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hat a wonderful world♪" 音樂隨著 Louis Armstrong 沙啞的嗓音漸漸消散。
那是1967年,越戰最血腥的時期。Armstrong 沒有假裝戰爭不存在,他只是把鏡頭對準了另一個焦點,綠樹、紅玫瑰、彩虹、嬰兒的哭聲、朋友握手的瞬間。
這首歌讓人動容,或許不是因為它天真,而是因為它誠實地承認了一件事:世界從來就不是一個固定的樣子,它是我們選擇凝視的那個焦點。
我們以為在看世界,其實在詮釋它
人類的意識有點像開大光圈的鏡頭,焦點清晰的地方,細節豐富、色彩飽滿;焦點以外的地方,全部化為柔和的模糊。
我們以為自己在「看見世界」,但也許我們一直在做一件更主動、卻不太意識到的事:我們在詮釋世界。
佛家說「一切唯心造」,Einstein 說現實不過是一種持續性極強的幻覺。兩個相隔千年、跨越東西方的聲音,指向同一個結論:沒有人活在同一個世界裡。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兩個由各自的記憶、恐懼、渴望和注意力所建構出來的東西。說「平行宇宙」其實也沒有很誇張,每個人腦袋裡都住著一個獨立的小劇場,導演、編劇、主角都是同一個人,還不一定能夠接受負評。
世界跟我們一樣不穩定
問題是,人類是相當仰賴情緒與感受的生物。
我們所相信的、所認為的,不但相當主觀、不精準,而且是游移不定的。今早睡醒可能很累、吃了好吃的料理心情大好、雨天沒帶傘又感到懊惱。我們所認知的世界,跟我們自己一樣,從來就不是一個穩定、清晰的存在。
當你得知網路上有集團專門販售孩童的影像,世界髒到不可思議。
當你靜靜注視心愛的人,而他也微笑回望你,世界頓時美得難以置信。
同一個世界,同一天,兩種截然不同的版本。
人性是善或惡、世界是光或暗,或許根本就沒有答案。善惡與光暗是同時存在的。我們能決定的,好像只有一件事:把自己的鏡頭對準哪裡。
對焦這件事,需要碰撞
當我們長期停在負面的焦點上,久而久之,不只是心情,連方向感都會慢慢消失。這時候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意志力,而是「碰撞」。
想像我們每個人所認知的世界是一個無形的泡泡,每當我們和另一人互動,兩人的泡泡就會撞在一起,並且暫時融合,互動結束後又再分開。我們就這麼持續不斷地交織而成這個社會。從別人的世界裡,我們總能獲得截然不同的啟發,一個角度、一個提問、一段故事,有時候就足以讓原本暗沉的畫面重新進光。
不一定是人,寵物、大自然、一本書、一首老歌。凡是有機的存在,好像就有一個世界。有趣的地方在於,世界不只每個人有各自的版本,就算是同一個人,也在時時刻刻做版本更新。或許,最接近這世界真實樣貌的,就是一團彼此交融、爆發、相斥、交疊的色彩,沒有邊界,也沒有固定的形狀。
Narrative 是人類最古老的對焦技術
如果世界是被建構出來的,那麼建構它所用的語言與故事,就是最被低估的力量。
我們有個詞來描述這件事,叫做 narrative,華文有時候譯作「敘事」,但「敘事」聽起來像在說故事給別人聽,其實它更接近一種內部的認知結構,一種人類用來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理解彼此的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文字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魔法。不是因為它華麗或煽情,而是因為語言本身就是形塑認知的工具之一,這樣的認知還能夠超越壽命的限制不斷傳承、演變。因此我們每個人所看待世界的方式,都以微量但紮實的方式在影響著現實世界。
當一個人重新找到描述自己處境的語言,他看待選擇的方式往往會跟著改變。當一個品牌重新找到描述自己存在意義的框架,它和受眾之間的關係也會跟著改變。這不是魔法,也不是操控。它比較像是,重新調整鏡頭的焦距,讓一直都在的東西,變得清晰可見。Narrative 就是在這個層次上運作的。
那個拿著鏡頭的人是自己
正如前面所說,世界本來就沒有固定的形體。
Armstrong 選擇在最黑暗的年代,把鏡頭對準玫瑰和嬰兒。他沒有否認戰爭存在,他只是主張,這個,是我所選擇凝視的世界。
這算不算一種逃避,誰也沒資格評斷他人的世界觀,但它確實是一種主動的選擇。
如果你的世界現在正處於黑暗之中,也許可以試著去碰撞、去交織,和人、和自然、和不同的故事。在碰撞裡,有時候會找到新的對焦點。而新的對焦點,有時候會長出新的 narrative。
那個拿著鏡頭的人,一直都是自己,只是我們偶爾會忘記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