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提過,台灣的建築只要被列入古蹟或歷史建築的審查,就很容易失火、全部燒掉(?),為了社區安全和妥善保存有歷史意義的建築,有一段時間政府流行列入觀察、暫不公告。
但是身為產權持有者的屋主和地主,如果這種時候想要把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和用地拆除,然後都更賺一大筆,既然政府沒有先公告、這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能、好像、應該真的沒有辦法吧!
萬華遊廓的百年風華
青雲閣位於凹斗仔(o-táu-á),是座見證萬華遊廓百年風華的巴洛克式歷史建築,特色為洗石子勳章飾、水平花飾線腳、以及罕見的貝殼與洋蔥形式窗緣。

青雲閣見證萬華遊廓的百年風華。圖/CL 攝影。
跨時代的身份轉換
在 1920 到 1930 年代之間,這棟建築原名為和泉樓,雖然它身處萬華遊廓的心臟地帶,但營業項目與周邊的遊廓公娼寮截然不同。那是一個專門接待高端顧客的料亭與藝樓,建築內部迴盪的不僅是觥籌交錯聲,還有日本的傳統藝術表演,就好像有些歐美高檔餐廳,有聲樂家或音樂家進駐演出一樣。
這裡的靈魂是藝伎,她們是受過專業嚴格訓練的女性表演藝術工作者,在宴席上以歌舞、三味線演奏與優雅的對談招待貴賓,她們原則上賣藝不賣身,與當時提供性服務的遊女的工作內容,有著明顯的界線。
戰後這裡轉成公娼寮,以清雲閣的名義營業,到了 1997 年廢娼前最後使用的名稱是醉花園,在不同的時代背景、用了不同的名稱、有著不同的營業模式。
歷史的碎片:古蹟修復的漫漫長路
青雲閣曾經是萬華遊廓最璀璨的明珠,但在 2014 年,開發商趁著文化局尚未正式完成古蹟公告的空檔搶先啟動都更、派遣怪手突襲強拆,面對這種「先斬後奏」的開發手段,當時的台北市政府祭出了罕見的重罰:不僅對地主處以最高罰鍰,更要求原地、原樣、原工法蓋回來。
現在的青雲閣,平日白天經營咖啡店、週末晚上則以酒吧營業,茶酒空間與藝文展覽的複合式場域,成為結合歷史與藝術的重生古蹟。
命運多舛的青雲閣,就像每一個在萬華街區討生活的煙花女子。
她們曾被時代的巨輪無情碾碎,被迫在暗夜裡承受毀滅性的強拆與剝削,面對權力與資本的怪手,她們沒有選擇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世被夷為平地;現在的青雲閣,即使被要求原樣蓋回來,換上了精緻的內部裝潢與嶄新的立面,白天和夜晚有著不同經營模式,在這層外衣下的靈魂,依然是那個看透了百年風月、在廢墟中重新站起的百年藝樓,就像那些在生活邊緣掙扎、卻始終不肯認命的阿妹仔。她們改名換姓、擦乾眼淚,換一種姿態繼續在街角營業。
走進這棟建築,就好像走入一個時空隧道,看盡萬華性產業的百年興衰。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
青雲閣是萬華遊廓的時空隧道,也是一道堵住煙花女子的牆,更是萬華性產業制度與女性處境的縮影。
紅燈區的結界
戰後的青雲閣轉為公娼寮,國民政府無法完全禁絕性產業,不如就有條件的開放,而公娼既然要開放,就必須設定一些條件,限制在這個地方工作的人,他們在這個地方的生活起居、工作規則,都必須遵守特定規範,更重要的是不能讓性工作者離開這裡,妨害善良風俗、有礙觀瞻,這些條件包括(但不限於):
- 劃定公娼館:把遊廓改成特種營業場所或公娼館,範圍縮小到只能在寶斗里,而且公娼必須住在店內。
- 特種行業許可證:店門口必須要掛上許可證,而且要安裝特定的綠色燈,便於警方巡邏辨識身份。
- 核發公娼許可證:每一位公娼都有一張許可證,上面標註體檢紀錄欄,每週要做一次健康檢查。
參考資料:
為了從事公娼這個工作,這些性工作者必須要忍受外界的歧視、道德的指控,還有以愛為名的剝削。
走進公娼館聽聽她們的故事,不難發現,我們在浮濫芭樂劇裡面會看到辛苦的女主角,總有著好賭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破碎的她,這樣的劇情是真實發生在性工作者身上的。
她們為自己的家庭付出了全副身心,最後能換來的,卻往往是家族親人的不體諒不接納,只能獨自生活、孤獨終老。
13歲那年,父親出意外急需醫藥費,家人透過親戚介紹跟台北華西街的娼館老闆借錢,白蘭被綁去當雛妓,一綁就是10年⋯⋯23歲,白蘭才結束賣身契轉做公娼。廢娼4年後,2005年3月7日,白蘭在租屋處昏迷,過了2天才被發現送醫,小腦萎縮癱瘓。
摘錄自留住那些親愛的《老查某》──蔡晏珊讓時間成為遺憾的剪接師
那間娼館就是一個結界,她們的人生從此靜止、時空都不再流動往前了。
延伸觀看:
待價而沽的男性凝視
我的工作範圍涵蓋演藝經紀和成人影視經紀,而我內心當中最常對客戶和粉絲吶喊的一句話:
不要再對著表演者問「一晚多少」了,你們這些王八蛋。
只要是從事表演工作、維持姣好外貌與體態的女性,或是那些會出入性產業興盛的地區的女性,對許多男性消費者而言,就跟從事性產業的女性一樣,都被貼上了待價而沽的標籤,日治時代賣藝不賣身的藝伎如此、純按摩養生會館的女按摩師如此、演藝工作表演工作者的女性也是如此。
這種將女性無差別性化的行為,並非日治時代的專利,直到今日依然猖獗。這種凝視不只是眼睛在看,當一個男人對著表演者問價錢時,他其實是在剝奪對方的專業與主體性,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簡化為一張標價單。他們潛意識裡認為:
只要價格談好,就能一親芳澤。
這種心態的背後是更深層的權勢暴力。
「性」本身只是一種脅迫女性的手段,滿足的不是男性的性慾,而是權力的象徵,付出金錢也只是表現優越感,更重要的是他們用這個手段,展現自己的權力和地位,是優於女性的。
他們做這件事,只是因為「我可以,而妳只能乖乖接受」。
於是我們可以發現,在萬華路上行走的男性,隨時都可能以充滿興味的眼光打量路人女性,也隨時有可能上前直接向女性詢問多少錢,即使女性穿著樸素、看起來和刻板印象中的性工作者不一樣。
而有人把這種現象怪罪在同為女性的性工作者身上,認為是因為性產業的存在,才造成其他女性必須面對這種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