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選擇

更新 發佈閱讀 16 分鐘

三個月後。

林承晞的新書出版了。

不是小說,是一本散文集——寫他在廣告公司的最後那些日子,寫他走進那部電梯之後的事。當然,他沒有寫那個灰濛濛的世界,沒有寫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沒有寫KPI之王。他寫的是另一種東西:

寫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窗外城市的燈火。

寫那些修改了無數遍的文案,最後被丟進資料夾深處。

寫那些曾經滿懷理想的同事,後來一個一個離開。

寫他自己,如何在某一天突然發現,已經忘了當初為什麼要寫字。

他把書取名為:《凌晨三點十七分》。

不是那篇小說的名字,是那篇小說裡那個時間——那個年輕人每天期待那個女人出現的時間。對他來說,那是個隱喻:在黑夜最深的時候,有些東西會出現,有些東西會消失,有些人會醒來。

出版社辦了一場小小的新書發表會,在城裡一家獨立書店。來的人不多,大概三十幾個,大多是陌生面孔。但也有熟悉的——

Maggie坐在第一排,手裡拿著他的書,已經翻到最後一頁。小安坐在她旁邊,眼睛亮亮的,像在期待什麼。

發表會結束後,她們走過來。

「寫得不錯。」Maggie說,「有些地方,我看了想哭。」

林承晞笑了:「哪個地方?」

「那個——」Maggie想了一下,「那個寫『有些人走了就不再回來,但有些地方,關了還會再開』的地方。」

林承晞點點頭。

小安湊過來:「承晞哥,可以幫我簽名嗎?」

她遞上書,翻到扉頁。

林承晞接過來,寫下:「給小安:繼續寫,別停。」

小安接回去,看著那行字,笑了。

「我會的。」

她們聊了一會兒,然後離開。書店裡的人漸漸散了,只剩下林承晞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手機震動。

一封郵件,來自一個陌生的地址。

標題是:「給那個從B4回來的人」

他點開來看。

只有一句話:

「她又進去了。」

林承晞愣住。

她?

誰?

他回覆郵件:「你是誰?」

五分鐘後,回覆來了:

「我是那個保全。老陳。」

林承晞看著那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老陳?

哪個老陳?

他打電話過去。鈴響了三聲,有人接起來。

「少年仔。」

是那個聲音。那個在大廳櫃檯後面坐了二十年的聲音。

「老陳?你怎麼會——」

「我一直在等你。」老陳打斷他,「她進去了。那個新來的——小安。」

林承晞愣住。

「小安?她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老陳說,「她走進那棟大樓,走進電梯,就沒再出來。監視器只拍到她進去,沒拍到她出來。」

林承晞握緊手機。

「她為什麼進去?」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但她進去之前,來找我說話。她說——她說她寫不出來了。」

寫不出來?

林承晞想起三個月前,小安說她要寫一個故事——關於一個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年輕人。後來呢?後來她寫了嗎?

他不知道。這三個月,他們偶爾聯絡,但大多只是簡單的問候。他以為她正在寫,正在找自己的路。

他以為。

「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抓起背包,衝出書店。

晚上八點,他站在那棟大樓前面。

天色已經全黑了。大樓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一格一格的,像某種密碼。十二樓的創意部還亮著,有人在加班。

保全老陳站在門口等他。

不是坐在櫃檯後面,是站在門口。他手裡拿著那個灰白色的保溫杯,看見林承晞,點了點頭。

「少年仔。」

「老陳,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陳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身走進大廳,林承晞跟上他。

他們走到櫃檯旁邊。老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林承晞。

是一疊稿紙。

手寫的,字跡是小安的。

林承晞接過來,低頭看。

第一頁,是那個故事的開頭——一個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年輕人,每天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走著。第二頁,那個年輕人遇到一個老人,老人問他:「你在找什麼?」年輕人說:「我不知道。」老人說:「不知道就對了。知道的人,反而不會找。」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故事繼續發展。年輕人遇到了很多人,聽了很多故事,慢慢開始明白一些事。

然後是第六頁。

第六頁只有一句話,寫了一半就停了:

「後來他發現,他不知道的不是要去哪裡,而是——」

停在這裡。

林承晞翻到第七頁、第八頁——都是空白的。

「她寫不下去了。」老陳說。

林承晞握著那疊稿紙,沉默了很久。

「她什麼時候來找你的?」

「今天下午三點多。」老陳說,「她拿著這些稿紙,問我可不可以幫她看看。我說我不是寫字的人,看不懂。她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半小時後,她走進那部電梯。就沒再出來。」

林承晞抬頭看著那部老舊電梯。門關著,按鍵板上,B4的燈沒有亮。

但它們在等他。他知道。

「我要進去。」

老陳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林承晞。

是一張紙條。對折的,很舊了,邊緣有些破損。

林承晞打開來看。

上面只有一句話,是小安的字跡:

