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星期六的下午,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Luna趴在那塊光斑的正中央,像一隻正在進行某種光合作用的生物。牠的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介於灰色和淺棕色之間的曖昧色調,每一根毛髮的尖端都鑲著一層淡淡的光。
我在鏡子前面站了大概十分鐘,換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白色T恤,太隨便了。第二件是格子襯衫,太刻意了。第三件是深藍色的素面棉衫,不隨便也不刻意,剛好落在某個安全的灰色地帶。我穿好衣服轉頭看Luna。牠依然趴在光斑裡,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妳要不要準備一下?我們要出門了。」
Luna抬起頭,用一種「你在跟我說話嗎」的表情看我。然後牠低下頭,開始舔自己的前腳。舔得很仔細,一根一根腳趾分開來舔,像一個突然想起自己還有儀容要打理的遲到者。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昨晚的訊息記錄。筱慧說門沒鎖,直接上來就好,還提醒我不要買太甜的飲料,因為阿柴會偷喝。我拿起錢包和鑰匙,把Luna放進外出籠裡。牠難得沒有反抗,只是用一種「我同意這件事」的姿態走進去,然後在籠子裡轉了一圈,找了一個舒服的角度坐下來。
陽光很舒服。不是那種會曬得人發昏的烈日,而是一種溫和的、帶點秋天氣息的陽光。巷子裡的貓——不是Luna,是鄰居養的那隻橘貓——趴在機車坐墊上,瞇著眼睛看我們經過,表情像是在說「又是一個被貓牽著走的人」。
筱慧住的地方離我大概十五分鐘的路程。穿過那條熟悉的巷子,轉進大馬路,在便利商店左轉,再走五分鐘,就會看到一排老舊的公寓。她的那一棟在巷底,牆壁是淡黃色的,磁磚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樓下停著一輛腳踏車,籃子裡放著一頂安全帽和一雙手套。紅色的鐵門。白天看跟晚上看很不一樣。晚上的時候,那扇門在路燈下看起來像一個沉默的入口,帶著某種神秘的、介於現實和夢境之間的質感。白天的時候,它就是一個普通的鐵門,門上的春聯褪色得更嚴重了,仔細看才發現上面寫的是「花開富貴」,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貓咪貼紙。
我照她說的沒有按電鈴,直接推開門。門後面是一道窄窄的樓梯,牆壁刷著白色的油漆,但已經有點泛黃了,上面有一些鉛筆畫的塗鴉——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孩畫的狗,圓圓的頭,長長的身體,四條像筷子一樣細的腿。
二樓的門是開著的。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門裡面是一條短短的走廊,盡頭是客廳。我看不見客廳的樣子,但我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狗的叫聲。不是那種警戒性的吠叫,而是一種興奮的、帶著鼻音的哼哼聲,夾雜著爪子在地板上刮擦的聲音。
「來了——」筱慧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比在便利商店的時候大聲一些。大概是在自己家裡的緣故,聲音聽起來更放鬆了。她出現在走廊盡頭。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身裙,外面套了一件淡藍色的針織開襟衫。頭髮紮成一個低低的馬尾,用一條淺灰色的髮圈綁著。沒有戴眼鏡。
「你來了。」她說,「進來吧。」
我走進去的時候,阿柴已經在走廊中間等著了。牠今天看起來跟晚上很不一樣——晚上的阿柴是一隻懶洋洋的、趴在地上不想動的狗,白天的阿柴是一隻好像隨時會起飛的狗。牠的尾巴搖得幾乎要脫離身體,後腳不停地原地踏步,整個身體呈現出一種「我快要爆炸了但我努力忍耐」的緊繃狀態。牠的目標不是我。是Luna。
我把外出籠放下來,打開門。Luna走出來的時候,姿態非常從容——牠先伸出前腳踩在地板上試了試溫度,然後慢慢地把整個身體挪出來,尾巴豎得高高的,像一根行走的天線。牠環顧了一下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阿柴身上。
阿柴終於忍不住了。牠撲上來,用鼻子瘋狂地聞Luna的耳朵、脖子、背、尾巴,像一個在做全身檢查的醫生。Luna被聞得往後退了兩步,但沒有炸毛,也沒有伸爪子。牠只是瞇著眼睛,用一種「好了好了夠了」的態度輕輕地拍了拍阿柴的鼻子。沒有爪子。只有肉掌。
筱慧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牠們真的很喜歡對方。」
「看起來是這樣。」
「你的貓脾氣很好。大部分的貓被狗這樣聞早就生氣了。」
「Luna不太一樣。」我說,「牠一直都……比較特別。」
我們站在走廊上看了一會兒。阿柴終於冷靜下來了,牠趴在Luna旁邊,下巴擱在地板上,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這隻小牠一半的貓。Luna則開始探索這個新環境——牠走進客廳,跳上沙發,沿著沙發靠背走了一圈,跳上書櫃,最後在書櫃最上層找到了一個位置,俯瞰整個房間。
「牠很會找地方。」筱慧說,「那個位置是阿柴永遠到不了的地方。阿柴太胖了,跳不上去。」
「阿柴不胖。」我說。這句話是實話——阿柴看起來就是一隻標準體型的米克斯,只是毛比較蓬鬆,看起來圓圓的。
「牠胖。」筱慧很篤定地說,「上次去打預防針,獸醫說牠要減肥。我現在每天只給牠吃兩餐,牠就坐在碗前面哭。你知道一隻十五公斤的狗哭起來有多吵嗎?」
我笑了。她也笑了。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灰色的布沙發,上面有幾個被狗咬過的痕跡——角落的縫線脫落了,露出裡面的海綿。茶几上放著兩杯飲料,一杯是無糖的烏龍茶,一杯是奶茶。奶茶那杯的吸管上有一個明顯的咬痕,大概是被阿柴偷襲過的痕跡。茶几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托盤,上面放著幾塊餅乾和一碟切好的蘋果。
「你坐。」她說,「我去拿阿柴的零食。牠每次有客人來都會興奮過度,需要用零食讓牠冷靜。」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Luna從書櫃上跳下來,落在我旁邊的沙發扶手上,蜷成一個圓形。阿柴則趴在地板上,眼睛一直盯著筱慧在廚房的方向,尾巴在地上緩慢地掃來掃去。筱慧拿著一包零食走出來的時候,阿柴瞬間站起來,尾巴搖得比電風扇還快。她從袋子裡拿出一根細細的肉乾,阿柴立刻坐下——坐得非常標準,背挺得直直的,前腳併攏,表情認真得像一個在參加面試的人。
「牠很乖。」我說。
「牠只有在有零食的時候才乖。」筱慧把肉乾遞給阿柴,阿柴叼著肉乾跑到角落,趴下來慢慢地享用,「平常的時候,牠是一個混帳。」
「什麼樣的混帳?」
「牠會偷襪子。專門偷左腳的。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些左腳的襪子去哪裡了。還有——」她指了指沙發上的咬痕,「這些都是牠的作品。我搬來這裡兩年,牠已經咬壞了三張沙發。」
「那為什麼還養牠?」
她愣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冒犯的愣,而是一種被問到了一個她其實一直在等別人問的問題的愣。「因為牠也需要一個家。」她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情,「我去收容所的時候,牠是最後一隻沒有被領養的狗。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小狗、名種狗,牠就坐在籠子最裡面,看著所有人走過去。」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奶茶。「我就想,好吧,反正我也是一個人。兩個人一起住,總比一個人好。」
她說「兩個人」的時候,指的是她和阿柴。我沒有追問「為什麼是一個人」。那不是現在該問的問題。
「所以妳養了牠五年。」
「對。五年。」她把奶茶放下來,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牠從一隻可以捧在手上的小狗,變成一隻胖到跳不起來的笨狗。」
「牠不笨。」我說。
「牠笨。但是是很可愛的那種笨。」
阿柴吃完肉乾,走回來,在筱慧腳邊趴下來,把頭擱在她的拖鞋上。她低頭看了牠一眼,伸手摸了摸牠的耳朵。阿柴的眼睛瞇起來,尾巴又開始搖了。
「妳跟牠說話的時候,牠聽得懂嗎?」我問。
「大部分的時候聽不懂。」她說,「但牠聽得懂『散步』、『吃肉乾』、『不行』這三個詞。其他的牠都選擇性忽略。」
「那跟貓差不多。Luna只聽得懂自己的名字和『吃飯』。有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裝作聽不懂。」
「那牠怎麼聽懂你要去哪裡?」
這個問題讓我想了一下。「牠不是用聽的,」我說,「牠是用決定的。牠決定要去哪裡,然後讓我跟著。」
「你就這樣跟著?」
「就這樣跟著。」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嘲笑,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理解。「你很信任牠。」她說。
「牠從來沒有出錯過。」我說。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我才意識到它是真的。Luna從來沒有出錯過。牠帶我去便利商店,讓我遇見她。牠帶我走進那條巷子,讓我看見她蹲在門口跟狗說話的樣子。牠用頭蹭阿柴的下巴,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關係不需要語言也能成立。然後牠停下來,把我留在這裡。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阿柴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陽光照在茶几上,把那碟蘋果照得微微發亮。Luna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身體蜷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尾巴蓋在鼻子上。
「陳亦辰。」她突然開口。
「嗯?」
「你之前說你睡不好。現在還會嗎?」
「不會了。」我說,「從那天之後就不會了。」
「哪一天?」
「妳說『明天見』的那天。門沒有關的那天。」
她沒有說話。但我看見她的耳朵變紅了。不是那種劇烈的、明顯的紅,而是一種很淡的、從耳尖慢慢蔓延開來的粉紅色。她拿起桌上的烏龍茶喝了一口,是我帶的那杯,無糖的。她喝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陽光下變得很柔和。
