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國靈《石頭島及最初的人》一書,以綿密的時間敘事,編織一場從始未有的石頭夢,網住現世的芸芸眾生。
文字從「史」開始,細數辛波絲卡到《紅樓夢》,從哭牆到Simon & Garfunkel,從雅各的枕石到約旦河的紀念石,每一塊石頭都是一個入口,在在通向不同的文化記憶與人類處境。
石頭在這裡從不只是石頭:它是防衛,是隔絕,是刑罰,是夢境,是信仰,是搖滾。作者深知石頭的辯證性——冷硬與堅實一體兩面,無情與有情相互滲透——並以此結構全文。
然而所有的旁徵博引,都是為了最後一段的伏筆。「我也曾經跟她每到一個海灘就撿一塊石頭回家。」前文的宏大敘事驟然收窄,變成最私密的一件小事——「後來沒了,忽然沒了」,什麼都沒解釋,卻什麼都說清楚了。最後一句「我的胸口都會填滿石頭」,再多時間都無以澆熄心緒磊磊。
小說延續並深化了這種石頭哲學。以一個「石癡」為中心,在城中採石、尋石、布陣,自築石頭路線。這設定看似奇異,實則暗合香港本身的地質命運——一座從岩石中生長出來的城市,如今也正在某種意義上風化、崩解。
作者將掌故、歷史、都會傳說熔於一爐,讓每塊石頭都成為時光逆行的入口,一方面誌寫地方,也呈現半自傳底色——石頭起初是自由滾動的,是搖滾的,是薛西弗斯式的英雄姿態;苦難降臨後,「我」瞬間墜入深淵。
散文中那些撿來的海灘石頭,與小說中城中布陣的石頭,都乘載個人永恆的劫,兀自承擔時歲的泱泱淘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