」
林承晞點點頭。
小安湊過來:「承晞哥,可以幫我簽名嗎?」
她遞上書,翻到扉頁。
林承晞接過來,寫下:「給小安:繼續寫,別停。」
小安接回去,看著那行字,笑了。
「我會的。」
她們聊了一會兒,然後離開。書店裡的人漸漸散了,只剩下林承晞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手機震動。
一封郵件,來自一個陌生的地址。
標題是:「給那個從B4回來的人」
他點開來看。
只有一句話:
「她又進去了。」
二
林承晞愣住。
她?
誰?
他回覆郵件:「你是誰?」
五分鐘後,回覆來了:
「我是那個保全。老陳。」
林承晞看著那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老陳?
哪個老陳?
他打電話過去。鈴響了三聲,有人接起來。
「少年仔。」
是那個聲音。那個在大廳櫃檯後面坐了二十年的聲音。
「老陳?你怎麼會——」
「我一直在等你。」老陳打斷他,「她進去了。那個新來的——小安。」
林承晞愣住。
「小安?她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老陳說,「她走進那棟大樓,走進電梯,就沒再出來。監視器只拍到她進去,沒拍到她出來。」
林承晞握緊手機。
「她為什麼進去?」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但她進去之前,來找我說話。她說——她說她寫不出來了。」
寫不出來?
林承晞想起三個月前,小安說她要寫一個故事——關於一個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年輕人。後來呢?後來她寫了嗎?
他不知道。這三個月,他們偶爾聯絡,但大多只是簡單的問候。他以為她正在寫,正在找自己的路。
他以為。
「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抓起背包,衝出書店。
三
晚上八點,他站在那棟大樓前面。
天色已經全黑了。大樓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一格一格的,像某種密碼。十二樓的創意部還亮著,有人在加班。
保全老陳站在門口等他。
不是坐在櫃檯後面,是站在門口。他手裡拿著那個灰白色的保溫杯,看見林承晞,點了點頭。
「少年仔。」
「老陳,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陳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身走進大廳,林承晞跟上他。
他們走到櫃檯旁邊。老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林承晞。
是一疊稿紙。
手寫的,字跡是小安的。
林承晞接過來,低頭看。
第一頁,是那個故事的開頭——一個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年輕人,每天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走著。第二頁,那個年輕人遇到一個老人,老人問他:「你在找什麼?」年輕人說:「我不知道。」老人說:「不知道就對了。知道的人,反而不會找。」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故事繼續發展。年輕人遇到了很多人,聽了很多故事,慢慢開始明白一些事。
然後是第六頁。
第六頁只有一句話,寫了一半就停了:
「後來他發現,他不知道的不是要去哪裡,而是——」
停在這裡。
林承晞翻到第七頁、第八頁——都是空白的。
「她寫不下去了。」老陳說。
林承晞握著那疊稿紙,沉默了很久。
「她什麼時候來找你的?」
「今天下午三點多。」老陳說,「她拿著這些稿紙,問我可不可以幫她看看。我說我不是寫字的人,看不懂。她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半小時後,她走進那部電梯。就沒再出來。」
林承晞抬頭看著那部老舊電梯。門關著,按鍵板上,B4的燈沒有亮。
但它們在等他。他知道。
「我要進去。」
老陳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林承晞。
是一張紙條。對折的,很舊了,邊緣有些破損。
林承晞打開來看。
上面只有一句話,是小安的字跡:
「承晞哥,如果我進去了,來找我。這次換你帶我出來。」
林承晞看著那句話,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收進口袋,走向電梯。
按鍵板上,B4的燈亮了。
他按下那個按鍵。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四
數字從1跳到B1、B2、B3——
然後停住。
門打開。
灰色的空間,灰色的光,灰色的空氣。
但又不一樣了。
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不見了。
不是醒了,是不見了。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只剩下無盡的辦公隔間,灰白色的桌椅,灰白色的牆壁,灰白色的地板。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那個永恆的背景音樂——鍵盤聲、翻文件聲、接電話聲。
只有寂靜。
林承晞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這個空無一人的世界。
「小安?」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盪,沒有回應。
他往前走。
經過那些曾經坐滿勞動者的辦公隔間,現在只剩空桌子。經過那個永不結束的會議室,裡面空無一人,投影機還亮著,螢幕上永遠停在同一個簡報畫面。經過那面曾經是黑影牆的地方,現在只剩灰白色的牆壁。經過報廢企劃書的墳場,那些紙堆還在,但不蠕動了,靜靜地躺著,像一座死去的山。
他走到那個小房間。
門開著。
裡面有人。
小安坐在那張椅子上,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寫東西。
但她寫的不是「對不起」。
林承晞走近看。
她寫的是那個故事——那個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年輕人的故事。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完成某種重要的儀式。
「小安。」
她沒有反應。
他又叫了一次。
她停下來了。
緩慢地、遲滯地,她抬起頭,看著林承晞。
那雙眼睛不是空的。它們是有焦點的,是在看著他的。但那種眼神很複雜——迷茫、疲憊、還有一點點——一點點什麼?