「我其實也不太好睡。」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不是失眠,是會做惡夢。很奇怪的夢。醒來之後記不清楚內容,但會覺得很累,好像整個晚上都在跑馬拉松。」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很久了。大概……三、四年了吧。」
「有去看醫生嗎?」
「沒有。」她搖搖頭,「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會夢到一些……不太好的東西。細節記不起來,但醒來的時候會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描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敲擊的節奏洩露了一些東西——那節奏不太規律,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像一首找不到拍子的歌。
「Luna來之前我也會做惡夢。」我說,「來之後就好了。」
「牠幫你趕走了惡夢?」
「我不知道是不是趕走。比較像……牠把那些東西吃掉了。」
她轉頭看我,表情有點驚訝。「吃掉了?」
「對。」我說,「聽起來很蠢,對不對?」
「不會。」她搖搖頭,「不會。」
她低頭看了看趴在她腳邊的阿柴。阿柴已經睡著了,肚子隨著呼吸起伏,偶爾腳會抽動一下,大概在夢裡追什麼東西。「阿柴不會吃惡夢,」她說,「牠只會吃襪子。」
我們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小小的客廳裡迴盪,把午後的安靜攪散了一地。Luna被笑聲吵醒,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頭轉向另一邊。
陽光慢慢移動,從茶几移到沙發,從沙發移到地板。阿柴翻了一個身,四腳朝天,露出白色的肚子。筱慧把腳縮到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悶悶的,因為下巴還擱在膝蓋上,「你第一次來便利商店的時候,我以為你是那種……怎麼說,很普通的人。」
「我確實很普通。」
「你不是。」她說,「普通的人不會在凌晨三點跟著一隻貓出門。普通的人不會連續一個禮拜每天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普通的人不會——」她頓了一下,「不會因為一隻貓不出門了,就自己走來。」
「那這樣算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但不算普通。」
窗外的陽光又暗了一些。雲層飄過來,把太陽遮住了一半,客廳裡的光線變得柔和,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紗。阿柴在睡夢中打了一個小小的呼嚕。
「筱慧。」我說。
「嗯?」
「妳今天晚上還會做惡夢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大概五秒,或者十秒。時間在這個房間裡變得很模糊,像Luna尾巴尖端那個微微顫抖的弧度。
「不知道。」她說,「希望不會。」
「如果會的話,」我說,「妳可以傳訊息給我。」
她從膝蓋上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沒見過的光——不是反射的陽光,也不是什麼浪漫的比喻。就是一種很真實的、從眼睛深處透出來的亮。
「半夜三點?」
「半夜三點也可以。」
「你不睡覺?」
「我睡得很好。」我說,「但如果你需要有人醒著,我可以醒著。」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阿柴又翻了一次身,久到Luna從沙發扶手上跳下來,走到茶几旁邊喝了兩口水。然後她笑了。不是便利商店門口那種短暫的、禮貌性的微笑。也不是巷子裡那種安靜的、溫柔的笑。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帶著某種放鬆的、像終於把一直提著的東西放下來之後的笑。
「好。」她說。
就這樣。一個字。
阿柴醒了。牠站起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前腳伸出去,屁股翹得高高的,嘴巴張開打了個呵欠。然後牠走向Luna,在牠旁邊趴下來,把頭擱在前腳上,看著這隻小小的灰色貓咪。Luna正在舔自己的爪子。牠舔得很專心,完全不理會旁邊那隻巨大的、用崇拜眼神看著牠的狗。但牠的尾巴尖端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弧度非常小的彎。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我看出來了。那是貓的微笑。
窗外的雲層散開了,陽光又完整地照進來。照在茶几上那兩杯喝了一半的飲料上,照在那碟還剩兩塊的蘋果上,照在沙發上那幾個被狗咬過的痕跡上,照在一隻貓和一隻狗並排趴著的地板上。
我想,所謂的好日子,大概就是這樣子。沒有轟轟烈烈的事發生。只有陽光,飲料,一隻睡著的狗,和一隻假裝睡著的貓。還有一個願意在半夜三點接你電話的人。
第六章
下課的時候,天空正在下雨。
不是那種有預兆的雨。早上出門的時候陽光還好端端地照在巷子口,把機車的後照鏡曬得發亮,我還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帶傘。後來想說反正只是去上兩堂課,中午就回來了,應該沒關係。應該。這種念頭通常都會遭到懲罰。
我站在系館的騎樓底下,看著雨從屋簷邊緣拉出一條一條透明的線,在水泥地上打出細細的水花。雨不大,但很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氣味的涼意。秋天午後的雨總是這樣,不像夏天午後雷陣雨那樣轟轟烈烈,也不像冬天的雨那樣陰冷刺骨。它介於兩者之間,帶著一種曖昧的、猶豫不決的氣質。
我等到雨稍微小了一點,把背包頂在頭上,一路跑回家。到家門口的時候,頭髮濕了一半,衣服的肩膀部位也濕了,背包倒是還好——裡面裝的是筆記本和那本永遠讀不完的個體經濟學,如果濕掉的話,我大概會有一個正當的理由翹課。
我拿出鑰匙開門。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帶著一種空蕩蕩的回音。「Luna——」沒有回應。這很正常。Luna白天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不太會理我。我換掉濕掉的鞋子,把背包放在沙發上,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
「Luna,吃飯了——」
依然沒有回應。我有點意外了。Luna對「吃飯」這個詞的反應幾乎是制約反射——不管牠在多深的睡眠裡,只要聽見這兩個字,牠會在三秒之內出現在碗前面,表情清醒得像從來沒睡過覺。這是牠少數幾個絕對不會裝作聽不懂的詞彙之一。
我放下水杯,走進房間。貓跳台是空的。窗台是空的。沙發是空的。床底下是空的。衣櫃頂上是空的。洗衣籃是空的。所有Luna平常會待的地方,都是空的。
我站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房間看起來跟早上出門的時候一模一樣——被子沒摺,書桌上攤著那本個體經濟學,窗簾半開,雨水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條一條歪歪斜斜的水痕。但不一樣。有一種很微妙的、我說不清楚的不一樣。像是房間裡的空氣少了某種重量,某種一直存在但你從來沒有意識到的存在感,突然不見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
我開始找。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一邊做別的事一邊順便找的找。是認真的、系統性的搜尋。我把整個房間翻了一遍——床單掀起來,枕頭底下,衣櫃裡面,廚房櫥櫃的縫隙,浴室洗手台底下,甚至陽台外面那個放雜物的小空間。沒有。到處都沒有。
我站在陽台上,雨絲打在臉上,涼涼的。樓下的巷子空蕩蕩的,只有幾隻淋濕的鴿子蹲在對面公寓的屋頂上,縮著脖子,看起來跟我一樣困惑。
牠出去了。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我先是覺得不可能。Luna從來不會自己出門。牠是一隻徹底的室內貓,對外面的世界沒有太多好奇心。之前有好幾次我出門的時候門沒關好,留了一條縫,回來的時候牠依然安安穩穩地趴在沙發上,用一種「你連門都不會關嗎」的表情看我。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牠出去了。
我檢查了一下門。門鎖沒有壞,但這棟老公寓的大門有時候會卡住,如果沒有用力關上的話,會留一道大概五公分的縫。早上出門的時候我趕時間,也許——也許沒有關好。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道現在已經關得緊緊的門,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生氣,也不是擔心——至少在那個當下我還不覺得需要擔心。Luna是一隻聰明的貓,牠認得路,牠知道怎麼回家。也許牠只是出去走走,也許牠等一下就會出現在門口,用那種「你去哪裡了我等你很久」的表情看著我。也許。
我坐在沙發上,等了一個小時。雨沒有停。Luna沒有回來。
我開始打電話。先打給室友,他說他今天不在台北,要晚上才會回來。然後打給房東,問他有沒有看到一隻灰色的貓在樓下晃。房東說沒有,但他會幫我留意。然後我出門了。
我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沒有撐傘,從巷子開始找。沿著Luna每天晚上帶我走的路線——穿過巷子,繞過那排機車,轉進大馬路。我一邊走一邊喊牠的名字,聲音被雨聲蓋過去大半,聽起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便利商店的店員不是筱慧,是那個戴眼鏡的高中生。我問他有沒有看到一隻灰色的貓,他搖了搖頭,說今天沒注意。
我繼續走。走進那條窄窄的巷子,走到那扇紅色的鐵門前面。門是關著的,樓上的窗戶暗著,沒有人在家。筱慧今天應該是早班還是晚班?我記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她說星期六之前都是晚班,但今天是星期三。我在鐵門前面站了一會兒。雨從巷子兩邊的屋簷滴下來,滴在我的肩膀上,滴在我的鞋子上。我抬頭看二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
Luna會不會在裡面?這個念頭閃過一瞬間,但我很快把它壓下去了。不可能。門是關著的,窗戶也是關著的。一隻貓不可能憑空出現在一個關著的房子裡。
我轉身離開,繼續在附近繞。每一條巷子,每一個騎樓,每一輛機車底下,每一個紙箱旁邊。我把方圓五百公尺的範圍都走了一遍,走到鞋子濕透了,走到外套的帽子裡積了一小窪水,走到喉嚨喊到有點啞了。沒有Luna。
