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80年 夏 前夜
氣象台的第一道警報在七月十九日凌晨兩點十七分發出。
那個時間點,大部分人都在睡覺。
氣象局的資深分析師陳冠宇坐在第三排的操作席前,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他面前的三塊螢幕顯示著同樣一個東西:一個巨大的螺旋形雲系,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從菲律賓海的一個普通低氣壓,以幾乎讓人不敢相信的速度,膨脹成一個AI預測模型從未見過的怪物。他在氣象局工作二十三年了,見過無數的颱風,但這一次,他的手在發抖。
他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海神。
但陳冠宇知道,這不是任何模型預測過的怪物。
「中心氣壓889 hPa 。」他旁邊的助理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顫抖,好像她自己也不太相信那個數字,
「確認過三次了,數值沒有誤差。」
「889 hPa。」
人類有紀錄以來最低氣壓的颱風,是一九七九年的泰培颱風,870 hPa。
「海神」比那個還高,它的尺寸是泰培的兩倍!
陳冠宇看著螢幕上那個龐大的白色螺旋,他知道這個國家每年要扛多少個。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一種純粹的、沒有名字的恐懼。
「路徑確認了嗎?」他問。
助理把平板推過來。三個預測模型的路徑幾乎重疊在一起,誤差非常小。
他拿起電話,打給局長。他說的話只有一句,
「局長,這次不一樣。」
緊急撤離令在凌晨三點四十分通過AI緊急廣播系統發出「Amber Alarm! 」
新聞插播:「海神颱風即將登陸,請東部沿岸及山區居民立刻前往指定避難所,請服從地方政府指示。」
時間不夠。
東部的地理條件非常特殊。花蓮到台東,是一條夾在中央山脈與太平洋之間的狹長走廊。山在背後,海在前面,幾乎沒有縱深。你往西走,是山;往東走,是海。往北往南,是公路,而公路在颱風登陸之前就會因為強風封閉。
有人接到廣播開始收拾東西,有人以為這只是例行警報,翻了個身繼續睡,因為國人對颱風警報已經有了某種奇怪的免疫力。
但這一次不是誇張。
在凌晨四點到六點之間,從花蓮港的監測浮標傳回的海浪數據開始出現異常。浪高以每十五分鐘一公尺的速度增加。外海的漁船在最後一秒鐘收到了警報,有些船成功返港,有些沒有。
東岸的海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顏色。
不是風暴常有的藍黑色,而是一種幾乎偏綠的深色,像是海底的什麼東西被攪了上來。一個在濱海公路開車的貨運司機大牛後來說,他那時候看著海,感覺海面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就像一個巨大的生物在吸氣。
他踩下油門,沒有停車,一直開,一直開。
他是後來少數能夠說出這件事的人之一。
七月二十日,早上七點整,「海神」的外圍雨帶開始掃過東南海岸。
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但天空已經完全黑了。氣壓驟降讓很多人的耳朵開始疼痛,狗和貓在這幾個小時裡變得非常躁動,不停地叫。年紀大的人說他們從來沒有感覺過這種氣壓,喘不過氣,胸口發悶,好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壓在身上。
這種感覺是真實的。
