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奔跑,更多的是閒適的在草地上晃蕩,低頭嚙咬著新長出來的嫩草尖,依循著氣味和相對充盈的水氣,鮮綠的夢軌滑落出通往一次又一次遷徙的路途,水跟草,日出日落,不時抬頭觀望四周,警戒著所有尖銳又飢餓的牙齒,豎起的耳朵搜索著任何可能撲咬的起伏。最好,任何情況都可以發生在最後的草葉被仔細磨咬吞咽之後,適度的奔跑可以幫助消化,而撒蹄狂奔則可以避免自己被消化。以為是非黑即白的過渡,對斑馬來說,才是一種閃現在光影裡的遮藏。
其實很有趣,就好像那些在皮毛上彈飛再落停的蒼蠅黑點,起起落落的展示著各種無人在乎的高難度飛行技巧。斑馬曾經以為,自己嚮往著如果可以,那種類於馬戲團般的熱鬧輝煌的日子,啊那從頭頂上直射的粗暴又無禮的聚光燈,烘托著身上梳理整齊又乾淨的映現薄薄油光的燦亮,那麼精神而且神氣,所有人屏息以待,從半空到地上的,一無所知充滿期待的目光,等著他的一舉一動如何在意料之中展現意料之外,都是套路,剛剛的火圈、高空繩索、彈力球、平衡木,帽子、彩帶、圍巾,噢紅色的圍巾,小丑的鼻子不經意被手背的汗漬擦抹了一小部分,鼻尖的微微翻白細不可查彷若一種故意的荒謬呆蠢,呵呵呵,舞臺上的笑聲都被燈光融化變成一種被腳踏的泥巴漫天飛舞,弄污了全場的狂歡,嘴角、髮梢,領口和裙襬,衣服上擁擠的褶皺引領著表演的投入。
斑馬沉穩地踏抹著蹄下的土地,他想像著那層塑膠地墊底下被這巨大的帳篷悶壓得也許僅存著少許仍冒著鮮綠尖端的草皮,明明鮮活卻又成為一種不忍見的瘡慟。搖搖頭,他總是不習慣這種被地墊吸收無法得到回饋的踩踏感,像是,就好像是在某些時候的夢裡,一切顯得過於黯淡易碎,但又不會是真正的碎裂,就是被裝進一擰爛的透明塑膠袋,反光都是贗品,在斑馬那渾圓黑漆的眼睛最深處隱隱浮現,但又常常過於乾澀的讓人感覺矇著一層模糊。但也無所謂,隱隱約約的,即便未曾識清全貌,但藉由規律的鼻息,斑馬感覺得到整座馬戲團人潮熱絡情緒高漲,或者百無聊賴閒淡冷清的氣氛。
很少有人知道,每一隻斑馬的耳朵裡總會窩住著一隻蒼蠅,也許左耳也許右耳,這隻蒼蠅會在進入耳洞前的短暫平緩的突骨處棲息,這裡通常較不那麼敏感,斑馬不會感覺搔癢或者不耐。通常會在感覺到氣候溫濕變化時,耳裡的蒼蠅會飛出耳洞,在斑馬周圍環繞,偶爾會再飛遠一些,就好像在重新探勘或者定位,再把這些資訊帶回斑馬的耳中,緩緩的停慢那極限顫動的透明翅膀,用那細微到幾不可聞見的細足,點綴地敲打出密碼。斑馬垂耳低眉,像瞑想一般,意會著那小飛蟲的複眼所映現的諸多世界,在有限的視野之外,還有哪些細微末節同時發生著。
就好像現在,馬戲團裡所有的人事物都屏息等待著,在磨消完耐心之前,所有的心都是透徹的。世界在期待著他的下一步,斑馬想起那些辛苦的訓練,想起身體記憶的那些動作、走位,斑馬有很多選擇可以呈現,就好像他一身梳理的過於整齊乾淨的黑白交雜的毛髮,在那道強烈暴力的聚光燈中各自逆射著一種晃眼的昏白昏黃光,那種昏滯盯久了會黏糊到目光中,成為這馬戲團歡樂遊行裡每一個人偶模型的膠著劑,透露著爆米花和甜膩又清爽的焦糖汽水味。斑馬斑馬選擇性地用腳蹄踩、用尾巴掃,碰破一些輕盈囂張的飛彈在空中的小氣泡。
聚光燈又傾斜了少許,舞臺上斑馬的影子抽長了些,沒有人著急,沒有人催促,斑馬終於慢慢地挪動他的腳腿,一步、兩步走著,就只是走著。昂首低頭,反覆巡視四周,目光的主體轉移,他知道在這諾大的帆布帳篷之外,距離不遠處有一小片昨日降雨積淤的小池塘,池塘四周被雨水滋潤茂長出細嫩的草葉,想到這裡,斑馬的嘴不自覺嚼動起來,牙齒碰擊出輕輕的聲響擾動著耳朵裡的住客。斑馬感受到一陣晃動從身體的中心,或者說從腦中思考的中心振盪開來,推動著那些他原本對這世界的感知,他感覺到這眼前的世界逐漸從什麼中鬆脫,四周灑落了被炙烈的聚光燈融成泥灰的笑聲,起霧了,聚光燈更歪傾了些,馬戲團的大帳篷被風吹掀了門簾,就像是進了沙粒的眼簾,忍著,直到忍受不住,眨了眨眼,用手背把世界揉擰了一小部分。
搖搖晃晃的站穩了些,斑馬睜開眼,遠方的落日餘暉攀上他白黑的毛皮,就好像他始終可以這樣承載著時間在荒野中滯留或者疾行。他讓自己穩定下來,平撫著那腦中恍恍惚惚的振動,呼息間他早已遺忘了剛剛的夢,或者說,在時間的覻隙中,他來不及把夢帶出來,只能再一次讓夢留在不醒之中,期盼著某個日出日落的信步,在黑與白的層遞、在夢與醒的交融中,親身走過那遺忘的邊境,進到不醒的荒野,親歷所有被自己暫時滯放的夢的造物。
可能是因為曾啜了一口流淌在夢境中心的湖水,或者從海那邊漂流過來聚散多次的雨雲,或者其它的一些什麼,總之斑馬暫時不會知道(如果他記起的話)那掛著大小燈泡彷彿睜著亮燦燦大小眼睛的喧鬧怪物叫做馬戲團,也不會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夢到馬戲團那被風吹鼓虛張著聲勢的大帆布帳篷。但即便如此,他也仍會記掛著,在不遠處有一座昨日降雨積淤的小池塘,池塘邊倉促地茂長出一些鮮嫩的草葉。斑馬臆想著自己即將嚼食那些水嫩的草尖嚐到久違的甜膩,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在泥土地上踏濺起裹著腳蹄的塵霧。而耳朵裡枕在突出耳骨的蒼蠅,在規律的顫動中,睡得更爲朦朧深邃,彷彿被熱烈的掌聲盛捧,忘滯在不醒的邊境,夢的荒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