下午四點。我回到家裡,又檢查了一遍。依然沒有。飼料碗是滿的,水碗也是滿的,貓砂盆是乾淨的——牠今天大概都沒有用過。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打開和筱慧的對話框。
「妳今天有看到Luna嗎?」
送出。然後盯著螢幕。已讀。很快,大概三十秒。
「沒有。怎麼了?」
「牠不見了。今天下課回來就沒看到牠。」
「什麼時候發現的?」
「兩點左右。牠可能早上就出去了。」
「你有找過了嗎?」
「找過了。附近都找過了。」
訊息顯示已讀。然後對話框上面出現了打字圖示——三個跳動的點點。跳了很久。大概一分鐘,或者更久。然後停了。沒有訊息傳來。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把臉埋進雙手裡。窗外的雨聲變大了。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那種嘩啦嘩啦的、帶著重量的大雨。雨水打在冷氣機的鐵架上,打在窗戶的玻璃上,打在樓下那排機車的坐墊上,發出各種各樣不同的聲響,混在一起,變成一種白噪音般的嗡鳴。
我在想Luna現在在哪裡。牠有沒有淋到雨?牠會不會冷?牠知不知道我在找牠?然後我又想起一件事。Luna從來沒有自己出過門。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子。牠不知道車子會開多快,不知道陌生人會不會傷害牠,不知道下雨的時候該去哪裡躲。牠只是一隻貓。一隻連逗貓棒都懶得追的、高傲的、挑剔的、只願意吃特定品牌飼料的貓。一隻連左腳的襪子都沒有偷過的貓。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不是那種大哭大鬧的熱,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從鼻腔深處慢慢往上湧的熱。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對話框。她最後那則訊息停留在「找過了。附近都找過了。」沒有回覆。
我把手機放下來,站起來,準備再出門找一次。這次要把範圍擴大到一公里。我要去公園找,去學校找,去所有Luna可能去的地方找。我剛穿上鞋子,手機響了。不是訊息提示音,是來電鈴聲。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筱慧」,旁邊那隻醜陋的卡通柴犬咧著嘴笑。
我接起來。「喂——」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沙啞。
「陳亦辰。」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比平時急了一些,但不是那種慌張的急,而是一種「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的急,「你的貓在我這裡。」
我愣了一下。「什麼?」
「Luna。牠在我家。」
「怎麼可能——」我說,「門不是關著的嗎?」
「門是關著的。」她說,「但窗戶沒關。我出門的時候留了一條縫,想說讓房間通風。回來的時候就看到牠坐在我的書桌上,正在玩我的筆。」
我站在門口,手裡握著手機,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牠全身都濕了。」她繼續說,「我幫牠擦乾了。牠現在跟阿柴在一起,阿柴一直在舔牠的毛。牠看起來很開心。」
「牠——」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牠怎麼知道妳家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說,「但牠就是知道了。」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是阿柴的尾巴在搖,打在什麼東西上,發出「砰砰砰」的低沉聲響。然後是Luna的聲音,輕輕的,短短的,像是在跟阿柴說「好了好了不要舔了」。
「你現在要過來嗎?」她問。
「要。」我說。這次回答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好。我在家等你。路上小心,雨很大。」
「好。」
電話掛斷了。我站在門口,看著手機螢幕上那通已結束的通話,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鬆了一口氣的安心,無可奈何的好笑,還有一點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Luna跑去她家了。牠從來沒有自己出過門。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子。牠不知道車子會開多快,不知道陌生人會不會傷害牠,不知道下雨的時候該去哪裡躲。但牠知道她家在哪裡。牠認得那條路。牠記得那扇紅色的鐵門。牠知道二樓的窗戶留了一條縫,剛好夠一隻貓鑽進去。
牠在雨天裡走了十五分鐘的路——也許更久,也許牠在中途停了下來躲雨,也許牠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繞了遠路——總之,牠找到了。
我拉開門,衝進雨裡。雨比剛才更大了。雨水打在我的臉上,順著下巴滴下來,但我完全不在乎。我用跑的,跑過巷子,跑過那排機車,跑過便利商店,跑進那條窄窄的巷子。球鞋踩在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把褲管濕到膝蓋。我在那扇紅色的鐵門前面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辣辣的。門沒關。
我推開門,跑上樓梯。二樓的門也是開著的——跟那天一樣,門沒鎖,直接上來就好。我站在門口,看見了客廳裡的畫面。
筱慧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膝蓋彎起來,雙手抱著小腿。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運動褲和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頭髮濕濕的,像是剛淋過雨的樣子——不對,那不是淋雨,那是被貓蹭過的痕跡。她的衣服上、褲子上、甚至頭髮上,都沾著灰色的貓毛。Luna趴在她的腿上。牠的身體蜷成一個圓形,頭埋在尾巴裡,眼睛閉著。牠的毛看起來已經乾得差不多了,但還有一點點濕氣,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平時更深的灰色。牠的呼吸很平穩,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阿柴趴在筱慧旁邊,頭擱在她的膝蓋上,眼睛一直盯著Luna。牠的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搖著,發出「沙沙沙」的細微聲響。
筱慧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她的臉被客廳的黃色燈光照著,看起來比平時柔和很多。她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薰到了。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嗯。」
我走進去,在筱慧旁邊坐下來。地板有點涼,但我不在乎。Luna聽見我的聲音,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睛。牠只是把身體往筱慧的腿上又縮了縮,發出一聲細細的、滿足的嘆息。
「牠什麼時候來的?」我問。
「大概一個小時前。」她說,「我回來的時候,牠就坐在窗台上。全身都濕了,但牠沒有叫,也沒有抓窗戶。就坐在那裡,等我開窗。」
「牠怎麼進來的?」
「窗戶留了一條縫。大概這麼寬——」她用手比了一個寬度,大概十公分左右,「我不知道牠是怎麼擠進來的。牠進來之後,把阿柴嚇了一跳。阿柴對著牠叫了三聲,然後就開始舔牠。」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Luna的背。「牠一直在發抖。我把牠擦乾,用毯子包起來,牠就不抖了。然後牠跳到我腿上,就睡著了。」
「牠從來沒有這樣過。」我說,「牠從來不會跑到別人家去。」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客廳裡只剩下雨聲和阿柴尾巴搖動的聲音。Luna睡得很沉,偶爾腳會抽動一下,大概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陳亦辰。」她突然開口。
「嗯?」
「你剛剛很擔心嗎?」
「嗯。」我說,「很擔心。」
「我也是。」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我回來看到牠坐在窗台上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牠怎麼來的?牠怎麼知道這裡?牠會不會受傷?然後我就想,你一定很著急。所以我馬上打電話給你了。」
我轉頭看她。她正低著頭看Luna,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變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
「謝謝妳。」我說。
「謝什麼?」
「謝謝妳幫牠擦乾。謝謝妳打電話給我。謝謝妳——」我想了一下,「謝謝妳開窗戶。」
她轉頭看我,表情有點困惑。「開窗戶?」
「如果妳沒有留那條縫,牠就進不來了。」
她看著我,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笑,也不是那種溫柔的笑。是一種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好笑、還有一點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的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她說。
「哪裡奇怪?」
「你的貓跑到別人家裡,你不但不生氣,還謝謝人家開窗戶讓牠進來。」
我想了一下。她說得對,這確實有點奇怪。「也許我只是很高興牠沒事。」我說。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很柔和的光。然後她伸手,輕輕地拍了拍Luna的背。「你的貓很聰明。」她說。「我知道。」「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知道。」「那你呢?」她問,「你知道牠在做什麼嗎?」
這個問題我聽過很多次了。室友問過,我自己也問過。但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它聽起來不太一樣。不是一個需要答案的問題,而是一個需要被承認的事實。
「牠在帶路。」我說。
「帶去哪裡?」