「海神」登陸前的氣壓梯度,讓東部沿岸的氣壓在兩個小時內下降了將近30 hPa。人類的身體沒有辦法快速適應這種變化。
AI系統不斷地播報著即時更新的避難所容量,引導人群移向還有空間的地點,系統的聲音在強風之中顯得非常遙遠。
台東市的狀況更混亂。
台東縣政府在前一天已經發出強制撤離令,但執行率遠低於預期。有些人沒有交通工具,有些人不相信,有些人決定留下來守住他們的家,因為那是他們的一切,有些人——特別是老人——就是不走,因為他們在這裡住了一輩子,他們見過颱風,他們撐得過去。
AI系統的緊急車輛調度在這段時間全速運轉,把能移動的人往西部轉移。山區的公路上擠滿了車,有些隧道因為前方路段損毀而封閉,系統不斷地重算替代路徑,但替代路徑也在一條條地消失。
七點四十分,第一道外圍颱風環流正式掃過海岸線。
風速每秒五十二公尺。
那不是最強的部分,只是外圍。
但它已經足夠把一輛十噸重的卡車吹離公路。
海神登陸
上午八點零三分,「海神」颱風中心在台東縣成功鎮登陸。在那種每秒七十四公尺風速裡,只有混沌。
海岸線上的建築物開始在這個力量之下變形。鐵皮屋頂變成了飛行物,切進任何擋在前面的東西。路上停放的機車被吹到空中,樹木——那些在東台灣種了幾十年的行道樹——不是被吹倒,而是被連根拔起。
一位後來倖存的急救人員說,他在避難所裡聽到外面的聲音,撞擊,再撞擊,不停地撞,巨響停不下來。他相信自己可能活不過這一天。
然後海嘯來了。
「海神」的登陸帶來了一個沒有被完全預測到的次生效應。
颱風的低氣壓中心就像一個巨大的泵,把海水往上吸,這種現象叫做風暴潮,任何大型颱風都有,氣象台預測的風暴潮高度是四到六公尺。
「海神」登陸時,是十一到十四公尺。
風暴潮從海岸線開始往內陸推,速度極快,帶著所有在海岸線上曾經存在的東西:船、漁網、車輛、建築殘骸、海水,混在一起,變成一道灰黑色的牆,往內陸席捲。
在風暴潮抵達的那一刻,市區的低窪地帶,水在幾分鐘內從膝蓋升到腰部,再升到胸口,再越過頭頂。
當水蓋過你的耳朵的時候,世界就變得非常安靜了。
「海神」的中心從台東登陸後,向北偏轉,沿著海岸線往花蓮方向推進。中央山脈雖然擋住了部分風力往西部延伸,卻同時造成了一個可怕的地形效應:颱風遭遇山脈後,強風在山腳下產生了壓縮效應,讓某些地段的瞬間風速達到了更高的極端值。
可是市區還有生存者。
AI系統的定位數據顯示,在花蓮市沿海半徑三公里的範圍內,還有超過四千個活躍的人員信號。這些人要麼是沒有收到撤離指令,要麼是收到了但選擇留下,要麼是被困住了,走不了。
電力在花蓮北區於七點五十五分開始大面積斷電,系統切換到備用電源繼續運作,但通訊信號的強度開始下降,花蓮縣消防局在失去外部通訊之前,接到了最後一批的求救電話。
那些電話大部分沒有完整結束,要麼是通話中斷,要麼是背景聲音突然變成一種低沉的轟鳴,讓接電話的人說不出話來,只能繼續對著聽筒說:「喂?你在哪裡?喂?」
然後電話就掛掉了。
上午九點二十二分,系統記錄到第一個地震信號。
規模六點二。
震央在花蓮外海,深度十二公里。
這不是主震,是颱風的低氣壓在快速通過時,對地殼的負重變化所觸發的淺層地震,這種現象在理論上早有記錄,但從來沒有在這樣的颱風強度下實際發生過,所以沒有任何預案。
六點二的地震在正常情況下已經不算小,但是在颱風肆虐的情況下,沒有人感覺得到地在搖,因為所有的東西都在搖。
這是一個很短暫的前奏。
AI「守望者」,在災難爆發後進入「災難模式」。
守望者的釷基熔鹽反應爐網路是模組化分散設計:全島部署約100個小型/中型模組,台北盆地由6-7個模組維持,雖然礙於預算有限,達不到160個目標控制全國,其餘部分,現階段只能以傳統的風力火力太陽能以彌補其不足的部分,與台北近郊,新竹,桃園,宜蘭,基隆共約三十座形成北部環狀供電網。
東南沿海因地質風險,模組佈署較少,東區五座,東南三座,南區十八座。
直接重創!
