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漢蘭(呂安)先生紀念集

【導讀:跨越山海的工程師魂】
從廣東興寧響水灘的水流聲,到台灣大甲溪谷關的機器轟鳴聲,父親呂漢蘭先生的一生,是一場橫跨千里的技術遷徙,也是一部在戰火中守護燈火的史詩。
追尋父親足跡的過程,像是在深山大霧中尋找一點星火。起初只覺得路徑艱難,但隨著一張張聘書、一份份命令與那段電廠記憶的浮現,父親的身影竟在紙墨間清晰了起來。
年表
- 1924年2月8日出生
- 1930年就讀水口村三甲小學
- 1942就讀興寧高工
- 1946直接進入興寧電廠
- 1948服役
- 1949到臺灣
- 1952臺電烏來變電所
- 1953谷關發電廠
- 1954-1960年養育5個子女
- 1961過世
● 第一章:山城裡的科技種子
父親的雙手,既能修理乾坤,也能傳道授業。他在興寧高工打下的底子,讓他在 22歲便進入廣東第一座水力發電站—響水電站,師從水電鼻祖陳瑩階先生。(註)
1948年興寧發電廠就職證明書

那是一個連空氣都透著飢餓味道的年代,祖母的淚眼,總是在昏黃的燈火下映照著一張空缺的位子——那是哥哥呂漢祥。身為警察的漢祥伯父,在那樣敵我難分的混亂局勢中,因一時的仁慈與義氣,將槍借給了民眾,卻因此招來了最殘酷的極刑。那一聲槍響,震碎了呂家的安寧,也讓祖母的心徹底乾涸。
為了接續那斷掉的香火,為了給傷透心的祖母一點活下去的盼望,在那個「米比人貴」的飢荒時刻,父親用僅有的兩斗米,換得了一個八歲的小男兒。這不是一場買賣,而是一場在絕境中的生命接力。這個孩子進了呂家的門,頂了漢祥伯父的香火,成了呂家名義上的後代。
這段往事,成了父親心中永遠的秘密與重擔。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後來會選擇那樣驚險的左派傳單、為什麼他要在戰火中帶著哥哥與舅舅逃難、為什麼他要在台灣的深山裡拼了命地建設。因為他看過家族瓦解的恐懼,他親手接過那兩斗米換來的希望,他知道,為了讓一個家能「續下去」,男人必須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 第二章:1948 的命運轉向
英姿颯爽的軍服照

1948 年 2 月 18 日,投筆從戎,在船舶大隊負責後勤調度,並最終隨軍渡海抵台。一紙軍令改寫了航向,24 歲「堅韌」的父親告別故鄉從電廠技術員,轉任第二船舶大隊中尉副官從此,踏上了渡海來台的路。這張泛黃的命令,是他隨身攜帶過海的護身符,也記錄了一個熱血青年在大時代裡的選擇與堅毅。
中尉副官任命狀

帶著那份沉甸甸的軍事命令與滿身的技術,父親在 1949 年越過了寬闊的海峽。他在基隆港靠岸,那是他另一段海事生涯的開始,也是他未來進入台電、走進谷關深山的伏筆。
● 第三章:大甲溪畔的守護者——谷關發電廠與深山裡的家
父親的職涯起點(1946–1948)

險峻的吊橋,通向山洞中的谷關發電廠
父親在 22 歲到 24 歲之間在興寧水電廠工作,年紀輕輕就接觸了當時最先進的發電技術。1949 年來台時,許多人是隻身一人、身無長物,但父親帶著「興寧高工」的訓練與「興寧水電廠」的資歷。這對當時急需建設人才的台灣電力公司(台電)來說,是最珍貴的「即戰力」,他不僅是建設者,更是與長官並肩、受人信賴的專業脊樑。
在地下廠房中,父親參與了谷關發電廠的誕生。

