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牧民族乃是東羅馬帝國在巴爾幹長年來的一大挑戰，但東羅馬對了解遊牧民族本身似乎毫無興趣。
按照奧地利歷史學家Ｗalter Pohl的說法，東羅馬對於自草原而來的族群，很少費心費力去對他們加以區分。相反地，對他們一蓋以「斯基泰人」稱之。這個從古希臘時代以來，就用於遊牧族群的希臘名字，就這樣貫穿整個東羅馬史。如我們在去年談到過的，直到十三世紀，堅持東羅馬正統的尼西亞帝國，依然在招募草原傭兵庫曼人時，給了個時空錯置般的軍號：「斯基泰軍」。
為什麼會有這種文字現象，之前曾提到過，不少東羅馬人並不是真的不知道族群之間的差異，但是基於古希臘語修辭，還是會在寫詩作文時，不斷引用古典時代的名稱。
就好比一位十一世紀的東羅馬編年史作者，明明知道塞爾柱突厥帝國是突厥人，但還是堅持叫他們波斯人乃至於「匈人」。這是一種類似於古漢文到處都是「匈奴」一樣的文字遊戲。
然而，Ｗalter Pohl同時也指出，有些人是真的不太關心，例如有位羅馬作者就這樣說：「蠻族總是不斷改變自己的名字來欺騙羅馬人」，這一句話可能反應的是遊牧民族經常性解體重組的現象，不過這位作者不在乎，一句欺騙就完事了。
此外，由於東羅馬若想對遊牧民族有所了解，主要就是為了軍事需求，有些作者也就只以兵種來區分種族。六世紀掛著莫里斯皇帝名字的軍事書，就把所有善於騎馬作戰的族群，都通稱為「斯基泰人」。
基於這樣的心態，Ｗalter Pohl覺得，雖然東歐游牧帝國阿瓦爾汗國非常強大，並且曾經對東羅馬造成了相當持久的壓力，阿瓦爾在東羅馬紀錄中相當影薄，連阿瓦爾可汗的汗系都不清楚。
如果說日耳曼人還有一個塔西陀願意寫本高貴野蠻人式的著作，那阿瓦爾則連自己的塔西陀都沒有。
蠻有意思的是，這位討論阿瓦爾汗國的作者在書中表示，他反而是在針對東亞遊牧帝國的研究中，學到很多東西。
古漢文世界對游牧族群的紀載，當然就跟羅馬一樣，幾乎都是敵性記載。然而，基於遊牧社會對古漢文世界而言，幾乎是國防、外交領域宿命一般的永久命題，關於「主要敵人」的記載，相對來說，也就爆炸性地多。更別說有些遊牧族群（或至少是深受遊牧社會影響的族群）還成功在古漢文世界建立了國祚不一的帝國。
Ｗalter Pohl特別推崇巴菲爾德的《危險的邊疆：游牧帝國與中國》以及狄宇宙的《古代中國及其強鄰》。Ｗalter Pohl的感想是，雖然聽說巴菲爾德等人的著作有很多缺點，但相比起在西方歷史記述中消音的阿瓦爾汗國，東方帝國與遊牧社會相互回音的影響方式，讓他對於怎麼看待羅馬晚期與匈人、阿瓦爾人的互動，有蠻多啟發。
Ｗalter Pohl後來一個對雙方研究發展的一個比較短語也蠻有意思的：在他寫書的年代（快四十年前了）研究中世紀早期的學者紛紛強調，「所謂蠻族」身上的羅馬性，而研究東方帝國和遊牧社會的學者則開始強調遊牧文化本身作為研究的主軸。這種互相錯開但又可以彼此闡發的現象蠻有趣的。
＆
圖片：庫曼人頭盔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Cuman helmet.svg"
資料來源：
Pohl, Walter. The Avars: A Steppe Empire in Central Europe, 567–822. Ithaca and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