主震發生前一分鐘,守望者已從板塊監測網收到異常震動預警。AI立即執行「預防性安全程序」(walk-away safe):向全島模組發出「主動排水」指令。
每個模組的凍結塞冷卻系統自動關閉,底部凍結塞在數十秒內融化。液態燃料鹽靠重力自然流入下方排水槽。排水槽設計成次臨界幾何,鏈式反應自動停止。負溫度係數進一步壓制任何殘餘反應。整個過程無需人工、無需電力。
但物理衝擊來得太快、太猛。
三分之一完全安全停機。
九點二十八分,主震來了。
規模七點一。
震央同樣在花蓮外海,深度八公里,淺層地震,破壞力極強。
那一刻,台灣東部所有還站著的東西開始劇烈晃動。
「海神」帶來的強風已經讓地面上所有的結構物承受了極大的側向力,而現在大地又給了它們一個垂直方向的打擊。那些本來就已經被颱風損毀、失去結構完整性的建築物,在這一刻開始大規模倒塌。
AI系統的地震感應網絡在震後四秒鐘給出了評估,並觸發了海嘯警報。
這個警報發出得非常及時。但這一次,
完全沒有用。
因為「海神」帶來的風暴潮已經讓東部海岸線的水位比平時高了將近十公尺,當地震引發的海嘯從外海推進時,它不是從正常海平面起算,而是疊加在一個已經異常高漲的水面之上。
海嘯的第一波浪高:十三公尺。
疊加風暴潮之後的實際衝擊高度:二十三到二十五公尺。
這個數字超過了台灣東部幾乎所有已知的避難高度標準。
海嘯第一波抵達台東模組時,模組已完成排水,但外部建築被十八米高浪直接拍碎。混凝土外殼崩裂,排水槽入口被土石和船骸堵塞,殘留熔鹽從破損管線溢出少量,接觸海水產生藍綠色蒸汽,帶著低劑量輻射擴散。附近十公里內,輻射劑量升高到每小時20-40mSv/h——雖可控,但致命。
花蓮模組同樣:燃料已排水,但餘震引發山崩,數千噸土石掩埋模組。外部冷卻夾套壓扁,殘餘熱量無法完全散出,產生局部蒸汽噴發。輻射警報刺耳響起,但無大爆炸——只是「外部損壞導致的次級洩漏」。
屏東恆春的兩座模組勉強倖免,但輸電線路全斷,無法向東部輸出。
「守望者」向災區廣播:「所有公民立即撤離低窪區。模組網路已執行預防排水,核心安全。能源分配優先醫療與避難所。預估斷電時間:48-96小時。」訊號只傳到西部。東部成通訊黑洞。
黑色的水
海嘯是沉默的。
海嘯來的時候,沒有聲音,沒有你預期中的那種巨響。
有人說他看見海水退潮。
退得非常快,快得不正常,快得讓海床都露出來了,露出了那些平時從來看不到的礁石和沙,以及困在那裡的魚,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跳動著。
退潮只持續了大約一分半鐘。
然後它回來了。
不是一道浪,是一面牆。
灰黑色的,幾乎垂直的,移動速度快得讓人的眼睛無法追蹤。它推進的聲音不是衝浪的那種拍打聲,而是一種極低頻的、從地面傳上來的震動,讓人的骨頭裡面發出共鳴。
它越過了防波堤,就好像防波堤不存在一樣。
它把路面的瀝青撕開,捲起來,變成碎片,混進水中。
它進入了第一個市區、第二個市區,進入了那些避難所的一樓,進入了停車場的入口,往下灌,往內填。
那道水帶著颱風摧毀的一切往內陸推進,帶著鋼筋、玻璃、木料、車輛、船隻,在水中混成一道灰色的漿,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席捲過街道,每一樣東西碰到它,就消失在它裡面。
系統在那十二分鐘裡,記錄到東部沿岸2487個人員信號的最後定位,然後那些信號熄滅了,一起熄滅。
系統記錄了每一個時間點,因為它被設計來記錄一切,即使在它自己開始受損的情況下,它仍然繼續記錄,繼續記錄,直到某些核心感應器也被水滅掉為止。
海嘯把颱風過後僅存的生機也帶走了,地面上的泥土一層一層地剝掉,那些埋在土裡的東西被強翻出來,把道路、橋墩、管線全部撕開,最後只留下一片光禿禿的,被反覆沖刷過的地面。