50 年代的谷關,是台灣電力建設最前線的戰場。

在這張難得的照片中,父親(左二)陪同電力公司高級長官(中)巡視

最右邊是與我們毗鄰而居的李鑑泉先生。
1960年全體谷關台電員工合照,這段在谷關參與電力建設的歲月,不僅是他職涯的重要里程碑,也留下了我們心中最溫暖的回憶。

● 第四章:基隆港海港歲月
1949年他海軍退伍後在商船工作,頻繁出入基隆港。父親呂漢蘭的生活節奏是繞著港口轉的。
每當船舶在基隆或高雄港靠岸,引擎的轟鳴聲剛停下,父親便會換下那身沾著海鹽味的制服。他不像其他水手那樣急著去岸上的酒館消遣,他的行囊裡裝滿了船上最珍貴的物資——那是成罐的奶粉、乾貨,還有剛從冷藏艙裡取出的新鮮海產,去拜訪堂兄漢英。
漢英堂兄住在港口不遠處的窄小民宅裡,家裡熱熱鬧鬧地圍著七個孩子。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七個孩子的生計像是一座大山,壓在堂兄的肩上。而父親的到訪,就像是一場及時雨。
「漢英哥,這點東西給孩子們補補身子。」父親不多話,只是沈默地將牛奶與海產放在桌上。
他看著堂兄家那七個孩子爭相跑出來迎接他的模樣,眼神裡流露出難得的柔軟。或許在那一刻,這個在海上孤身面對風浪的男人,才真切地感受到「家」的重量。他看著孩子們喝下牛奶時滿足的神情,那抹白色掛在孩子唇邊的樣子,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裡。
落地生根

1953年他在屏東與母親結婚,最終選擇在台灣電力公司安家立業。
在繁重的工程與動盪的歲月後,無論日子多麼艱辛,來自「工程師父親」的嚴謹與愛,如同大甲溪不絕的水流,滋養了我們五個孩子的成長,也照亮了我們的家。
1959年赤崁樓與外公合照

父親在台灣奉獻最精華歲月的地方,是谷關發電廠。他運用當年的技術與外籍工程師共事。
閒暇在雨季鋸木頭、在深夜修收音機,不忘準備五個孩子的 500cc 牛奶,展現他的父愛。
1958年 我和在白冷出生的弟弟在父母懷抱中

