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春,吳郡,孫策府邸後院靜室。
梅花開得正盛,窗外寒風陣陣,室內卻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與淡淡的草木香。孫策半靠在榻上,肩膀的傷口已經結了厚厚的痂,但臉色依然蒼白。他本該嚴格靜養百日,可性子急躁如火的他,每天只肯乖乖躺半天,其餘時間不是讓人讀各地戰報,就是把墨白叫來問東問西。墨白坐在榻邊的小凳上,手裡捧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湯,黑乎乎的,冒著苦澀的熱氣。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牛角眼鏡,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
「將軍,這碗藥裡加了黃連、金銀花、蒲公英,還有一點我提煉的硝石水,能清熱解毒、促進傷口癒合。您今天必須喝完,否則傷口容易反覆發炎。」
孫策瞪著那碗藥,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像看見了什麼深仇大恨:
「知遠,老子寧願再中三箭,也不願天天喝這苦水!你每次都說『就這一碗』,結果從早到晚都有下一碗。老子現在聞到藥味就想吐!」
墨白絲毫不為所動,把碗穩穩遞過去:
「箭您已經中過了,差點沒命。這藥至少能讓您多活幾十年。喝吧,喝完我給您詳細說說作坊和屯田最新的進展。」
孫策嘆了口長氣,一口氣把藥喝完,苦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卻硬是沒吐出來。他把空碗重重往几上一放,目光重新銳利起來:
「說吧!火藥箭試得怎麼樣?改良的鋼刀出了多少?屯田那邊進展如何?士族有沒有找你麻煩?」
墨白放下碗,從袖中取出一卷詳細的竹簡,展開後一邊看一邊低聲匯報:
「火藥箭已經試射了五批,射程穩定在兩百五十步到兩百八十步之間。風大的時候燃燒效果更好,能燒得比普通火箭猛烈許多。我還讓鐵匠試做了十二支簡易火門槍,雖然射程只有八十步,裝填也慢,但十支齊射的威力,已經能讓五十步內的步兵陣型直接崩散。」
孫策聽得眼睛越來越亮,卻又很快皺起眉頭:
「不錯……但還不夠。老子要的是能在戰場上真正改變勝負的東西。士族那邊呢?虞翻那老東西昨天又帶人來鬧,說你搞奇技淫巧,擾亂江東風氣,還說你的屯田新法會動搖根本。」
墨白點頭,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冷靜:
「虞翻確實帶人來了。我當場用火藥箭演示給他們看,他們臉色都變了,但嘴上還是罵我惑亂民心、妖言惑眾。張昭在旁邊調和,周瑜也幫我說了話。不過……士族的反對比我想的還要強烈。他們擔心屯田新法推行後,佃戶會減少對他們的依附,稅收和勞役也會被我整頓。他們甚至暗中串聯,說要上書彈劾我『以奇器亂政』。」
孫策冷哼一聲,拳頭輕輕砸在榻沿上,發出悶響:
「一群只會守著老田吃老本的廢物!江東想站穩腳跟,想往北打,就不能一直靠他們養兵。知遠,你繼續做你的。屯田、火器、後勤、戶籍,都給我抓緊推行。誰敢明著阻攔,你告訴我,我親自收拾他們!」
正說著,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周瑜、孫權、張昭、程普四人一起走進來。
孫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碧眼紫髯已經初現雛形,見到兄長氣色稍好,臉上露出明顯的喜色:
「兄長,今天氣色比昨天好多了。」
孫策揮手讓他們都坐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雖弱,卻依然帶著小霸王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子這傷,看起來短時間內好不了。仲謀,從今天起,你繼續主政內外事務,所有政令以你為主。公瑾,你全力管好軍務和水軍訓練。子布,你負責士族協調和稅收戶籍。漢升,你負責老卒訓練和各處防務。知遠……」
孫策的目光最後落在墨白身上,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你繼續主管奇器司、屯田試驗和全軍後勤。火藥、鋼刀、望遠鏡,還有你之前提過的『合成營』戰法,都要一步步試出來、用出來。江東的未來,不止是守住這六郡,還要往北打,往中原打!」
墨白拱手,聲音沉穩:
「將軍放心,我會讓火藥在江東真正落地生根,讓士兵們拿上更好的武器,吃上更足的糧食。」
孫策點頭,又轉向孫權,語重心長:
「仲謀,你性子穩重,但有時太過仁慈。對士族該壓就壓,該殺就殺。知遠的新法子,你要大力支持。他腦子活絡,但有時太急,你要幫他把關,別讓他一個人衝在前面。」
孫權認真點頭:「兄長教誨,弟記住了。」
周瑜則看向墨白,低聲道:
「墨兄,火藥箭的事,我已經讓水軍開始熟悉操練。赤壁若來,這些東西一定能派上大用場。」
張昭歎了口氣,臉上滿是憂色:
「只是士族那邊……虞翻昨天又聯合幾家上書,說墨參軍的屯田新法會動搖江東根本。我怕他們暗中使絆子,甚至在背後散布流言。」
孫策冷笑一聲,聲音雖然虛弱,卻殺氣畢現:
「讓他們使絆子!老子還沒死呢!誰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別怪我翻臉不認人!虞翻要是再鬧得太過,老子親自砍了他!」
眾人商議了近一個時辰,才陸續退出房間。
墨白最後一個離開。孫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知遠……老子這次傷得重,心裡其實有數。若真挺不過這一關,你一定要幫仲謀守住江東。火器也好,內政也好,北伐的打算也好,都交給你了。別讓曹操笑到最後,也別讓司馬懿那老陰貨有翻身的機會。」
墨白沉默了片刻,輕聲卻堅定地回答:
「將軍,您會好起來的。我保證,在您親眼看到赤壁的大火之前,我不會讓江東出任何亂子。」
孫策鬆開手,靠回枕頭,嘴角露出一絲疲憊卻滿足的笑意:
「好……老子就等著看你燒曹操的連環船。」
墨白退出房間,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江水的濕冷。他站在長廊上,看著遠處作坊方向隱隱透出的燈火,心裡默默想道:
「士族的阻力比預想中還要大,火器還在起步階段,屯田也才剛剛開始……但時間不等人。赤壁之戰還有幾年,我必須在這幾年裡,讓東吳的陸戰能力和後勤都上一個台階。火藥只是開始,真正的合成營戰術、標準化後勤……還得一步一步慢慢來。」
他推了推眼鏡,轉身大步走向作坊。
那裡的火藥,還在繼續悶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江東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而他這個從後世穿越而來的清華理工男,正一步一步,把未來的火種,撒向整個三國的戰場。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