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雲姐在百貨公司當櫃姐賣鞋快二十年了，什麼風雨沒看過，只要工作還在就不會沒飯吃。在每個心酸的日子她總是這樣想，萬萬沒想到會有沒辦法再工作的一天。
回想新人時期，她念了個爛五專剛畢業沒多久，人生也沒有方向，經過百貨公司看著光鮮亮麗的櫃姐心生嚮往，心血來潮就寄了履歷到好幾家品牌專櫃。年輕的她剛好與某家流行女鞋品牌的形象吻合，錄取隔天就開始上班，實際站櫃後才發現有多辛苦。剛進公司要學的東西很多，工作時很依賴前輩帶，當然不敢提出什麼要求，連續上一個多禮拜的班都沒休假是常態，畢竟是初入職場最年輕的菜鳥，排休總是資深學姊優先挑日子，她只能挑剩的。
好不容易熬過幾乎只領底薪的新人時期，她漸漸可以獨當一面，也開始有自己的客人，每賣出一雙鞋子都能帶給她成就感，即使這是每天要長期站立的勞力活，也是必須常彎腰和蹲下來為客人試鞋的服務業，她也不覺得苦，下班後回家睡一覺隔天回去上班就是了。第一次拿到業績獎金的日子，她開心得忍不住想奢侈一下，在難得的排休日中午，去常去的家庭餐廳點了倒數第二便宜的套餐慶祝，隔天早班繼續努力工作。
時間過得很快，進品牌的第八年，她早已成了櫃上最資深的員工。素雲姐喜歡熟悉的工作內容，習慣這種生活後日子倒也過得去。在這流動率高的職場，年輕櫃姐通常撐不久，不是以結婚為契機離職就是完全離開百貨業。同事老早就開始叫她素雲姐，而這個稱呼一喊就是將近二十年，即使後來換了工作地點也一樣。她負責帶新人，終於能享受到優先排休的特權，也有固定的熟客，再加上對鞋款的了解，素雲姐深信自己看新客人的眼光也越來越精準。她不再像剛入職時熱心接待每個經過或入店逛的客人，而是只瞄一眼穿著、不著痕跡的觀察行為，猜測財力和購買意圖後，再決定要不要認真招呼。
這種看似精準有效率的銷售方式，卻讓素雲姐散發出的態度越來越冷淡。素雲姐漸漸從低姿態認真待客的從業人員，轉變成高姿態俯瞰客人的勢利眼。這工作很神奇，在百貨公司品牌做久了連員工也會被催眠，以為自己是高級品牌的一部分，更誤以為站在與富裕客戶同樣的高度。而那些一看就知道買不起、或存錢存了很久只為了在百貨公司買一雙品牌好鞋的小氣一族，都不值得她浪費時間。她用曾被有錢客人瞧不起的態度，瞧不起只買便宜貨的窮酸客人。素雲姐以為自己是雪貂，其實只是穿了借來的貂皮大衣。
客人試穿後沒買歸還鞋子時，素雲姐不再掩飾冷漠的表情，有時甚至連話也懶得說，不再努力多推銷一下或試圖了解客人的原因和需求，只想著又是一個試穿後不買、浪費我時間找尺寸跟辛苦彎腰的奧客，白白聞了別人的臭腳。即使被客訴幾次，店長也只是念幾句要她不要做得這麼明顯，畢竟她還是櫃上業績主力。
素雲姐變得勢利眼且厭世，而這態度轉變，除了她已經有穩定的熟客以外，還有一大原因：她認識了新對象，想著要藉著結婚的契機辭掉工作，就像那些年輕妹妹一樣，有了真人長期飯票，之後我哪還需要這份工作？不過，這竟是素雲姐面臨人生交叉口所做過的一大錯誤決定。以前看著後輩離職，素雲姐表面祝賀，內心其實帶有不屑和羨慕混雜的複雜情緒，想著對你們這些人來說這份工作根本只是玩票性質，只有我是認真工作，同時又忍不住想像著能夠不用站一整天，可以在家悠閒當家庭主婦該是多麼奢侈的生活方式。