母親的記憶裡,父親呂漢蘭就像一座搬進家裡的石像。
他每天準時出門,傍晚帶著一身疲憊回來,身上常有一種混合了機油、塵土與山間冷霧的氣味。他很少談論工作,面對母親的詢問,多半只是沈默地扒著飯,或是轉身去修復那永遠修不完的收音機。那種沈默,有時像是一堵牆,讓母親覺得自己雖然與他同住一屋簷下,卻離他的世界很遠。
直到那一天,父親回到家時,雙眼紅腫得嚇人,連睜開都顯得吃力。
「是被電焊的光灼傷了。」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便摸索著坐下,拒絕了更多的解釋。
那幾天,父親無法工作,整整在家中,日式宿舍的棉被櫃裡躺了一個月,家裡的氣氛沈重得像谷關雨前的雲。或許是為了打破這份沈默,又或許是想讓妻子明白那份沈默背後的重量,傷癒後的某個清晨,父親提議帶母親去一趟發電廠。
那是母親第一次走進大甲溪的深處。
當她站在險峻的吊橋上,看著下方咆哮的溪水,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而當她跟著父親的腳步,走進那潮濕、幽暗且充滿巨大噪音的地下廠房時,她徹底震驚了。在那樣沒天沒日、空氣稀薄的地底,父親必須在高壓電纜與巨大的金屬機組間穿梭。
她親眼看見父親戴上沉重的防護面具,電焊的強光在那一瞬間炸裂開來,照亮了那張嚴肅且布滿汗水的臉。
那一刻,母親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他為何不愛說話——因為在那個地底世界,所有的語言都會被機器的轟鳴聲吞噬;明白了他在那場大火之後,為何選擇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在深山裡拼搏—因為他在這裡揮灑的每一滴汗水,都是為了換取家人在陽光下的安穩。
「我看著他在那種地方鑽來鑽去,心裡酸得不得了。」
父親在 1961 年因病前往台大醫院治療,隨後轉至豐原與屏東療養,屏東老家的客廳牆上,有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呂漢蘭穿著台電的制服,眼神依舊嚴肅、沈穩,像是正穿透鏡頭,凝視著大甲溪谷深處的機組。
谷關的山頭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冷霧中。
父親呂漢蘭先生的生命在大甲溪的冬日裡畫下了句點。在那場莊嚴的葬禮後,母親帶著長女與長子,回到了那棟緊鄰招待所、住了整整七年的台電宿舍。
「再去泡一次熱水吧,以後就沒這溫泉了。」母親輕聲對孩子們說,語氣裡有一種強撐出來的平靜。
在那間充滿硫磺氣息的浴室裡,溫熱的水霧升騰,像是要洗去這半年的疲憊與哀傷。母親看著這間生活了七年的家,每一塊木地板、每一扇窗櫺,都曾有父親維修機組回來後疲累的身影。這池溫泉水,曾溫熱過父親被電焊灼傷的雙眼,也曾見證過五個孩子在山谷裡的成長。現在,水還是熱的,但那個守護這池熱水的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二天清晨,卡車的引擎聲在宿舍門口沉重地響起。
鄰居們都出來了,朱有福一家人站在最前面。朱家的孩子們與呂家的兄妹同齡,平時在山谷裡追逐嬉戲,早已親如手足。兩家人站在那輛載滿手作家具的卡車旁,空氣裡沒有太多的哭聲,卻有一種沈甸甸的、捨不得放手的依戀。
「招妹啊!到了屏東,要寫信回來。」朱家大嫂握著母親的手,眼眶紅了又紅。
母親點點頭,轉身最後一次望向那棟招待所旁的宿舍。她看著那熟悉的屋頂,看著朱家孩子們依依不捨的身影,然後堅定地拉著長子與長女登上了卡車。
卡車緩緩移動,滾動的車輪在谷關的山路上壓出了深沉的痕跡。在那一車的鍋碗瓢盆與木製家具之間,母親帶著那份從谷關泉水裡汲取的溫暖,帶著對鄰里情義的珍重,開始了那場通向屏東麟洛、通向未來漫長歲月的長途跋涉。
在麟洛的新店面落成了。那是一棟依著祖父牆壁蓋起的窄長樓房,一樓的工作室總迴盪著母親裁縫機的聲音。開幕那天,店門口送來了一個沉甸甸的賀禮——那是一面巨大的鏡面,亮得能照出街上的陽光,上面端正地寫著黃宗堯先生的名字。
這面鏡子後來掛在店面最顯眼的位子。母親招徠顧客時,太太們總對著這面鏡子試穿新衣,理理髮絲。沒人注意到,這面鏡子背後,藏著一個男人對老友遺孤最沈默的眷顧。
黃先生依舊常來,儘管他在內埔鄉已有一個義子,但他那輛載滿食材的車,卻更頻繁地停在麟洛這棟沒有廁所的小屋前。他提著雞鴨、提著鮮魚,像是要把這家人的空碗全部填滿。然而,面對這份足以救命的慷慨,母親的臉色卻始終冷淡,甚至有些近乎倔強的疏離。
「媽,黃叔叔來,你怎麼總是不熱絡些?」女兒站在一旁,心裡總覺得對那份沉甸甸的食材感到愧疚,覺得那份冷淡對不起黃先生的熱情。
母親沒有回頭,裁縫機的針頭快速跳動著,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對於母親而言,那份冷淡不是無情,而是一個客家寡婦最後的尊嚴。她感激黃先生在父親走後的援手,但也害怕這份過於濃烈的善意,會模糊了她靠雙手撐起這個家的骨氣。她寧可讓孩子們在豬舍旁上廁所、受人白眼,也要在飯桌上保持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而黃先生似乎也懂。
他從不計較那份冷淡。他坐在那張父親手作的木椅上,看著牆上掛滿的獎狀,看著這群孩子一天天長高。他或許是父親當年在海軍船舶大隊的生死之交,又或許是同在興寧響水灘旁長大的同鄉,在他眼裡,這不是施捨,而是在替那個早逝的英才,守護最後的一盞燈火。
每當黃先生離開,店裡那面鏡子映照著母親沈默勞動的身影。那面鏡子,一邊照著生活的不易,一邊照著情義的深重。它安靜地掛在那裡,成了店裡唯一的裝飾,也成了那段艱辛歲月中,最明亮的一個註腳。
大伯在父親走後每逢暑假璧接我們到她服務的學校

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

那張嚴肅的臉從來不是壓力,而是一種厚實的鞭策。每當我在深夜讀書感到疲憊時,只要抬頭看一眼照片中那雙修過發電機、貼過傳單、在火燒船中死裡逃生的手,我就覺得血管裡湧動著一種客家人的硬氣。
他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不只是照片。
他留下了那份在大時代中、無論多麼艱難都要讓孩子喝足五百毫升牛奶的堅持;留下了那份即便日記被焚燬、理想被修剪,依然能紮根土地、守護家人的韌性。
在那間充滿陽光的客廳裡,父親的照片與我的獎狀並列著。一個是用電力點亮島嶼的人,我希望做一個是用學識點亮未來的人。
大甲溪的水流依舊奔騰,響水灘的記憶已成傳說。但呂漢蘭這個名字,已經化作了女兒筆下的文字、牆上的榮光,以及這座島嶼上,每一盞在深夜裡溫暖亮起的燈。
我家與大伯家的全家福,我們留下的父親最後照片