「承晞哥。」她說。聲音沙啞,但清醒。
「妳還好嗎?」
小安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疊稿紙。
「我不知道。」她說,「我寫不下去。我不知道那個年輕人後來怎麼了。」
林承晞在她面前蹲下來。
「妳為什麼進來?」
小安沉默了很久。
「因為——」她慢慢說,「因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
「想知道如果我也進來了,會不會像妳們一樣,找到答案。」
林承晞愣住。
「妳是故意進來的?」
小安點點頭。
「我想寫的那個故事——那個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年輕人——我寫不下去,因為我不知道他後來該怎麼辦。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看著四周那個灰濛濛的世界。
「所以我想,也許進來看看,就會知道。」
林承晞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女孩,為了寫一個故事,走進了這個地方。
為了找到答案,把自己放進了最危險的處境。
「妳找到了嗎?」
小安搖搖頭。
「沒有。」她說,「我進來以後,就開始寫。寫那個年輕人。寫他遇見的那些人。寫他慢慢明白的那些事。但寫到最後——寫到他該找到答案的時候——我不知道那個答案是什麼。」
她看著手裡的稿紙。
「所以我一直在這裡寫。寫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寫到同一個地方停下來。每一次都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林承晞想起老陳說過的話:「這裡就是這樣。時間久了,什麼都會忘。」
但小安沒有忘。她一直在寫同一個故事,一直在找同一個答案。
這不是被困住。這是——這是某種堅持。
「小安,妳知道那個年輕人的答案是什麼嗎?」
她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林承晞說,「但我可以告訴妳一件事。」
「什麼事?」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疊稿紙——那篇《凌晨三點十七分》的完成版。
「這個故事,是我大學時候寫的。沒寫完。後來在這裡,在報廢企劃書的墳場裡,我發現有人把它寫完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給小安看那句話:「謝謝你陪我說話。現在我知道要去哪裡了。」
「寫完它的那個人,不是我。」他說,「是另一個我。是那個還沒有被工作吃掉的我。是那個還在寫、還在相信、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的我。」
小安看著那句話,很久很久。
「所以——那個年輕人的答案——」
「不是別人能告訴妳的。」林承晞說,「是妳自己找到的。」
他站起來,伸出手。
「走吧。我們出去。妳可以在外面繼續寫。」
小安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握住。
五
他們走出那個小房間。
外面還是空蕩蕩的,灰濛濛的,沒有人。
但當他們走過那些辦公隔間的時候,林承晞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那些空桌子,開始出現人影。
不是完整的,是淡淡的、半透明的、像幻影一樣的人影。他們坐在那裡,開始工作——敲鍵盤、翻文件、接電話。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
他們的表情不是空洞的。他們在笑。在聊天。在做著工作的同時,也在做著別的——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吃便當,有人在偷懶發呆。
「他們——」小安驚訝地說。
「回來了。」林承晞說,「但回來的方式不一樣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
經過會議室的時候,裡面也出現了人影。他們在開會,但不是那種永無止境的、沒有結論的會。他們在討論,在爭執,在笑,偶爾有人站起來比手畫腳。
經過那面牆的時候,牆上又出現了黑影。但那些黑影不再只有怨念——他們在聊天,在互相安慰,在說著:「沒關係,下一個會更好。」
經過報廢企劃書的墳場的時候,那些紙堆又開始蠕動了。但它們不再互相吞噬。它們在翻滾,在跳舞,在彼此分享——「你看我這個點子,其實也沒那麼糟吧?」「我覺得不錯啊,為什麼客戶不喜歡?」
這個世界,活過來了。
但不是之前那種活法。
之前,它是地獄。
現在,它只是——一個世界。
林承晞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真實存在的。
它是他們造出來的——是所有被工作吞噬的人,用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疲憊、他們的放棄,一點一點建造出來的。
它會變成地獄,是因為他們害怕。
現在他們不害怕了,它就變了。
「承晞哥。」小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承晞轉頭看她。
「我想我知道那個年輕人的答案了。」
「是什麼?」
小安看著那些正在工作、同時也在生活的人影。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她說,「但沒關係。因為他正在去。」
林承晞愣住。
然後他笑了。
「那就寫下來吧。」
六
他們走到電梯門口。
門開著,在等他們。