「帶到妳這裡。」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可能是我的錯覺。雨聲在窗外持續著。阿柴站起來,走到窗邊,對著窗外叫了一聲。不是那種警戒性的吠叫,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在跟雨說話的叫聲。
Luna被叫聲吵醒,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牠的眼睛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金色,像兩枚被磨光了的琥珀。牠看著我,然後把目光轉向筱慧,然後又轉回來看我。牠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看,我做到了。然後牠把頭轉向筱慧的肚子,把鼻子塞進她衣服的皺褶裡,繼續睡。
窗外雨聲漸小。雲層透出一點微光,像有人在天空那頭點了一盞小小的燈。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Luna尾巴上沾著的一小片不知從哪裡帶回來的枯葉拿掉。枯葉濕濕的,軟軟的,在我指尖碎成幾片。
筱慧從膝蓋上抬起頭。她的眼睛確實紅紅的,但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牠明天還會來嗎?」她問。
「不知道。」我說,「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你呢?你明天還會來嗎?」
窗外的雨幾乎停了。只剩屋簷還在一滴一滴地滴水,打在樓下的水窪裡,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一格一格,把時間切成均勻的小塊。
「會。」我說。
筱慧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我。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終於能夠辨認出來的光。那不是燈光。不是雨後的陽光。不是任何可以被照明的東西反射出來的光。那是她自己眼睛裡面的光。
「那就好。」她說。
那天晚上,我抱著Luna走回家的時候,雨已經完全停了。雲層散開,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星,掛在巷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裡,不太亮,但很確定。Luna在我懷裡打了個呵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和兩排小小的牙齒。牠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暖暖的,沉沉的,帶著一種「我做了該做的事」的滿足感。
我低頭看著牠。「妳以後不要再自己跑出去了。」
牠沒有理我。牠只是把頭埋進我的臂彎裡,發出一聲細細的咕嚕聲。
我走進巷子,轉進大馬路。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遠處亮著,白得有點刺眼。自動門開開關關,有人走出來,有人走進去。一切看起來都跟平常一樣。但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有一隻貓,在雨天裡走了十五分鐘的路,穿過她不認識的街道,躲過她不認識的車子和人類,找到了一扇留了一條縫的窗戶。那扇窗戶後面,有一隻笨笨的、會偷左腳襪子的狗,和一個願意在雨天裡把一隻濕透的貓擦乾的人。
Luna比我更早發現這件事。牠一直都是對的。
第七章
那之後的日子,像是一捲被無聲轉動的底片,一格一格,安安靜靜地往前推進。
Luna沒有再自己跑出去過。牠恢復了那套精確到近乎刻薄的作息——早上拍我的臉叫我起床,白天在窗台上看鳥,傍晚的時候吃一頓飯,然後跳到沙發最高的位置,蜷成一個圓形,用一種俯瞰眾生的眼神監督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但有一件事變了。每天晚上大概九點左右,Luna會從沙發上下來,走到門口,坐下來。牠不叫,也不抓門,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在等公車的人。尾巴繞在身體旁邊,耳朵朝前打開,目光穿過門板,落在某個我肉眼看不見的遠方。
牠在等我。不是等我帶牠出門——牠已經不願意出門了。是等我自己決定要出門。而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會出門。
我穿過那條已經走到閉著眼睛都不會撞到東西的巷子,轉進大馬路,在便利商店左轉,走進那條窄窄的巷子。有時候我會買兩杯飲料——無糖的烏龍茶給她,礦泉水給我自己。有時候什麼都不買,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慢走過去。紅色的鐵門現在大部分時候都是開著的。不是那種大剌剌敞開的開,而是虛掩著,留了一道剛好夠一個人推開的縫。門上的春聯又更褪色了一些,「花開富貴」四個字只剩淡淡的紅色影子,倒是旁邊那個貓咪貼紙還很完整,圓圓的眼睛,歪歪的嘴巴,看起來像是Luna失散多年的親戚。
我推開門,走上樓梯。牆上那些鉛筆畫的塗鴉多了幾幅——一隻歪歪扭扭的貓,旁邊寫著「Luna」;一朵不像花的花,旁邊寫著「阿柴畫的」,字跡歪歪斜斜的,看起來像左手寫的。樓梯的轉角處還多了一張便利貼,上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樓梯很暗,小心不要跌倒。——筱慧」
我站在那張便利貼前面看了三秒鐘,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人在一個你從來沒有想過會被看見的角落裡,放了一盞小小的燈。
二樓的門從來不關。「來了?」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篤定。「嗯。」
我走進客廳的時候,她正坐在地板上看書。不是坐在沙發上,是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的正面,雙腿伸直,腳踝交疊,書攤開在膝蓋上。阿柴趴在她旁邊,頭擱在她的腿上,眼睛半閉著,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搖。Luna則佔據了沙發的最高點——靠背的正中央——蜷成一個標準的圓形,像一尊沉思的佛像。
「在看什麼?」我問。我把飲料放在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來。地板的位置我已經很熟悉了——沙發右側,靠窗的那一邊。那個位置剛好可以看見她的側臉,也剛好可以讓窗外的路燈照到我手上的書頁。
她把書舉起來給我看封面。是一本很厚的翻譯小說,封面是一幅模糊的油畫,一個穿著大衣的人站在霧中的月台上。書名我沒看清楚,但作者的名字我認得——那是她最近在追的一個作家,上次來的時候她在看同一本,書籤夾在大約三分之一的地方,今天已經過半了。
「好看嗎?」我問。
「很好看。」她說,「但很慢。不是節奏慢,是那種——」她想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每一句話你都捨不得快讀。像吃一塊很貴的蛋糕,明明可以一口吃掉,但你偏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因為你知道吃完了就沒有了。」
我喜歡她這樣形容東西的方式。不是用什麼華麗的詞彙,而是用很日常的、隨手可得的比喻,把一個抽象的感覺變得具體。像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說話的時候,聲音悶悶的,但你聽得很清楚。像她喝奶茶的時候會先用吸管攪一攪,讓底下的糖均勻地融進茶裡,然後才喝第一口。
「你呢?」她問,「今天聽什麼?」
我把一邊的耳機拔下來遞給她。這已經變成一個儀式了——每次來的時候,我會帶一副分線式的耳機,一人一邊,音量剛好夠兩個人聽。她接過去,塞進耳朵裡。音樂是昨天我傳訊息跟她提過的——一個冰島的樂團,主唱的聲音很低,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歌詞聽不太清楚,但旋律會慢慢滲進身體裡,像水滲進沙子。她聽了大約三十秒,然後點點頭。「這個好聽。」
「真的?」
「真的。雖然我聽不懂他在唱什麼,但——」她又聽了一會兒,「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不會游泳,但你躺在水面上,水托著你,你不會沉下去。」
「我聽這首歌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她轉頭看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現在比以前長了很多。以前她的笑容像一道閃電,出現和消失都在同一個瞬間,你甚至來不及確定自己有沒有看到。現在她的笑容像一盞慢慢亮起來的燈,先是一點點,然後多一點,再多一點,最後變成一個完整的、可以被記住的形狀。
「你喜歡的東西都很安靜。」她說。
「妳不喜歡安靜的東西嗎?」
「喜歡啊。」她把耳機還給我,把書翻到下一頁,「但我喜歡的東西很吵。」
「什麼樣的吵?」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站起來,走到書櫃旁邊,從最底層抽出一個東西。是一台小小的藍牙喇叭,黑色的,方方正正的,邊角有些磨損。她把喇叭放在茶几上,連上手機,選了一首歌。然後客廳裡充滿了一種我從來沒有在這個空間裡聽過的聲音。是節奏。很重的、低沉的節奏,像一顆心臟在跳。然後是高音部的旋律,清脆的、明亮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裂開。沒有歌詞,只有節奏和旋律交織在一起,一層一層地疊上去,越疊越高,越疊越快。
阿柴被聲音嚇了一跳,從地板上彈起來,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發現沒有威脅,又趴回去,把頭埋進前腳裡,用一種「你們人類真的很奇怪」的表情閉上眼睛。Luna連動都沒有動。牠只是把耳朵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說「這個我可以接受」。
筱慧站起來。她站到客廳中央的空地上——那塊大約兩公尺見方的、沒有茶几也沒有沙發的空間。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運動褲和一件灰色的棉質上衣,頭髮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然後她開始動了。不是跳舞。至少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跳舞。沒有什麼華麗的旋轉,沒有什麼誇張的動作。只是一些很小幅度的、很節制的移動——肩膀畫了一個圓,手臂沿著看不見的軌跡滑出去,膝蓋彎曲,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再移回來。
但那些動作裡面有一種東西。一種很純粹的、不需要任何說明的東西。像是她的身體突然變成了音樂的某種延伸,不是她在跟著音樂動,而是音樂從她身體裡面長出來。