「承晞哥,如果我進去了,來找我。這次換你帶我出來。」

林承晞看著那句話,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收進口袋,走向電梯。

按鍵板上,B4的燈亮了。

他按下那個按鍵。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數字從1跳到B1、B2、B3——

然後停住。

門打開。

灰色的空間,灰色的光,灰色的空氣。

但又不一樣了。

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不見了。

不是醒了,是不見了。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只剩下無盡的辦公隔間,灰白色的桌椅,灰白色的牆壁,灰白色的地板。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那個永恆的背景音樂——鍵盤聲、翻文件聲、接電話聲。

只有寂靜。

林承晞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這個空無一人的世界。

「小安?」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盪,沒有回應。

他往前走。

經過那些曾經坐滿勞動者的辦公隔間,現在只剩空桌子。經過那個永不結束的會議室,裡面空無一人,投影機還亮著,螢幕上永遠停在同一個簡報畫面。經過那面曾經是黑影牆的地方,現在只剩灰白色的牆壁。經過報廢企劃書的墳場,那些紙堆還在,但不蠕動了,靜靜地躺著,像一座死去的山。

他走到那個小房間。

門開著。

裡面有人。

小安坐在那張椅子上,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寫東西。

但她寫的不是「對不起」。

林承晞走近看。

她寫的是那個故事——那個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年輕人的故事。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完成某種重要的儀式。

「小安。」

她沒有反應。

他又叫了一次。

她停下來了。

緩慢地、遲滯地,她抬起頭,看著林承晞。

那雙眼睛不是空的。它們是有焦點的,是在看著他的。但那種眼神很複雜——迷茫、疲憊、還有一點點——一點點什麼?

「承晞哥。」她說。聲音沙啞,但清醒。

「妳還好嗎?」

小安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疊稿紙。

「我不知道。」她說,「我寫不下去。我不知道那個年輕人後來怎麼了。」

林承晞在她面前蹲下來。

「妳為什麼進來?」

小安沉默了很久。

「因為——」她慢慢說,「因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

「想知道如果我也進來了,會不會像妳們一樣,找到答案。」

林承晞愣住。

「妳是故意進來的?」

小安點點頭。

「我想寫的那個故事——那個不知道要去哪裡的年輕人——我寫不下去,因為我不知道他後來該怎麼辦。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看著四周那個灰濛濛的世界。

「所以我想,也許進來看看,就會知道。」

林承晞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女孩,為了寫一個故事,走進了這個地方。

為了找到答案,把自己放進了最危險的處境。

「妳找到了嗎?」

小安搖搖頭。

「沒有。」她說,「我進來以後,就開始寫。寫那個年輕人。寫他遇見的那些人。寫他慢慢明白的那些事。但寫到最後——寫到他該找到答案的時候——我不知道那個答案是什麼。」

她看著手裡的稿紙。

「所以我一直在這裡寫。寫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寫到同一個地方停下來。每一次都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林承晞想起老陳說過的話:「這裡就是這樣。時間久了,什麼都會忘。」

但小安沒有忘。她一直在寫同一個故事,一直在找同一個答案。

這不是被困住。這是——這是某種堅持。

「小安,妳知道那個年輕人的答案是什麼嗎?」

她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林承晞說,「但我可以告訴妳一件事。」

「什麼事?」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疊稿紙——那篇《凌晨三點十七分》的完成版。

「這個故事,是我大學時候寫的。沒寫完。後來在這裡,在報廢企劃書的墳場裡,我發現有人把它寫完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給小安看那句話:「謝謝你陪我說話。現在我知道要去哪裡了。」

「寫完它的那個人,不是我。」他說,「是另一個我。是那個還沒有被工作吃掉的我。是那個還在寫、還在相信、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的我。」

小安看著那句話,很久很久。

「所以——那個年輕人的答案——」

「不是別人能告訴妳的。」林承晞說,「是妳自己找到的。」

他站起來,伸出手。

「走吧。我們出去。妳可以在外面繼續寫。」

小安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握住。

他們走出那個小房間。

外面還是空蕩蕩的,灰濛濛的,沒有人。

但當他們走過那些辦公隔間的時候,林承晞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那些空桌子,開始出現人影。

不是完整的,是淡淡的、半透明的、像幻影一樣的人影。他們坐在那裡,開始工作——敲鍵盤、翻文件、接電話。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

他們的表情不是空洞的。他們在笑。在聊天。在做著工作的同時,也在做著別的——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吃便當,有人在偷懶發呆。

「他們——」小安驚訝地說。

「回來了。」林承晞說,「但回來的方式不一樣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

經過會議室的時候,裡面也出現了人影。他們在開會,但不是那種永無止境的、沒有結論的會。他們在討論,在爭執,在笑,偶爾有人站起來比手畫腳。

經過那面牆的時候,牆上又出現了黑影。但那些黑影不再只有怨念——他們在聊天,在互相安慰,在說著:「沒關係,下一個會更好。」

經過報廢企劃書的墳場的時候,那些紙堆又開始蠕動了。但它們不再互相吞噬。它們在翻滾,在跳舞,在彼此分享——「你看我這個點子,其實也沒那麼糟吧?」「我覺得不錯啊,為什麼客戶不喜歡?」