(1961年攝於屏東千秋照相館)
第五章:灰燼中的獨白
那幾本封皮磨損的日記,曾是呂漢蘭最安靜的避難所。
在興寧的月光下,或是船舶大隊搖晃的煤油燈前,他習慣用流利的英文落筆。那些無法對外人道出的左派憧憬、對大時代動盪的冷眼觀察,全都化作了細密的英文字母。對他而言,英文不僅是一種語言,更是一道防線——在那樣草木皆兵的歲月裡,那些曲折的字體保護了他內心最深處的自由。
那幾本日記在熱浪中蜷曲、焦黑,最後化作片片輕盈的黑灰,隨著海風飄散在漆黑的太平洋上。後來很少動筆寫東西了,自從那次火災回來後,他好像把心裡那些想說的話,都一起燒掉在了海面上。
那是他一生中最幽暗的清算。在那個連文字都能成為罪證的年代,他在興寧深夜張貼傳單的身影、他在日記裡對社會主義的思辨、那些流暢而充滿批判性的英文字句,每一行都是足以讓他消失在黑夜裡的引信。
那場火燒船,將他從意氣風發的理想青年,強行修剪成了一個守規矩的、沈默的技術員。
於是,在谷關的地下廠房裡,當外籍工程師讚嘆於他的英文程度與技術理解力時,父親只是禮貌地微笑點頭,絕口不提他曾經在那些失蹤的日記裡,如何解構過這個世界。他將所有的熱情都灌注到了發電機組的運轉中——因為機器是誠實的,只要給它動力,它就給予光明,它不會審查你的思想,也不會在你張貼傳單的深夜埋伏。
那份消失的英文日記,成了他留在太平洋深處的替身。從此,呂漢蘭這個名字,只出現在台電的考勤表與工資袋上,成為一個最平凡、也最紮實的,守護家人的父親。
他不再用英文記錄夢想,轉而開始研讀台電那厚重如磚塊的發電機組圖紙。
父親將那些激進的、冒險的、不安分的自我,留在了那一夜的灰燼裡。當他帶著家人走進谷關那座霧氣繚繞的深山時,他已經學會了將所有的情感轉化為具體的勞動。他不再試圖用傳單改變世界,而是選擇用一度一度的電力,去點亮一盞一盞平凡人家的燈。
只有在偶爾與外籍工程師交談時,他口中流出的那幾句精準、優雅的英文,才會隱約透露出,在那場大火之前,他曾是一個多麼意氣風發、眼中閃爍著理想火光的文學少年。.
【跋:足跡的終點,思念的起點】
父親這一生,從未對我們誇耀過他在戰火中擔任副官的英勇,也少有提及他在廣東第一座水力電廠工作的驕傲。他把所有的風霜都留給了自己,只把最專業的技術留給了台灣的電力建設,把最溫潤的牛奶與手製家具留給了我們。
遺憾或許永遠無法完全填補,但當我們看著這份紀錄,明白他曾在那樣動盪的時代裡,如此優雅且堅定地活過、愛過、勞動過,這份足跡便不再只是遺產,而是指引我們前行的光芒。
追尋足跡的終點,是思念的起點。
爸!謝謝您留下的這些紙片與照片,讓我們明白您曾如此堅定地活過、奉獻過。
註:
1. 興寧高工「興寧高級工職」,在當時是極其罕見的高等技術學府。那是一個螺絲起子與文言文並重的年代,學校要求學生不僅要能識圖、製圖、操作精密車床,更要具備工整的文字能力與嚴謹的邏輯。
2. 廣東梅州興寧市的新墟響水電站是歷史上非常重要的水電設施。它於1932年由華僑陳瑩階回鄉創辦的「興寧華僑水電股份有限公司」興建,並購置德國生產的 115KW 水輪發電機組,被視為廣東省第一座水電站。
謹以此文,獻給我們最敬愛的父親,呂漢蘭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