我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牆,看著她。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她的肩膀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她的影子在地板上移動,跟著節奏,跟著旋律,跟著某種只有她聽得見的內在的聲音。她跳了大約兩分鐘。然後音樂停了,她也停了。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她轉頭看我,表情有一點點不好意思——那種不好意思跟平常不太一樣,不是「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的不好意思,而是「我把某個藏在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給你看」的不好意思。
「這就是你說的吵的東西?」我問。
「對。」她走回來,坐在地板上,拿起烏龍茶喝了一口,「我跳街舞。大概……四年了。沒有很厲害,就是喜歡。」
「妳從哪裡學的?」
「大學的時候參加社團。畢業之後就自己練。有時候去工作室上課,大部分的時候在家裡——」她指了指那塊空地,「就在這裡。阿柴是我唯一的觀眾。」
「阿柴喜歡嗎?」
「牠不喜歡。」她笑了一下,「每次我跳舞的時候,牠就會趴在地上,用爪子把耳朵蓋起來。像這樣——」她用手把耳朵壓下來,做出一個「我不想聽」的表情。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聲在小小的客廳裡迴盪,把剛才音樂留下的餘韻攪散了一地。「那你呢?」她問,「你喜歡什麼?」
「我喜歡聽音樂,妳知道了。還有看電影。」
「什麼樣的電影?」
「安靜的那種。」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你這個人真的很一致。」
「什麼意思?」
「你喜歡的東西都很安靜。你這個人也很安靜。連你的貓都很安靜。」她指了指沙發上的Luna,「牠已經三個小時沒有動過了。」
「牠在思考。」
「思考什麼?」
「貓生。宇宙。晚餐要吃什麼。大概就這些。」
她笑出聲來。不是那種輕輕的笑,是真正的、從肚子裡發出來的笑。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會往後仰,肩膀會抖,眼睛會瞇成一條線,鼻子上會擠出那些細細的皺紋。那是我最喜歡的時刻之一。不是因為她笑起來很好看——雖然確實很好看——而是因為那些笑聲是真實的。不是便利商店櫃檯後面那種職業性的「謝謝光臨」,也不是第一次見面時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只有在她家客廳的地板上、在阿柴的尾巴聲和Luna的咕嚕聲之間,才會出現的那種笑。
那個禮拜五的晚上,我們一起看了電影。不是出門看,是在她家用她的筆電看的。她說她很久沒有看電影了,因為一個人看電影的感覺很奇怪——不是不好,是「看完之後沒有人可以討論,那些想法就會在腦袋裡轉啊轉的,轉到最後就不見了」。我從我的硬碟裡挑了一部電影。日本的,很慢,很安靜。整部電影大概有一半的時間是角色在走路——從車站走到家裡,從家裡走到超市,從超市走到海邊。沒有什麼戲劇性的事件發生,只有日常生活的細節:煮飯的聲音,洗衣機運轉的聲音,風吹過窗簾的聲音。
看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她很久沒有動了。我轉頭看她,發現她已經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螢幕,但眼神有點渙散。
「累了?」
「沒有。」她說,「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她停了一下,「想為什麼兩個人一起看電影的時候,時間過得比較快。」
這個問題我想過。在那些從她家走回家的深夜裡,在那些躺在床上睡不著的凌晨時分裡,我想過很多次。「也許是因為,」我說,「一個人的時候,你在等待。等電影結束,等時間過去,等某個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事情發生。兩個人的時候,你不在等了。你就在這裡。」
她轉頭看我。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筆電螢幕的光和窗外路燈的光。她的臉在兩種光源的交界處,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裡有螢幕的反射,小小的,白色的,像兩顆很遠的星星。
「你說話的方式,」她說,「跟你的貓很像。」
「哪裡像?」
「你們都會突然說一些很奇怪的話。讓人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就不要回答。」
「可是我想回答。」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電影的背景音樂蓋過去。但我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電影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片尾曲是一首很慢的鋼琴曲,字幕在螢幕上緩緩地往上滾。阿柴早就睡著了,四腳朝天,肚子露出來,發出小小的鼾聲。Luna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阿柴旁邊,在牠的肚子旁邊蜷下來,把頭枕在阿柴的前腳上。
「你看牠們。」她指著那一貓一狗,聲音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牠們才認識兩個禮拜。」「牠們比人類厲害多了。人類認識兩個禮拜的時候,還在互相試探。」「我們也在互相試探。」我說。
她轉頭看我。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螢幕的光,有路燈的光,還有一些我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光。「是嗎?」她說。「是。」「那試探的結果是什麼?」
片尾曲結束了。螢幕暗下來,客廳裡只剩下窗外的路燈和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烏龍茶。阿柴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腳抽動了一下。Luna的尾巴在黑暗中緩緩地搖了一下。
「我想靠近妳。」我說。
沉默。大概五秒。或者十秒。時間在這個房間裡變得跟Luna尾巴搖動的速度一樣慢。
「那就靠近。」她說。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想把這段路走久一點。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遠處亮著,有一個人在騎樓底下抽菸,煙霧在燈光下變成淡藍色的絲帶,慢慢地散開。手機響了。是訊息。
「到家了嗎?」她傳的。
「還在路上。快到了。」
「今天謝謝你。電影很好看。」
「不客氣。下次換妳選。」
「好。那我選一個很吵的。」
「可以。」
「你確定?真的很吵喔。」
「我確定。」
「好。那晚安。」
「晚安。」
我站在巷口,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則對話。那隻醜陋的卡通柴犬咧著嘴笑,露出兩排不整齊的牙齒。我想起她今天跳舞的樣子。想起她說「那就靠近」的時候,聲音裡那種輕輕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我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走。Luna在我懷裡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
「Luna,」我說,「她說可以靠近。」
Luna沒有理我。牠只是把頭埋進我的臂彎裡,發出一聲細細的咕嚕聲。但那聲咕嚕聽起來,像是在說:「我早就知道了。」
第八章
Luna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這件事我其實應該更早發現的。或者說,我發現了,但選擇不去正視。人有一種很奇怪的能力,對於那些不想面對的事情,可以自動在腦子裡替它們找到合理的解釋——牠只是年紀大了,牠只是換季,牠只是吃膩了這個牌子的飼料。這些解釋像一層一層的紗布,把真正的事實包裹起來,讓它看起來不那麼尖銳。但紗布終究是紗布。它不是牆。
變化的開始很小。大概在第三次從筱慧家回來之後的某個晚上,我發現Luna不再跳上貓跳台了。牠以前最喜歡最高的那個平台——那個位置剛好可以俯瞰整個房間,同時又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榕樹上的鳥。但那天牠只是繞著貓跳台走了一圈,抬頭看了看那個平台,然後轉身走開了。牠走到沙發旁邊,蜷在地板上。地板。一隻養了三年、從來不屑於睡在地上的貓,突然選擇了地板。
「Luna?妳不上去嗎?」
牠抬頭看我一眼。那雙金色的眼睛還是一樣漂亮,但裡面有一種我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貓本來就很常看起來疲憊——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什麼。像是牠在看我的時候,不只是看著當下的我,還在看著某個我不知道的、更遠的地方。然後牠把頭轉開,開始舔自己的前腳。
我沒有多想。我只是走過去,把牠抱起來,放在沙發上。牠沒有反抗,但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發出滿足的咕嚕聲。牠只是蜷在那裡,閉上眼睛,像一隻正在節省每一分力氣的生物。
第二個變化是食量。Luna一直是個很有原則的食客。每天早上固定吃一餐,傍晚固定吃一餐,凌晨三點左右會起來吃一頓消夜——這個習慣從我養牠的第一年就沒有變過。牠對飼料品牌很挑剔,換過三種才找到牠願意吃的。牠不吃罐頭,不吃零食,不吃任何人類的食物。牠的飲食習慣跟牠的性格一樣:精確、節制、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但那個禮拜開始,牠的飼料碗裡開始剩下東西。不是完全不吃的剩,而是吃到一半就停下來的那種剩。牠會吃幾口,然後抬起頭,看著窗外發一會兒呆,然後再吃幾口,然後就走開了。我換了一種牠以前很喜歡的口味。牠聞了聞,吃了一小口,然後走開了。我開了牠從來不吃的罐頭。牠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在說「你在開玩笑嗎」,然後把頭轉向另一邊。
「Luna,妳不舒服嗎?」
我把牠抱起來,輕輕摸了摸牠的肚子。牠沒有叫,也沒有掙扎。以前摸牠肚子的時候,牠會用後腳輕輕踢我的手——不是真的踢,是一種「好了夠了」的暗示。但現在牠只是讓我摸,一動也不動,像一隻正在被檢查的絨毛玩具。牠的肚子摸起來有點熱。比平常熱一點點。
