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鼻子西哈諾
「嗄？」
「我是說，卡爾，我們接下來要往哪個方向去呢？」拉邦和榮格站在歌劇院不遠的街口，在短暫的瞬間，分不清楚是多了潤秒還是腦袋斷片，兩個人就是同時停在街口。
「向左走？向右走？」
榮格臉朝向拉邦、閉著眼睛，將右手食指拿向噘著的嘴巴，示意他安靜。
「？？？」
只見榮格鼻孔厲害歙動著，頭顱緩慢由左到右，再由右到左，時而仰著頭吸上方的空氣，時而彎著腰吸用力嗅較低處的空氣，頭部及身體移動的形狀別有興味，而模樣和法國歷史上以巨大鼻子聞名的西哈諾*正在嗅聞著某種空氣中飄散的微小分子有87分像。
法國洛特省吉尼亞克松露狩獵。photo by Robert Vayssié
緊鄰著葡萄牙的西班牙卡斯提亞—雷昂自治區（Castilla y León），其中有個距離兩國邊界較遠的索利亞省（Provincia de Soria），人口極端稀少，居民密度是世界上從後面數來的前十名，有著為數眾多、族繁不及備載的橡樹林——雷神索爾最喜歡、最親近、最常拿槌子敲的樹木，沒有之一，它和連接九個世界的世界樹（Yggdrasil）是好朋友。
在這片橡樹林裡，不時可以見到母豬，不在夜裡哭哭的母豬，而是白天在林子裡看似漫無目的、這裡聞聞、那裡嗅嗅、亂逛亂晃的母豬，在更遠的地方則有貌似牧羊人的牧豬人看著這群母豬的動作。
偶爾母豬抖在某個樹根處停留，以牠的鼻子吸了又吸、拱了拱地面，又慢慢離開；有時那隻母豬逗在距離樹根較遠處，先是用力吸嗅地面後，便開始以牠的前蹄刨挖泥土，挖了數下後再以豬鼻子拱了拱更深的土壤後，留下個小小的土坑就離開。
更偶爾的時刻，母豬斗又吸又拱又挖又刨的亂了一大片的土壤，大喊一聲「拱豬 」，從泥土裡拱出一顆形狀不規則、約莫乒乓球大小的黑楬色塊狀物，然後呼吸變得急促、口水垂滴地面，張口便咬——又因為嘴部的約束器讓母豬斗無法張開大口，只能以上下兩片嘴唇含住、以前齒啃咬，益發引起更多口水。
「好女孩，好女孩～」
牧豬人見狀會急忙衝過來，從母豬斗的口裡取下那顆塊狀物，放進右側腰際的小籃子裡，又從左側腰際小籃子裡掏出一顆核桃，塞進母豬斗的嘴裡，一來是取代牠原先含在嘴裡的塊狀物、暫時止住牠溢流的口水，二來是獎賞牠的努力貢獻——在這個人口密度不高、幾乎全數是一級產業的農村地區，找到一顆這樣的塊狀物所獲得的收入，抵得上半年的農活兒。
「...bref, la truffe est le diamant de la cuisine。」
Physiologie du Goût，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
「廚房裡的鑽石」尚·翁泰姆·布希亞－薩瓦蘭*這麼形容楬色塊狀物的黑松露。這楬色 塊狀物在地底下散發出一股奇妙的味道，讓母豬趨之若鶩、競相追逐，而這股味道卻引不起雉雞、花栗鼠、麋鹿、伊比利亞猞猁的特別注意，也就是說，黑松露引不起其他動物們的「性」趣。
黑松露在地底下散發出微量的雄甾（ㄗ）烯醇分子，這個分子物非常不安定，遇到空氣後迅速氧化，變成另一種相近的結構——雄烯酮。雄烯酮被發現大量存在於未閹割的公豬的口水中，也就是說，豬公豬公口涎直直流的意思是，公豬正在散發大量的費洛蒙（Pheromones，又稱信息素）給母豬接收：我想要交配、我打算交配、我渴望交配、誰要跟我交配。
也因此，雄甾烯醇又名豬烯醇（androstenol），是豬的性激素，對豬來說非常重要，而薩瓦蘭口中的「廚房裡的鑽石」所散發的獨特氣味，乒乓球大小的松露要價極高、所費不貲，對於坐在餐桌旁、拿著刀叉、衣著高尚的男男女女來說，那薄薄的一片散發的是異於銅臭味的另一股氣息：我可以消費松露，我是有錢人。
松露的雄甾烯醇原本對豬特具、卻引不起人類的性吸引力，至此開始逐漸演變，成為農民的財富收入、成為提升美食的氣息氣味、成為展現飲食品味的高雅、成為隱微展示雄厚財富的廚房裡的鑽石…在講究白富美、高富帥的慕強世道下，松露成為人類散發（？）另類性吸引力的物件。
榮格在嗅聞的過程中，什麼受體（receptor）被激發了？肯定不是性費洛蒙受體，至少榮格沒有流了滿嘴的口水、展現出豬哥模樣、一付性致勃勃的肉體興奮感，而是皺著眉、似乎是探索更深層的…不是欲望，而是尋尋覓覓的渴望。
「？？？」
拉邦持續滿臉問號，但觀察著榮格持續進行的動作，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忽然發現，維持在同一平面、上下移動的身體，好像是一扇門扉（door plane），垂直展現著；身體維持在同一平面、卻是左右移動時，好像是一個餐桌的桌面（table plane），呈現水平狀態；身體保持在同一平面、幾乎只有向前向後移動時，好像是輪子（sagittal plane）在前進後退…這和他熟悉的建築學構造*，不止是87像，而是100像了。