太麻里溪的溪口在海嘯過後,往陸地延伸了將近四公里。
那裡本來有三個村落、兩百多戶人家、現在只剩下溪口的淤泥…
南迴公路在上午九點四十五分完全斷絕。
北迴鐵路在花蓮以南的路段,有超過三十公里被風暴潮淹沒,部分橋梁因地震產生移位。
蘇花公路從清晨起就因為岩石崩落而封閉,後來的地震讓多處山壁垂直崩落,不是石頭滾下來,而是整面山壁突然往路面上倒,把蘇花公路的幾個路段完全埋在土石之下。
台東到高雄的南迴路線,路面在颱風和海嘯的雙重打擊下,有多處直接沉陷或消失。
整個東部在這個早上,似乎消失了。
AI的傷
第二共和的AI智慧系統在這個時代不是一個中央化的單點結構。
它的設計就是為了避免單點失效。主要的運算核心分散在北中南三個主要節點,各節點之間通過地下光纖和衛星雙重連接,每個節點都有獨立的電力來源,包括釷基模組電源。
這個設計在過去的測試中通過了所有的模擬壓力。
但沒有人模擬過「海神」加上規模七點一的地震加上二十五公尺海嘯同時發生的情況。
東部次節點是第一個受到重創的系統單元。
颱風登陸後的強風把節點建築的外部感應設備大部分摧毀,系統當時已經嘗試切換到備用感應模式,以較低的解析度繼續運作。地震發生時,建築主結構出現裂縫,但系統繼續運轉。
直到海嘯到達的那一刻,東部次節點的外圍設備被完全淹沒,系統在淹水前把最新的數據同步到其他節點,這個動作成功了百分之七十三,然後連線中斷。
東部次節點離線。
上午九點四十七分。
中部主節點在台中附近,那裡的颱風影響相對較小,但地震的震波在幾秒鐘內傳遍全島,地下管線出現了幾處關鍵的裂縫,讓冷卻系統的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七。系統自動降頻運作,把算力轉讓給最緊急的任務,維持基本的救災調度和通訊中繼。
南部的高雄節點在這個早上直面承受了「海神」外圍雨帶帶來的強風,風速達到每秒三十五公尺,系統外部的天線陣列損毀,往東部的衛星通訊品質下降到正常的百分之三十一。
北部的台北節點是目前受損最輕的,颱風路徑偏南,台北只受到外圍環流影響,但地震的震波同樣讓台北節點的部分感應器出現讀數異常,系統暫時降低了對那些感應器數據的信任權重,改用其他管道的數據來驗證。
在這如同滅國般的災難下,系統仍然在運作。
它以一種從來都沒有被測試過的姿態運作,就像一個人用一隻手、半個視力、三分之一的聽力,在一個黑暗的、到處是障礙物的房間裡,試著同時處理幾百件緊急的事情。
嚴老坐在台北節點的操作室裡,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一個小時。男主角,我,全程陪在旁邊,冠華則坐在辦公室另一邊和交通部通話,調度補給。
操作室裡的燈光很暗,由於「守望者」 控制了全國將近三分之二的電力,這個時候自動調降全國室內明亮度到30 %以維持重點電力的負載。
嚴老面前的螢幕不再是那張乾淨的、藍點移動的全息地圖,現在那張地圖上有大片大片的灰色區域,那是感應器離線的地方,是系統失去視野的地方,它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東部沿岸幾乎全部是灰色的。
年輕工程師小惠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東部的人員信號,」她說,聲音很低,「最後統計到的活躍數量是⋯⋯」
她停了一下,「和撤離完成前的預估差很多。」
嚴老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是在說差了多少,她是說他們不知道有多少人現在還活著,因為系統已經看不到那裡了。
發生的太快了!
