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裡藥氣與潮氣混在風中,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沉悶。
池清羽從醫帳內走出。她剛替一名士兵換過藥,指尖還殘留著藥草的氣味,正準備倒掉藥渣時。
「白夫人。」
一道低沉的聲音,自一旁響起。
她腳步一頓。
這聲音,她不需要抬頭,也知道是誰。
心口忽然一緊。
像是某段記憶,被人毫不留情地翻開。
她緩緩抬頭。
顧承遠站在不遠處,身形挺拔,與她記憶中幾乎一樣——
卻又全然不同。
這一世的他,還沒有那份沉重與滄桑。
卻多了幾分銳利與克制。
兩人目光相對。
空氣靜了一瞬。
池清羽先行一禮,語氣平穩:
「顧副將。」
規規矩矩的三個字,像是在劃清界線。
——
顧承遠沒有回禮,只是看著她。
目光深得像夜。
「白夫人近來常出入軍營?」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池清羽微微抬眼,神色不動:
「略學醫術,隨張太醫打打下手罷了。」
她語氣輕描淡寫,卻刻意避開重點。
顧承遠看著她,忽然開口:
「白家仁義,聽說捐了不少藥材至軍中。」
池清羽指尖微頓。
這一句,像在試探什麼。
她心中警鈴輕響,卻仍淡聲應道:
「白家行商,邊城本就有藥材往來。恰逢軍中需要,順手為之。」
順手。
兩個字,說得輕巧。
顧承遠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幾乎看不見。
「順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人無法忽視。
「連疫病尚未明朗之前,就提前備下藥材——」
他目光直視她,語氣壓低:
「白夫人,這個『順手』,未免太巧了些。」
——
空氣瞬間繃緊。
白柚下意識往前半步。
池清羽卻輕輕抬手,示意她不必動。
她抬眼,迎上顧承遠的視線。
沒有閃避。
「顧副將是在懷疑白家?」
她語氣仍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反問。
顧承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像是想從她的神情裡,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
太冷靜了。
冷靜得不像她。
或者說——
不像他記憶中的她,這時候的她應該是個嬌怯怯的小娘子的。
這讓他心中那點疑問,反而更深。
——
他終於開口:
「我只是向夫人表達謝意。」
語氣恢復克制。
池清羽輕輕一笑。
笑意很淺,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距離感。
她微微側身,語氣溫和卻疏離:
「微薄小事,不足掛齒。」
——
顧承遠喉間微緊。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妳——」
話到一半,卻停住了。
他原本想問——
「妳為何嫁入白家?」
可這句話,在此刻,竟顯得荒唐。
他沒有資格問。
——
池清羽等了一瞬。
見他不再說下去,便重新行了一禮準備離去,但未走二步,她又轉身停下。
風從側邊掠過,吹動她衣袖。
「顧副將。」
顧承遠微微一怔。
他以為,她不會再與他多說一句。
「還有事?」
池清羽這才轉過身。
這一次,她沒有再行禮。
只是靜靜看著他。
目光,比方才更沉。
像是做了什麼決定。
——
「我確實有一事,需要顧副將相助。」
語氣不低,卻也不帶半分求人的意味。
顧承遠眸色微動。
「說。」
簡單一字。
乾脆俐落。
——
池清羽略一停頓。
像是在斟酌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最後,她開口:
「白府有一名丫鬟,名為白槐。」
「前兩日發現她與一名軍中伙房兵往來。」
顧承遠神情未變,卻已經記下。
「那人名為李貴。」
她語氣平穩,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我懷疑——」
她微微一頓。
目光與他對上。
「此次軍中疫病,或許並非天災。」
空氣瞬間一沉。
周正臉色微變。
顧承遠卻沒有露出驚色。
只是看著她。
很深,很靜。
「證據?」
他問。
——
池清羽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淡聲道:
「沒有。」
周正忍不住皺眉。
沒有證據?
那這話——
顧承遠卻沒有打斷她。
他在等。
——
池清羽繼續道:
「我與張太醫這兩日發現,染病者不像是接觸傳染,倒像是其他外物操控著。」
「而李貴待的伙房負責著軍中大伙的飲食,自當小心。」
「而白府這邊有些事在查,偏巧白槐與李貴有聯繫——」
她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足夠明白。
——
顧承遠目光微沉。
「為何告訴我?」
他忽然問。
語氣低了幾分。
這一句,不是公事。
是試探。
——
池清羽看著他。
沒有閃避。
「因為顧副將是軍中之人。」
「此事若真,關係的不是一人一戶,而是整個邊關。」
她語氣平靜。
沒有多餘情緒。
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選擇。
——
她微微停頓。
才補上一句:
「白家這邊自然還是會追查自己的事情。」
「但軍中這邊我們不易防範,既是軍中事務,想來還是交由副將處理為好。」
顧承遠看著她。
良久。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卻沒有猶豫。
「這件事,我會查。」
語氣沉穩。
帶著軍令般的決斷。
——
池清羽輕輕點頭。
沒有道謝。
也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再一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卻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更深。
——
「那便勞煩顧副將了。」
她轉身離去。
這一次,沒有再停下。
——
顧承遠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見。
——
周正忍不住低聲道:
「副將……這白家夫人說的,可信嗎?」
顧承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像是在思索什麼。
片刻後,才開口:
「查李貴。」
「從伙房開始,一個一個查。」
「這病已影響多人,現今又有貴人在軍中,確實該小心為上。」
——
周正應聲而去。
風聲微涼。
顧承遠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忽然發現。
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清楚。
唯獨一件事——
她沒有說。
——
她為什麼會懷疑到這一步?像是擁有先知的人。
——
而他。
竟然開始想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