這個世界,活過來了。

但不是之前那種活法。

之前,它是地獄。

現在,它只是——一個世界。

林承晞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真實存在的。

它是他們造出來的——是所有被工作吞噬的人,用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疲憊、他們的放棄,一點一點建造出來的。

它會變成地獄,是因為他們害怕。

現在他們不害怕了,它就變了。

「承晞哥。」小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承晞轉頭看她。

「我想我知道那個年輕人的答案了。」

「是什麼?」

小安看著那些正在工作、同時也在生活的人影。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她說,「但沒關係。因為他正在去。」

林承晞愣住。

然後他笑了。

「那就寫下來吧。」

他們走到電梯門口。

門開著,在等他們。

林承晞轉過身,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世界。

那些半透明的人影還在忙碌,還在生活,還在成為他們自己。沒有人再被工作吞噬,沒有人再忘記自己是誰。

至少,現在沒有。

但電梯還在。B4的燈還亮著。

只要有人還在迷失,就會有人進來。

也還會有人出去。

他轉身走進電梯。

小安跟著他進來。

門緩緩闔上。

透過最後一絲縫隙,他們看見那個灰濛濛的世界,那些半透明的人影,那個不再可怕的地方。

然後門關上了。

電梯開始上升。

數字從B4跳到B3、B2、B1、1——

門打開。

是一樓大廳。凌晨兩點,保全老陳坐在櫃檯後面,正在喝茶——用那個灰白色的保溫杯。他看見他們走出電梯,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回來了?」

「嗯。」林承晞說。

老陳看著小安。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是亮的,比進去之前更亮。

「妳找到答案了嗎?」

小安點點頭。

「找到了。」

「那就好。」

老陳低下頭,繼續喝茶。

林承晞和小安走出大樓,站在路邊。

凌晨的台北,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街上幾乎沒有人,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車燈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倒影。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像黑夜裡的燈塔。

小安抬頭看著那棟老舊大樓。十二樓的燈已經熄了。創意部,終於沒有人加班了。

「承晞哥。」

「嗯?」

「那個故事——」她說,「我可以把它寫完嗎?」

林承晞看著她。

「當然可以。」

「寫完之後——」她猶豫了一下,「你可以幫我看嗎?」

林承晞笑了。

「我會是第一個讀者。」

小安也笑了。

那是林承晞見過她最真實的笑容——不是為了應付誰的那種,不是為了討好誰的那種,只是單純的、發自內心的笑。

「謝謝你。」她說。

「不用謝我。」林承晞說,「謝妳自己。是妳自己決定進去的,也是妳自己決定出來的。」

小安點點頭。

他們站在路邊,看著凌晨的台北。安靜,空蕩,卻充滿了某種可能性。

「我要回去了。」小安說,「明天——今天還要寫。」

「去吧。」

小安轉身離開,走進夜色裡。

林承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五十二分。

他想起第一次走進那部電梯的時候,也是這個時間。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被工作榨乾的社畜,連自己在找什麼都不清楚。

現在呢?

現在他知道了。

或者說,他正在知道的路上。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離開。

身後,那棟老舊大樓靜靜地矗立著,等待著下一個走進電梯的人。

一個月後,林承晞收到一封郵件。

是小安寄來的。

附件裡是一份文稿——《不知道也沒關係》。她寫完了。

他打開來看。

故事是這樣的:

一個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年輕人,每天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走著。他遇見了很多人:一個賣早餐的老太太,一個在公園練太極的老先生,一個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的打工仔,一個總是坐在咖啡廳窗邊寫東西的女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迷惘,自己的不知道。

老太太年輕時想做歌手,後來賣了四十年早餐。她說:「不知道要做什麼沒關係,知道怎麼過日子就好。」

老先生退休後開始學太極,練了二十年。他說:「我六十歲才知道自己要什麼。你還有時間。」

大夜班的打工仔說:「我不知道要做什麼,但我知道不想做什麼。這就夠了。」

咖啡廳的女人說:「我寫了十年,還是不知道自己寫得好不好。但沒關係,我喜歡寫。」

年輕人聽著這些話,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自己不再焦慮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他正在去。

這就夠了。

林承晞讀完最後一個字,放下手機。

窗外陽光很好。咖啡廳裡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書,有人在用電腦工作。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靜。

他拿起手機,回覆小安:

「寫得很好。繼續寫,別停。」

然後他闔上手機,看著窗外。

對面是一家書店,櫥窗裡擺著他的書——《凌晨三點十七分》。有人站在那裡翻書,是一個年輕女生,短髮,側臉線條很好看。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是Maggie。

她看見他,對他揮了揮手裡的書。

林承晞也揮了揮手。

陽光灑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

這個城市,還有很多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

但也還有很多,正在去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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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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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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