林承晞轉過身,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世界。
那些半透明的人影還在忙碌,還在生活,還在成為他們自己。沒有人再被工作吞噬,沒有人再忘記自己是誰。
至少,現在沒有。
但電梯還在。B4的燈還亮著。
只要有人還在迷失,就會有人進來。
也還會有人出去。
他轉身走進電梯。
小安跟著他進來。
門緩緩闔上。
透過最後一絲縫隙,他們看見那個灰濛濛的世界,那些半透明的人影,那個不再可怕的地方。
然後門關上了。
電梯開始上升。
七
數字從B4跳到B3、B2、B1、1——
門打開。
是一樓大廳。凌晨兩點,保全老陳坐在櫃檯後面,正在喝茶——用那個灰白色的保溫杯。他看見他們走出電梯,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回來了?」
「嗯。」林承晞說。
老陳看著小安。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是亮的,比進去之前更亮。
「妳找到答案了嗎?」
小安點點頭。
「找到了。」
「那就好。」
老陳低下頭,繼續喝茶。
林承晞和小安走出大樓,站在路邊。
凌晨的台北,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街上幾乎沒有人,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車燈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倒影。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像黑夜裡的燈塔。
小安抬頭看著那棟老舊大樓。十二樓的燈已經熄了。創意部,終於沒有人加班了。
「承晞哥。」
「嗯?」
「那個故事——」她說,「我可以把它寫完嗎?」
林承晞看著她。
「當然可以。」
「寫完之後——」她猶豫了一下,「你可以幫我看嗎?」
林承晞笑了。
「我會是第一個讀者。」
小安也笑了。
那是林承晞見過她最真實的笑容——不是為了應付誰的那種,不是為了討好誰的那種,只是單純的、發自內心的笑。
「謝謝你。」她說。
「不用謝我。」林承晞說,「謝妳自己。是妳自己決定進去的,也是妳自己決定出來的。」
小安點點頭。
他們站在路邊,看著凌晨的台北。安靜,空蕩,卻充滿了某種可能性。
「我要回去了。」小安說,「明天——今天還要寫。」
「去吧。」
小安轉身離開,走進夜色裡。
林承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五十二分。
他想起第一次走進那部電梯的時候,也是這個時間。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被工作榨乾的社畜,連自己在找什麼都不清楚。
現在呢?
現在他知道了。
或者說,他正在知道的路上。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離開。
身後,那棟老舊大樓靜靜地矗立著,等待著下一個走進電梯的人。
八
一個月後,林承晞收到一封郵件。
是小安寄來的。
附件裡是一份文稿——《不知道也沒關係》。她寫完了。
他打開來看。
故事是這樣的:
一個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年輕人,每天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走著。他遇見了很多人:一個賣早餐的老太太,一個在公園練太極的老先生,一個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的打工仔,一個總是坐在咖啡廳窗邊寫東西的女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迷惘,自己的不知道。
老太太年輕時想做歌手,後來賣了四十年早餐。她說:「不知道要做什麼沒關係,知道怎麼過日子就好。」
老先生退休後開始學太極,練了二十年。他說:「我六十歲才知道自己要什麼。你還有時間。」
大夜班的打工仔說:「我不知道要做什麼,但我知道不想做什麼。這就夠了。」
咖啡廳的女人說:「我寫了十年,還是不知道自己寫得好不好。但沒關係,我喜歡寫。」
年輕人聽著這些話,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自己不再焦慮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他正在去。
這就夠了。
林承晞讀完最後一個字,放下手機。
窗外陽光很好。咖啡廳裡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書,有人在用電腦工作。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靜。
他拿起手機,回覆小安:
「寫得很好。繼續寫,別停。」
然後他闔上手機,看著窗外。
對面是一家書店,櫥窗裡擺著他的書——《凌晨三點十七分》。有人站在那裡翻書,是一個年輕女生,短髮,側臉線條很好看。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是Maggie。
她看見他,對他揮了揮手裡的書。
林承晞也揮了揮手。
陽光灑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
這個城市,還有很多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
但也還有很多,正在去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