我想,也許是天氣的關係。秋天轉涼了,貓的體溫本來就會有一些變化。也許是消化不良。也許是牠昨天在外面淋了雨,雖然擦乾了,但還是有一點著涼。也許。也許。也許。我發現自己在用「也許」這個詞的時候,越來越頻繁了。
第三個變化發生在某個深夜。我醒來的時候,不確定是什麼時間叫醒了我。不是聲音——房間裡很安靜,連窗外的雨聲都停了。不是光線——窗簾拉得很緊,只有床頭燈的小夜燈亮著,發出昏黃色的微光。是重量。Luna不在牠平常的位置——床尾的角落。牠在枕頭旁邊。牠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鼻子貼著我的脖子,呼吸淺淺的,溫溫的,一下一下地吹在我的皮膚上。牠從來沒有這樣睡過。
三年來,Luna從來沒有主動靠近我的臉睡覺。牠是一隻有距離感的貓。牠會睡在我的腳邊,會睡在床尾的角落,會在我翻身的時候挪動身體保持一個手臂的距離。但牠不會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不會把鼻子貼在我的脖子上。不會在黑暗中用那種很淺很淺的呼吸聲告訴我:我在這裡。
我沒有動。我不想吵醒牠。我只是躺在黑暗中,聽著牠的呼吸聲,感覺牠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過來,比平常熱一點點。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牠在跟我道別。不是用語言。貓不用語言。牠用體溫,用呼吸,用一個牠從來不做的姿勢,告訴我一件牠不知道該怎麼用其他方式告訴我的事情。
那天早上,我傳了一則訊息給筱慧。「Luna最近有點怪怪的。」「怎麼了?」我把變化告訴她。不吃東西,不跳高,睡在我枕頭旁邊。我說的時候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像在描述一個無關緊要的日常觀察。她讀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則訊息。「要不要帶牠去看醫生?」「我覺得沒那麼嚴重。牠看起來還很有精神。」「那就好。但如果牠變得更怪,一定要帶牠去。」「好。」
我把手機放下來,看著蜷在沙發上的Luna。牠正在睡覺,身體蜷成一個圓形,尾巴蓋在鼻子上。牠的姿勢跟以前一模一樣——圓形的弧度,耳朵的角度,尾巴捲曲的方式——一切都一模一樣。但又不一樣了。那種不一樣很細微,細微到你幾乎可以說是自己的錯覺。但如果你盯著牠看很久,久到你的眼睛開始發酸,久到窗外的光影移動了好幾次,你就會發現——牠的呼吸比以前淺了。以前牠睡覺的時候,肚子會隨著呼吸明顯地起伏,像一個小小的波浪。現在那個波浪變小了,變淺了,像一個正在退潮的海。
第四個變化發生在我們去筱慧家的時候。那是禮拜六的下午,陽光很好。我抱著Luna走過那條已經熟到不需要思考的路線——巷子,機車,便利商店,窄巷,紅色鐵門。Luna在我懷裡很安靜,安靜到我有時候會停下來,低頭確認牠還有在呼吸。牠有。但呼吸很淺。
筱慧開門的時候,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Luna。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而是一種很細微的、像水面上被風吹出來的皺褶。她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把Luna接過去,抱在懷裡。
「牠變輕了。」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有嗎?」
「有。以前抱牠的時候,牠的肋骨這裡——」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Luna的側腹,「這裡會有一點肉。現在沒有了。」
我想說「可能是最近吃得比較少」,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原因。我知道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我就一直在替Luna的變化找各種合理的解釋,而那些解釋就像一層一層的紗布,裹得越厚,底下的傷口就越明顯。
筱慧沒有再追問。她把Luna抱進客廳,放在沙發上。阿柴立刻湊過來,用鼻子聞了聞Luna的耳朵,然後用舌頭舔了舔牠的頭。以前Luna會用肉掌輕輕拍開阿柴的鼻子,表情像是在說「好了好了夠了」。但今天牠沒有。牠只是閉著眼睛,讓阿柴舔牠,一動也不動,像一隻終於不再拒絕任何溫柔的動物。
阿柴舔了一會兒,然後在Luna旁邊趴下來,把頭擱在前腳上,看著Luna。牠的眼睛很大,很黑,裡面有一種我很難形容的東西。不是悲傷——狗會不會悲傷,我不確定。那更像是一種困惑,一種「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的困惑。
筱慧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把Luna從沙發上抱下來,放在腿上。Luna蜷在她的腿上,尾巴繞在身體旁邊,眼睛半閉著。
「牠最近都這樣嗎?」她問。
「嗯。」
「不太吃東西?」
「嗯。」
「也不跳高?」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Luna的背上輕輕地梳著,從頭頂梳到尾巴,一遍,兩遍,三遍。Luna的咕嚕聲從她腿上的方向傳來,比以前的音量小了很多,像一台快沒電的馬達,轉得很慢,很吃力,但還在轉。
「陳亦辰,」她說,「你有沒有想過,牠可能不是生病?」
我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跟平常不太一樣。平常的平靜是放鬆的,像水面。今天的平靜是用力的,像一個人在把某個不想掉下來的東西穩穩地端在手裡。
「那是什麼?」我問。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低著頭看Luna,手指繼續梳著牠的背。「你知道嗎,」她說,「我最近查了很多關於貓的資料。」
「為什麼?」
「因為Luna。」她說,「我一直在觀察牠。從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就開始了。」
「觀察牠什麼?」
「牠的走路方式。牠的呼吸。牠的眼睛。」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Luna的背上一動不動,「牠是一隻很特別的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說,語氣突然變得有點不一樣——不是尖銳,而是更直接的、像把一層紗布突然掀開的那種直接,「你不會知道的。因為你每天都在看牠。你每天看著牠,所以你沒有發現牠在變。」
這句話像一根針,細細的,尖尖的,從某個我沒有防備的角度刺進來。「你在說什麼?」
她抬起頭看我。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很陌生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體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把很多層顏色疊在一起之後調出來的那種顏色。「Luna在變得很瘦。」她說,「牠的毛也變了。以前牠的毛很亮,你記得嗎?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牠的毛在陽光下會發亮。現在不會了。現在牠的毛是啞的。」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我知道。我只是選擇不去看。
「牠走路的姿勢也不一樣了。」她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像怕驚動什麼東西,「以前牠走路的時候,背是平的,尾巴是豎起來的。現在牠的背有一點點彎。尾巴垂下來。」
「妳什麼時候發現的?」
「上次牠來的時候。大概兩個禮拜前。」
「兩個禮拜前?」
「對。」她說,「牠從窗台跳下來的時候,後腳落地的那一下,牠頓了一下。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我看到了。」
我轉頭看Luna。牠趴在筱慧的腿上,眼睛閉著,呼吸淺淺的。牠的毛在客廳的燈光下看起來確實不像以前那麼亮了。是一種灰灰的、沉沉的色調,像一張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
「妳覺得牠怎麼了?」我問。
筱慧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柴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對著窗外輕輕叫了一聲。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沙發移到茶几,從茶几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牆角。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但我覺得牠在做一件事。」
「什麼事?」
她低下頭,把臉湊近Luna的頭,輕輕地吻了一下牠的耳朵。那個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她已經做過很多次一樣。「牠在跟你道別。」她說。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從胸腔傳上來,穿過喉嚨,到達耳朵,像一面很遠的鼓。阿柴從窗邊走回來,在筱慧旁邊趴下來,把頭擱在她的膝蓋上。牠的眼睛看著Luna,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搖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
「牠沒有生病。」我說。這句話從嘴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不確定它是問句還是陳述句。
「我也覺得不是生病。」她說,「如果是生病的話,牠應該會痛。會叫。會躲起來。但牠沒有。牠只是……變慢了。」
「那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把Luna從腿上抱起來,輕輕地放進我的懷裡。Luna的身體很輕,比以前輕了很多。那種輕盈不是健康的輕盈,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樹葉在落下之前的輕盈。
「陳亦辰,」她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你說了什麼嗎?」
「我說了很多話。」
「你說,Luna從來沒有出錯過。」
我記得。我記得說這句話的時候,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茶几上那碟蘋果上,照在Luna的背上,讓牠的毛看起來像一層銀色的霧。