所以在當櫃姐的第十年，素雲姐以結婚為由提了離職，接受櫃上同事和店長的祝福，沐浴在幸福的光輝下，心想我總算不用再服務別人。不料素雲姐的擇偶眼光，遠不如她對鞋款的了解和判斷客人的精準度，和一個以為是真命天子的平庸男子結婚後，素雲姐的美夢馬上破滅。起初日子還算開心，她有一小筆存款，每天做家事準備三餐，從學校畢業後第一次有這麼多屬於自己的時間。然而，素雲姐漸漸發現先生的工作都做不久，常有一搭沒一搭，存款也逐漸減少，跟先生要求家用時只換來對方的白眼和不耐煩。
她從看客人臉色賺錢，變成看丈夫的臉色過日子。
素雲姐醒悟了。她知道這輩子果然只能靠自己吃飯，撐了六年還是下定決心離婚。前夫真的也沒什麼財產，婚前對方天花亂墜畫了大餅，還真是被騙慘了。所以素雲姐又開始找工作，當然還是找百貨公司品牌鞋款專櫃，因為這是她最熟悉的領域，她也沒有其他技能了。她的履歷很漂亮，年紀也還不大，最後錄取一線百貨公司的外國老牌連鎖鞋款品牌，她甚至覺得歷經浩劫後開始出運，應該算升格。微妙的是，這品牌設點在百貨公司，定位變得有點不上不下。它主打平價耐穿又好搭的經典款女性休閒鞋，主要客層是大學生和二三十歲年輕都會女性，有精緻感而不貴。它的實體門市不多，主要在零售通路和官網販售，素雲姐當櫃姐的這一間門市卻設點在高檔百貨。
起初素雲姐似乎又找回了剛出社會新人時期的熱情，認真為客人介紹和試鞋，畢竟這是一家全新的公司，資歷不能累計，也要從頭開始學習品牌知識。她在這裡是新人，又回到從前不能優先排休的日子，還要看比她年輕的前輩臉色，但她第一天入職就叫大家稱她素雲姐，後來的確也展現出有資格被稱為姐的銷售能力。這是一記漂亮的下馬威，再加上當了這麼久的櫃姐，素雲姐對客人心理和百貨業的生態駕輕就熟，很快就上手，才第二年就晉升業績主力，深得店長青睞，眼紅的同事就算想搞小動作也不好做得太明顯。
可惜的是，素雲姐在前東家十年練就的勢利眼功夫早已深入骨子裡，她故態復萌，有熟客的穩定業績後，無意中又不時擺出以前在流行女鞋品牌後期超資深櫃姐那套冷淡的態度，看著穿著過於休閒的年輕女性或學生隨便逛逛看看，一看就沒什麼財力，根本也懶得招呼。反正這是一線戰區，不缺高消費力的客人，等他們靠近櫃位再積極接待就好。所以素雲姐沒事就跟隔壁櫃聊天，也不怕被資遣，現在人難找流動率更高，品牌不至於叫這麼資深的她走人。
誰知道這幾年社群媒體和網紅當道，越來越多年輕櫃姐兼營自媒體介紹和宣傳品牌，吸引了一批看貼文和影片而來的熟客，連帶業績也提升不少，素雲姐卻對這些嗤之以鼻。進入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代後，素雲姐和一般人一樣下班後就滑手機，滑網路新聞無腦貼文，就這樣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她從沒想過只要善加利用和經營，這些也能是營利手段，只當他們是讓大眾消磨時間的小丑。她仍像從前一樣，用勢利眼的倦怠態度評斷著每一個接近櫃位的客人，直到她的年齡層逐漸來到和品牌定位不符的年紀。
素雲姐只看到每一天的工作，始終沒注意到大局。除了年紀以外，她不知道這品牌在百貨公司門市的營收逐年下滑，遠低於零售通路和網路銷售，開在一線百貨公司的租金高昂，漸漸不符合成本效益。在素雲姐進公司第八年，品牌決定撤櫃。
向內部員工發布消息和調職方案時，素雲姐一點也沒有預料到。公司替她安排的新據點在國土另一端的外縣市，她根本不可能配合調職，再說她前幾年才貸款買了間套房，無法馬上賣出，房貸也至少還要二十年才付得完，這簡直是變相資遣。她和其他比她年輕的同事聊了之後，發現沒有人像她一樣被調到這麼遠的地方，這很明顯是針對她，怒氣沖沖跑去找店長理論後，店長只是很無奈的說這不是她的職權範圍，是更高管理層的決定。
