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的視角)
他走後,她沒出來送。我還記得那天傍晚,帳棚外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匹一匹無聲的布。雅各背著包袱,一步一步往遠方走去,連背影都不敢回頭。
她坐在裡頭沒出聲,只把手指緊緊地握住一塊未完成的布料,像是怕自己會撕開什麼。
從那天起,她就變得很安靜。
她不再提神的話語,也不再說夢。她的禱告變短,甚至不像禱告——更像是某種習慣,嘴唇動兩下就停了。連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也慢慢像一口乾井,沒有水了。
她還是照顧羊群、管帳棚、做飯、洗衣,但我知道,她在等。
等一個她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兒子。
有時候她會望著天,發呆一整個午後。風吹過去,吹亂她的頭髮,她也不去整理。
我試著安慰她,說:「他會平安的。」
她只是淡淡回我:「你不知道。」
不是對我生氣,也不是對神不滿。只是——她好像突然不相信自己曾經那麼確定的一切了。
我們以前常一起討論神的事,討論夢、討論未來。現在她只問過我一句:
「我們是不是……聽錯了?」
我沒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發現,有些信心是會耗盡的。不是因為沒有神,而是因為人太孤單。
後來,她不再提雅各。
不再提祝福,不再提預言,不再提她腹中的兩個孩子是怎麼踢得她痛到無法入眠。
她只是越來越瘦,越來越靜。
像水退了,只剩下一灘石頭。
她的帳棚總是關著。
有時候,我會看見她獨自坐在裡頭,手裡拿著一塊舊布。那是雅各小時候睡的毯子,邊角已經磨爛,她卻一針一線縫著,像在補回一段時間。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她只是沒想到,祝福可以換來這麼漫長的別離。
有天她在日落時對我說:
「如果我沒說那句話……他是不是就能留下來了?」
我沒回答。她也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想有人聽她講。
她後來病了。
不是突然,是一種慢慢蒸發的病。沒有發燒,沒有嘔吐,只是每天變得更虛弱、更沉默,連風聲都能讓她疲憊。
我一直陪在她身邊。她從沒再夢見神,也沒再說一句關於雅各的事。
只有最後一天,她看著天幕上的雲,輕聲說了一句:
「他有回來就好了……」
我握著她的手,想說些什麼。但她已經睡著了。
從那天起,帳棚裡的那盞燈,就不再點了。
我常想,神是不是也在想念她。 一個曾那麼勇敢、那麼愛聽祂說話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