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師」是「藝術家」嗎?「義大利」文藝復興「廚師」如何讓「烹飪」從體力勞動變成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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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至17世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廚師」地位發生了轉變,「廚藝」從單純的體力勞動,轉向具有知識含量的「藝術」地位。

一、 背景:「義大利」廚藝對「法國」的影響與神話

1751年法國《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中由「狄德羅」(或其同時代人)撰寫的「調味」條目指出,「烹飪」在漫長的歷史中,逐漸從「生存需求」演變為一種「奢華的分支」,並認為「法國廚師」地位的提升,很大程度上歸功於隨「凱薩琳·德·麥地奇」(Catherine de Médicis)來到法國宮廷的「享樂義大利人」。

雖然這段歷史的真實性在現代學術界仍有爭議,但它反映出一個核心問題:16世紀的「義大利」是否真的產生了一種「烹飪論述」,進而提升了「廚師」的形象?「廚師」在當時被視為藝術家、創造者,還是僅僅是口腹之欲的工匠?

二、 從「口述」傳承到「文字」紀錄的轉向

在13世紀末之前,歐洲的「烹飪知識」主要靠口耳相傳,「師徒」間透過「實踐」傳遞技巧。儘管「古羅馬」時期有阿皮基烏斯(Apicius)的「食譜」存世,但其在當時更多被視為「文學」經典而非實用的「技術指南」。隨著城市興起與手工業「行會」(Corporations)的建立,「烹飪知識」開始進入「文字」紀錄階段。

早期的「食譜」多為匿名,且缺乏精確的「計量」,顯示其「讀者」主要是內部的「專業人員」。然而,在這些早期文本中,已經出現了對「廚師」自主判斷力的強調。例如14世紀的「托斯卡尼」手稿中提到,「睿智的廚師」(discreto cuoco)不應只是被動的執行者,而應具備根據「需求」改變菜餚顏色或「配料」的判斷力。此時,「廚師」開始在菜餚中加入「視覺美學」,例如製作複雜的「麵點雕塑」(如蛇與鴿子戰鬥的造型),這顯示「烹飪」已開始超越單純的調味與烹煮。

三、 「廚師」地位的「學術化」:馬提諾大師與普拉蒂納

15世紀60年代的馬提諾大師(Maestro Martino)是義大利首位「署名」的知名「廚師」,他的著作《廚藝之書》(Libro de arte coquinaria)是重要的轉折點。他強調「廚師」必須根據主人的口味與健康需求,靈活調整「食譜」,這使廚師的角色更接近一名「科學家」或私人顧問。

隨後,「人文主義」學者普拉蒂納(Platina)將馬提諾的食譜翻譯成「拉丁文」,並編入他的《論誠實的愉悅與健康》(De honesta voluptate et valetudine)。普拉蒂納對「廚師」形象的塑造具有決定性影響,他將馬提諾譽為「當代廚師之王」,甚至將其比作「古希臘」哲學家卡涅阿德斯(Carneades),認為「廚師」能針對特定議題進行精闢的辯論。普拉蒂納的論述將「烹飪」從底層的「機械藝術」提升到了與「自由藝術」(Arts libéraux)相仿的高度,使「烹飪論述」進入了哲學與修辭的殿堂。

四、 16世紀的「專業化」與多元比喻

隨著時代發展,「廚師」與管理宴會的「管家」(Maître d'hôtel/Scalco)之間的關係也變得複雜。

多梅尼科·羅莫利(Domenico Romoli):

他強調這份職業的風險與責任,認為「廚師」掌握著「貴族」的生命安全,因此必須像戰士般警覺,又像老練的「醫師」般精通藥理與食物性質。

巴托洛梅奧·斯卡皮(Bartolomeo Scappi):

作為「教宗」庇護五世的「祕密廚師」,他在著作中將廚師比作「建築師」。他認為優秀的「廚師」應如建築師般先有「設計藍圖」,再建立穩固的基礎,最後呈現出視覺與味覺並重的「奇蹟建築」。他追求的已不僅是美味,更是「視覺」上的色彩與透視美感。

喬凡尼·巴蒂斯塔·羅塞蒂(Giovanni Battista Rossetti):

從「管家」的視角出發,他則傾向於淡化「廚師」的藝術性,將其視為實現管家構想的「必要配件」,反映出當時「宮廷職位」間的競爭關係。

五、 諷刺作為「地位」提升的證據

到了16世紀末,廚師「藝術化」與「知識化」的現象已普及到足以成為諷刺對象。托馬索·加佐尼(Tomaso Garzoni)在《世界各行各業廣場》(La piazza universale)中,以高度諷刺的手法描述「廚師」。他調侃廚師是萬能的學者:在安排盛宴時是「修辭」學家,在計算菜餚數量時是「數學家」,在爭吵時是「邏輯」學家,在判斷食材性質時則是「哲學家」。

這種諷刺語調在法國文學家「蒙田」(Montaigne)的作品中也能見到。蒙田描述與一名「義大利管家」的對話,後者以如同討論「神學」般莊重的態度,探討胃口與「醬汁」的科學。這些諷刺作品的存在,反而證明了當時「烹飪論述」在義大利,已經發展到極為成熟,且具備高度「智識」地位的階段。

六、 結語:從「義大利」文藝復興到「法國」美食學

義大利「文藝復興」的三百年間,透過馬提諾、普拉蒂納、斯卡皮等人的努力,「烹飪論述」正式誕生。「廚師」的聲譽在正面讚美與負面諷刺的交織中,逐漸脫離了單純的油脂與煙塵形象,開始與「自由藝術」建立連結。

然而,儘管「義大利」奠定了基礎,但要真正將烹飪確立為「美術」(Beaux-arts)的一環,則要等到19世紀初的「法國」,由約瑟夫·伯舒(Joseph Berchoux)等人在法國「美食學論述」中完成。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廚師們,雖然展現了「藝術家」的特質,但其「社會地位」與「學術」獨立性,在當時仍處於發展的中途階段。

參考書目: Campanini, Antonella. “Le cuisinier est-il un artiste ? (Italie, XVe-XVIIe siècles).” Les métiers de bouche, édité par Nathalie Peyrebonne. Tour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François-Rabelais,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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