素雲姐這才發現自己被淘汰了。在這個櫃點做這麼多年，把人生奉獻給公司，到頭來也只是隨時能被拋棄的消耗品。她在午休時看著後輩興奮的討論著之後又能繼續一起工作，也有經營社群媒體的同事不浪費時機，立刻上網和追蹤者分享之後的新駐點，也有更年輕的後輩說乾脆離職反正沒後顧之憂，這些全都不顧素雲姐就站在一旁大聲討論。她知道這些同事多少對她有芥蒂，對她冷淡的待客態度有意見的也大有人在，但以前素雲姐一直仗著自己是業績主力資歷又深，才不管這些愛碎嘴業績又遠不如她的人，現在境遇互換後才發現有多淒涼。
素雲姐沒有消沉太久，也絕不讓其他同事看到低潮，回家後決定先開始找同一間百貨公司的其他鞋類品牌，畢竟鞋店多的是。洗澡時她想了人生的下一步，看來這品牌是不可能待下去了，明天提離職後就開始投履歷吧。素雲姐邊沖澡，竟在乳房摸到硬塊，她嚇了一跳，這才感覺到沉重感，先前一直以為只是壓力。雖然有不祥的預感，但她打斷了思緒，硬是跟自己說是錯覺。她雖然從沒做過健康檢查，卻也不覺得才不到五十歲會得乳癌。她現在沒有時間處理這件事。
素雲姐打算先顧好眼前最要緊的生計問題，隔天先探聽其他櫃位的鞋款品牌有沒有缺人，問了好幾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下文。接著直接從其他品牌在人力銀行開設的職缺上找，履歷都被打開了，但都沒有接到進一步的面試通知。素雲姐不知道的是，她的待客態度在這間百貨公司的同業品牌之間也算是茶餘飯後的話題，等她真要應徵工作時，根本沒有品牌想雇用她，寧願雇用完全是白紙的年輕可塑新人。
就這樣過了一個禮拜，終於迎來品牌撤櫃的日子，她的下一份工作仍沒有著落。最後一天櫃位半空，庫存早就差不多清光，只有少數熟客來給她最後的支持，問她接下來會在哪裡，素雲姐每逢機會就說著被公司遠調的不公，表示自己賣鞋子賣很多年了，有資深櫃姐的骨氣，才不會接受這種待遇。接下來有新櫃點一定會通知，到時候大家務必要來捧場。
最後一天還是值晚班，搭公車回到家都晚上十一點多了。明明是多年來第一次的長假，素雲姐卻感到空虛和困惑，不了解為什麼以她的資歷和條件，沒有品牌要雇用她？她拖著滿身疲憊打開電腦，同縣市百貨公司同類型的鞋款品牌她全部都投了履歷。素雲姐想著每個月的房貸和基本開銷，以及為數不多的存款，她沒有不工作的餘裕和特權。她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又摸了似乎長乳房硬塊的位置，還是去檢查看看好了，她想。反正應徵的公司都還沒回覆，現在多的是時間。
素雲姐的預感成真了，她沒想到人生會接連遭遇兩大劫難，工作沒著落、身體也出狀況。是第三期，醫生說要馬上開始化療。她不敢相信，因為根本不會痛啊！只用便宜的標準化療復發的風險很高，後續還需要其他手術，標靶藥物則是價格高昂。素雲姐還要付房貸，治療費用根本付不出來，更不可能邊做櫃姐的工作了，光是資深櫃姐的排休日都不夠，更何況現在她又要從頭開始。
在醫院診間，素雲姐眼前一黑，昏過去之前，她回顧著人生一路走來的種種。她真心不覺得她是壞人，這輩子也沒做過什麼罪大惡極的壞事，為什麼要受到這種報應？這除了是報應之外，她想不到人生竟會落得這一步的其他解釋，但到底是什麼的報應？櫃姐素雲的生涯看來是結束了，這些年來的勞力活只換來一塊腫瘤，我還不想死啊！早知道就不要買什麼房子讓自己臉上有光、繼續租屋不就好了，素雲姐忍不住這麼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