「牠沒有出錯過。」我重複了一次。
「那牠現在在做的事,也不會是錯誤。」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一個一個地點亮蠟燭,「牠把你帶到我面前。牠讓我們認識。牠讓阿柴喜歡牠。牠讓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牠讓我知道,你是一個值得靠近的人。」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那種熱從鼻腔深處湧上來,經過喉嚨的時候變成一個硬塊,卡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牠做完這些事了。」她說,「所以牠開始變慢了。」
「妳是說——」
「我是說,牠可能知道自己要走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碰到岸邊,又盪回來。我在那些漣漪的中間,抱著一隻越來越輕的貓,坐在一個越來越模糊的房間裡。
「牠不想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她說,「所以牠幫你找到我。」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我沒有感覺到。我只是發現Luna的毛上面多了一滴水,然後又一滴,然後又一滴。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驚慌或困惑。牠只是看著我,用那種很安靜的、像在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眼神。然後牠伸出前腳,用肉掌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牠在說:沒關係。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筱慧說我可以留下來。她把沙發鋪成一張床,拿了一條毯子和一個枕頭給我。Luna蜷在我的胸口上,像一顆很小很小的太陽,用牠越來越微弱的體溫,溫暖著我胸口正中央的那個位置。阿柴趴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頭朝著我們的方向,眼睛半閉著,但沒有睡著。牠的耳朵偶爾會轉一下,像在聆聽某個牠聽不懂但不想錯過的聲音。筱慧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拿著那本她一直在讀的小說,但沒有翻頁。她的目光停留在書頁的同一個位置很久了,久到那一頁的內容大概已經被她看了一百遍,但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你還好嗎?」她問。
「不好。」我說。
她沒有說「會沒事的」或者「牠會好起來的」這種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放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很涼,指尖有一點粗糙——大概是長期搬書和跳舞留下來的繭。但那種粗糙不是刺人的粗糙,而是一種有溫度的、真實的粗糙。我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她沒有抽開。
Luna在我們交握的手旁邊睡著了。牠的呼吸很淺,淺到我要把耳朵湊近牠的鼻子才能確認牠還在呼吸。但牠確實在呼吸。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隻正在走很長很長的路的動物,步伐越來越慢,但還在走。
「筱慧。」
「嗯?」
「妳說的那些話——關於Luna在道別的那些話——妳是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細細的光線。「牠第一次來我家的那個晚上。」她說,「牠從窗台跳進來的時候,全身都濕了,一直在發抖。我幫牠擦乾的時候,牠一直看著我。不是那種害怕的、求救的眼神。是一種——」她想了一下,「是一種很放心的眼神。像在說:『就是妳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開始想,一隻從來沒有自己出過門的貓,為什麼會在大雨天的時候,走那麼遠的路,找到一扇留了縫的窗戶?牠怎麼知道這裡?牠怎麼知道我會在家?牠怎麼知道我會開窗讓牠進來?」她停了一下,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後來我想通了。牠什麼都不知道。牠只是相信。」
「相信什麼?」
「相信你會找到我。」她說,「或者我會找到你。或者我們會找到彼此。牠不需要知道答案。牠只需要把我們帶到同一個地方,然後——」
「然後?」
「然後牠就可以休息了。」
Luna在我的胸口翻了一個身。牠的動作很慢,慢到像一幀一幀播放的定格動畫。牠把頭從左邊轉到右邊,鼻子塞進我的衣服皺褶裡,發出一聲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那是滿足的嘆息。不是痛苦的,不是疲憊的。是那種你終於走到一個地方、坐下來、把所有的重量都放下來之後,才會發出的嘆息。
我終於明白了。Luna不是生病了。牠是在完成一件事。一件牠從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開始計畫的事。牠把自己的一輩子濃縮成三年的時間,用前三年的沉默和距離,換來最後這幾個月的溫柔。牠帶我走過深夜的巷子,帶我到一扇留了縫的窗戶前面,帶我認識一隻笨笨的狗和一個不愛笑的女孩子。然後牠開始變慢。牠不再跳高,不再吃東西,不再用那種「你怎麼這麼慢」的眼神看我。因為牠已經不需要了。牠已經把該做的事做完了。牠把我交給了筱慧。然後牠就可以休息了。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有睡。Luna在我的胸口上,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我感覺著牠的每一次呼吸,像在數一個正在倒數的時鐘。筱慧靠在我的肩膀上,也沒有睡。她的手指一直輕輕地摸著Luna的背,從頭頂梳到尾巴,一遍,一遍,又一遍。阿柴在凌晨的時候醒來了一次。牠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把頭湊近Luna,輕輕地舔了舔牠的耳朵。然後牠退後一步,坐下來,看著Luna。牠的尾巴沒有搖。牠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在送別的朋友,安靜地、不發一語地,看著另一個生命慢慢地走向遠方。
窗外的天空開始亮了。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再從淺藍色變成魚肚白。路燈在清晨的時候會自動熄滅,發出一聲細細的「咔噠」,像是整個城市在翻身。Luna的呼吸變得非常非常慢。慢到我必須把耳朵貼在牠的鼻子上,才能感覺到那一絲絲微弱的氣息。牠的身體還是溫的。但那種溫度正在以一種肉眼看不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消散。
「陳亦辰。」筱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帶著一種早晨特有的沙啞。
「嗯。」
「牠在等你。」
「等我什麼?」
「等你準備好。」
我低下頭,看著Luna。牠的眼睛閉著,耳朵微微朝外側打開,像在聆聽某個我聽不見的聲音。牠的嘴巴有一點點張開,露出粉紅色的舌尖。牠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隻正在做一個很長的夢的貓。我伸手摸了摸牠的頭。牠的毛還是軟的,還是溫的,還是我這三年來每天早上都會摸到的那種觸感。
「Luna,」我說,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謝謝妳。」
牠的耳朵動了一下。
「謝謝妳這三年。」我說,「謝謝妳每天晚上叫我起床。謝謝妳把飼料碗打翻在我書桌上的那一次——雖然我那本筆記本很貴。謝謝妳在我失眠的時候睡在我腳邊。謝謝妳帶我去便利商店。謝謝妳找到筱慧。」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那種微微的顫抖,而是那種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顫抖。「謝謝妳沒有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
眼淚掉在Luna的毛上。一滴,兩滴,三滴。牠的毛被眼淚沾濕了,變成一小片深灰色的印記。Luna睜開了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線中,比任何時候都亮。不是那種反射的、被照亮的光。是一種從裡面發出來的光。像兩枚被磨光了的琥珀,像兩顆在夜空中燃燒的流星,像兩個被壓縮成一整個世界的、小小的、圓圓的宇宙。
牠看著我。那一眼很長。長到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眼裡安靜下來。沒有風,沒有鳥叫,沒有馬路上的車聲。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睛,和牠們裡面那個小小的我。然後牠慢慢地、慢慢地,把頭轉向筱慧。牠看著她。看了很久。比看我的時間短一些,但又好像更長。因為在那一眼裡,牠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了她——我的失眠,我的沉默,我那些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話。牠把這些東西從自己的身體裡拿出來,一個一個地,輕輕地,放在她的眼睛裡。
然後牠把頭轉回來,看著我。牠的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小。小到我幾乎聽不見。但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發出的聲音。那是牠每天早上叫我起床的時候,發出的聲音。那是牠在深夜的巷子裡,回頭確認我有沒有跟上的時候,發出的聲音。那是牠說「我在這裡」的聲音。
然後牠閉上了眼睛。
牠的呼吸停了。不是那種漸漸消失的停,而是一種很乾脆的、像一個句點一樣的停。最後一個音節結束了,樂譜翻到最後一頁,指揮的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然後放下來。Luna的身體還是溫的。牠的毛還是軟的。牠的姿勢還是一樣——蜷成一個圓形,尾巴蓋在鼻子上,像一顆正在沉睡的星球。但牠不在了。牠走了。像一個在深夜裡陪了你很久的人,在天亮之前,趁你還睡著的時候,輕輕地站起來,把椅子推好,把門關上,然後消失在晨光裡。
你不確定他有沒有回頭看。你不確定他有沒有一絲猶豫。你只確定一件事——他陪你走到了這裡。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但不是一個人。