突然，榮格露出一抹比蒙那麗莎的微笑還要神秘的微笑，猛的睜開眼睛，像是迸發出雷射光的眼神，似乎鎖定了什麼目標；拉邦也是雙眼閃亮亮，望著榮格。
「…兩顆心在相互關照 \ 難道是我把一切想像得那麼好…」*
「…Two hearts \ Two hearts that beat as one \ Our lives have just begun…*」
拉邦被煞到？榮格在找生命中的……？
gemini生成
「你嗅到什麼？」
「你想到什麼？」
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問對方，「你先講～」拉邦對這兒沒那麼熟悉，但又怕自己忘了什麼，張望了四周，找到一顆小石頭，在地面匆匆畫了垂直、水平、斜交三條線，然後要榮格先說；畢竟蘇黎世是榮格的地盤。
「我只有第一次去澳福的麵包店是用走的…」榮格訕訕的接著，「…其餘的都是司機開車送我到店門口，所以我對他麵包店的位置其實記得不是那麼清楚，只知道大概方向，所以我剛才停下來，是想能不能嗅到麵包經過烘烤、產生梅納反應後所散發出來的麥子香及焦香，還有，呃…肉桂捲的香甜氣味…」
榮格還在考慮要不要向下講肉桂捲的事，這是他童年罪惡感的來源之一，最後也是在澳福那兒烤了肉桂捲才獲得救贖釋放，只不過，才和拉邦見面沒多少次，要不要說那麼多，就顯得有些猶豫，趕緊轉移話題：「你地上畫了三條線，是想到什麼嗎？」
「噢，我才要謝謝你咧！」拉邦笑開了嘴，「剛才你的動作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靈感呢！」
「怎麼說？我看起來像鴨子*嗎？」
動作分析筆記
「不不不，別誤會，不是這樣子的；」拉邦連忙擺擺手，「你這麼雄壯威武，不可能是鴨子。你知道，我是健康操老師，平常在練舞跳舞編舞教舞，但最近開始在思考要如何將這些舞步紀錄下來給更多人知道，因為這個學生在問，那個學生在問，一堆學生在問，問得我有點頭痛，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和這些人的腦袋接在一起、直接將我的想法傳送給他們，那就省事多了…」
「嗯嗯，有道理。我是說，要將自己的想法傳給其他人知道，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的動作讓我聯想到，如果將動作分為幾個單純的向度觀察，譬如說你伸直脖子或蹲低身子這樣的身體移動視為一種平面動作，緩慢移動頭部是動作的速度，四處吸嗅的動作關係到流暢或停滯…而不是令人眼花撩亂的一氣呵成混在一起，會不會在講解說明，甚至是紀錄時會變得比較有系統…」拉邦一邊說明、一邊比手劃腳，果然讓榮格眼睛打結起來了。
「有道理，我必須說；可是你的動作太快太流暢了，我的腦袋跟不上眼睛的速度啦～」
「哈，謝謝你告訴我；畢竟我運用身體習慣了，長期和不同年齡的跳舞的人相處，自然而然就會將動作看得更仔細、更用力。」
「等一下，你說，你習慣運用身體是吧？」
「嗯哼～」
「我…」榮格慢慢說出他和肉桂捲氣味的過往經驗，不知不覺兩個人來到澳福麵包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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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鼻子西哈諾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yrano_de_Bergerac
*薩瓦蘭。另見＜假如榮格40＞
*不必再有罪惡感，sin no more / cinnamon，另見＜假如榮格68＞
*松露照：
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9D%BE%E9%9C%B2
Recherche de truffes à Gignac, dans le Lot, en France
photo by Robert Vayssié
*張雨生。以為你都知道
*Lionel Richie · Diana Ross。Endless Love
*鴨子：這個我不好說，請自行搜尋其定義。
*拉邦舞譜。在此的線條顯示為動作分析的線條，不同於拉邦舞譜。
Labanotation is a system for analyzing and recording human movement, invented by Austro-Hungarian choreographer and dancer Rudolf von Laban, who developed his notation on movements in the 1920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