筱慧的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任何時候都暖。她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一滴一滴,溫熱的,像一場很小很小的雨。阿柴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把頭靠在Luna的身上。牠沒有叫,也沒有搖尾巴。牠只是靠在那裡,像一個在說「我會記得你」的朋友。
窗外的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進客廳,照在茶几上那兩杯隔夜的飲料上,照在沙發上那條皺成一團的毯子上,照在一隻不再呼吸的貓身上。牠的毛在陽光下,又變得亮了。像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一樣亮。像牠還年輕的時候一樣亮。像牠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亮。
我把Luna抱起來,抱在懷裡。牠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像一根羽毛,像一個已經完成了所有任務之後、終於可以卸下所有重量的靈魂。
「牠很漂亮。」筱慧說。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眼淚的鹹味和清晨的涼意。「牠是一隻很好的貓。」「牠很愛你。」
我說不出話了。我只是抱著Luna,坐在陽光照進來的客廳裡,讓眼淚靜靜地流下來。筱慧靠在我的肩膀上,沒有說話,只是陪著我。阿柴趴在我們腳邊,把頭擱在前腳上,偶爾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我們就這樣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客廳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久到窗外的鳥叫聲換了好幾輪,久到這個世界重新找到了它的節奏。
Luna的節奏停了。但世界的節奏沒有停。它繼續轉動,繼續前進,繼續用它那種不疾不徐的方式,把每一個生命帶到它該去的地方。
我終於知道Luna在做什麼了。牠不是在帶路。牠是在鋪路。牠把每一塊石頭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深夜的便利商店,留了縫的窗戶,一隻笨笨的狗,一個不愛笑的女孩子。牠用三年的時間,把這些石頭一塊一塊地鋪好,鋪成一條路。然後牠躺在路的盡頭,看著我走過來。牠看著我遇見筱慧。看著我學會在深夜傳訊息。看著我學會在她家客廳的地板上坐下來,把耳機分給她一半。看著我學會在河堤上牽她的手,在書店的角落裡等她選書,在雨中跑過一條又一條的巷子,只為了確認她今天過得好不好。
牠把所有牠不會的東西——說話、牽手、擁抱、說「我想你」——都變成了我會的東西。然後牠就走了。像一個老師,把所有的知識都教給了學生之後,安靜地離開教室,把門關上。教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但我不害怕。因為牠教我的那些東西,都在這裡。在我的手指上,在我的耳朵裡,在我的眼睛深處,在我胸口正中央那個被牠的體溫溫暖了三年的位置。
尾聲
我把Luna埋在筱慧家樓下那棵榕樹底下。筱慧說這是牠自己選的地方——那扇留了縫的窗戶正對著這棵樹,牠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先在窗台上坐一會兒,看著這棵樹,然後才跳進房間。我們挖了一個小小的洞。阿柴坐在旁邊,看著我們挖,沒有搗亂。牠的耳朵垂下來,尾巴垂下來,整個人都垂下來,像一隻突然明白了什麼的狗。
我把Luna放進洞裡。牠的身體蜷成一個圓形,尾巴蓋在鼻子上,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在牠旁邊放了一根逗貓棒——牠從來不追的那根——和一顆牠小時候最喜歡的絨毛球。筱慧在旁邊放了一張小紙條。我沒有看到紙條上寫了什麼,但我看到她寫的時候,眼淚掉在紙上,把墨水暈開了一小片。
我們把土蓋上去。阿柴用前腳幫忙撥了幾下土,然後退後一步,坐下來,對著天空輕輕地叫了一聲。那聲叫很長,很輕,帶著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音調。不像吠叫,不像嗚咽,更像是一種祈禱。一隻不會說話的動物,用牠唯一的方式,對這個世界說了一句牠永遠不會被理解的話。但我理解了。牠在說再見。
那天傍晚,我和筱慧坐在榕樹下。阿柴趴在我們中間,頭擱在筱慧的腿上,眼睛看著那棵樹下新翻的泥土。夕陽從榕樹的葉子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畫出無數個小小的、圓圓的光點,像一地的金幣,像一地的星星,像一地被揉碎了的陽光。
「你知道嗎,」筱慧說,聲音很輕,像在跟夕陽說話,「我從來沒有養過貓。」
「嗯。」
「我一直以為我是狗派的人。狗很直接,喜歡就搖尾巴,不喜歡就叫。貓不一樣。貓永遠保留著一個你不會知道的部分。」
「Luna也是嗎?」
她想了想。「Luna不一樣。牠保留的那個部分,不是牠的秘密。是你的。」
「我的什麼?」
「你的孤獨。」她說,「牠把你最孤獨的那個部分,收在牠的身體裡,幫你保管。等到你不再需要它的時候——」
「等到我遇見妳的時候。」
她轉頭看我。夕陽在她的眼睛裡變成兩顆小小的、橘紅色的光點,像兩顆正在燃燒的星星。「對。」她說,「等到你遇見我的時候。」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在夕陽下閃了一下。
「筱慧。」
「嗯?」
「妳還會做惡夢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那些地上的光點跟著晃動起來,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星空。「不會了。」她說,「從你來了之後就不會了。」
「為什麼?」
「因為你的貓把那些惡夢都吃掉了。」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夕陽下看起來很溫暖,「牠不只吃你的惡夢。牠連我的也一起吃掉了。」
我想像Luna在深夜裡,悄悄地從床上跳下來,走到窗邊,張開嘴巴,把房間裡所有黑暗的、沉重的、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一口一口地吞進肚子裡。牠的嘴巴很小,所以牠一次只能吃一點點。牠吃了三年,才終於把所有的惡夢都吃完。然後牠就飽了。然後牠就累了。然後牠就找了一個有陽光的地方,蜷成一個圓形,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陳亦辰。」
「嗯?」
「你以後還會來嗎?」
我看著那棵榕樹下新翻的泥土。那上面已經落了幾片葉子,淺黃色的,淺綠色的,還有一片是紅色的,像一小團安靜的火焰。「會。」我說,「我會每天來。」
「每天?」
「每天。」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像我第一次在她家過夜的那個晚上一樣。但這一次,她的重量比以前更沉了一些。不是因為她變重了,而是因為她把更多的東西交給了我——她的信任,她的不安,她的那些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藏在惡夢最深處的秘密。我把她的重量接過來,放在我的肩膀上,跟我的放在一起。兩個人的重量加起來,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阿柴站起來,走到榕樹下,在那片新翻的泥土旁邊趴下來。牠把下巴擱在地上,眼睛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堆,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搖了一下。那是在說:我會陪著你。
夕陽沉下去了。天空從橘紅色變成淺紫色,再變成深藍色。路燈亮起來,在巷子口投下一圈昏黃色的光。遠處便利商店的「叮咚」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跟傍晚的風混在一起,變成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我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對話框。那隻醜陋的卡通柴犬依然咧著嘴笑,露出兩排不整齊的牙齒。上面的對話停在很久以前——「陳亦辰。」「嗯?」「我今天說的話都是真的。」「我知道。我也是。」然後是一顆愛心。
我打了一行字。「Luna今天走了。」
訊息送出去。已讀。然後對話框上面出現了打字圖示。跳了很久。大概兩分鐘。或者更久。然後訊息跳出來。「牠沒有走。牠只是不用再那麼辛苦了。」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抬頭看著天空。第一顆星星出來了,很暗,很小,但很確定。然後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它們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空那頭,一個一個地點燃小小的燈。我想起Luna的眼睛。那雙金色的、像兩枚被磨光了的琥珀的眼睛。牠最後看我的那一眼,裡面有整個世界。有深夜的巷子,有便利商店的白色燈光,有一扇留了縫的窗戶,有一隻笨笨的狗,有一個不愛笑的女孩子。有三年份的晚安,有三年份的早安,有三年份的「我在這裡」。
我把那些東西收好,放在胸口正中央的位置。那裡有一個被Luna的體溫溫暖了三年的空間,剛好夠放這些東西。筱慧的肩膀靠著我的肩膀。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暖暖的,跟Luna的不太一樣。Luna的體溫是安靜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筱慧的體溫是活著的,像一條河流,像一陣風,像一個正在呼吸的世界。
「筱慧。」
「嗯?」
「謝謝妳。」
「謝什麼?」
「謝謝妳開窗戶。」
她轉頭看我。夜色中她的眼睛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棕色,像冬天的紅茶,像秋天的步道,像某個我一直想回去、現在終於找到路回去的地方。「我以後都會開著。」她說。
風吹過來,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那些地上的光點已經不見了,但星星在天上亮起來。阿柴在樹下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遠處的便利商店傳來「叮咚」的聲音,有人走進去,有人走出來。世界還在繼續。
我把筱慧的手握緊了一些。她的手很暖。很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