「備用系統的狀況?」我問。
小惠把另一塊平板推過來。
備用平台,那個只完成了試點的第二套系統,現在顯示在螢幕上。這是一套完全獨立的系統,獨立的電源,獨立的運輸管道走線,埋的更深,就是為了預防主平台被迫下線。它是手動的,但更貴,現階段覆蓋範圍非常有限,只在幾個特定的試點區域有完整的感應節點:台東市的一個社區試點,花蓮北區的一個實驗性節點,以及屏東的一個農業區節點。
那個農業區的節點完全沒有受損,因為它在颱風路徑的邊緣,而且它的設計本來就是為了應對農業自然災害而設計得特別堅固。
它的信號很弱,覆蓋面積只有主系統正常運作時的百分之三。
但它還在線。
「啟動它,」嚴老說,「不管能覆蓋多少區域,先啟動它。把所有它能接到的信號,全部傳送到這裡。」
小惠點頭,開始操作,那開關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候的造型,控制面板上兩個滑槽,露出兩根鋼片,中間有一個橫把手,嚴老堅持的,因為很有儀式感。
輸入密碼後,鑰匙向右一撥,小慧握緊把手向上一推,轉頭看向我們。
備用系統的感應器在屏東農業試點區馬上開始傳回第一批信號,上午十點零八分,
信號?
有生存者!?
那批信號的數量很少,訊息也很破碎,備用系統本來就不是設計來處理災難規模的數據流量,它的頻寬只夠讓很少量的資訊通過。
但這個信號讓嚴老盯著它看了很久。
我這時靠過來,對冠華說,通知「守望者」加強這備用系統訊號。
那是一個從台東市郊的山區傳來的信號,信號強度非常弱,是備用系統最邊緣的感應能力才捕捉到的,但它是真實的,而且它是活動的。
不是一個靜止的信號,而是在移動的信號。
是一個人,或是幾個人,或是很多個人,信號的模式顯示有多個熱源密集地聚在一起,然後在緩慢地移動,朝著更高的山地方向移動。
那個信號的旁邊,幾十公尺的距離,還有另外幾個信號,也在移動,朝著相同的方向。
嚴老在那片灰色的地圖上,盯著那些極其微小的光點。
「能不能建立連線?」他問。
「訊號還是太弱了,」我回,
「單向的感知可以,雙向通訊沒辦法,至少現在狂風暴雨沒辦法。」
「那就記錄它。不要漏掉任何移動。」
「小惠,妳怎麼還不放手?」冠華回頭問。
「我... 我怕手一放,信號就沒有了。」
還在線的人們
主平台的受損比外界後來知道的要嚴重得多。
不是運算能力,而是它的「感知能力」。
在正常狀態下,系統可以通過幾十萬個分散的感應節點,對整個社會的狀態保持近乎完整的視野。它知道哪裡有人,知道物資在哪裡,知道道路是否暢通,知道電力、食物、醫療的分配狀態。這個視野讓它可以在複雜的局面下仍然保持高效的調度能力。
現在它失明了,失明了一大片。
東部沿岸的那片灰色,不只是系統感應器的離線,它代表的是那裡的電力網絡斷了,通訊網絡斷了,道路斷了,系統能和那裡交換的一切訊號都斷了。
它知道那裡出了事,但它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它不知道誰還活著,它不知道誰在哪裡,它不知道哪些地方還有人可以救,哪些地方已經沒有了。
在這種情況下,它仍然在做它能做的事情。
它把西部的物資調度系統切換到緊急模式,開始計算從西部能夠調度多少醫療物資、食品、緊急電源到東部,但東部的入口全部封閉,巨變正在進行中,它只能把物資安排到那些封閉節點的前面,堆在那裡,等待人工確認通路之後才能繼續往裡推進。
它把還在線的航空調度系統整合到救援模式,開始計算直升機的調度方案,哪些地點有辦法降落,哪些地點的倖存者信號最密集。但直升機在「海神」的外圍環流仍然籠罩的情況下,根本無法起飛,系統只能繼續等,等風速下降到可以飛行的臨界點。
那個臨界點,它估計還要六到八個小時。
六到八個小時,對某些人來說是很長的時間。
但系統沒有辦法縮短這個時間,它只能繼續計算,繼續等,繼續記錄每一個它還看得到的信號。
花蓮某處山腰上的一個社區活動中心,在颱風之前被臨時設置為高地避難所。
它在海拔大約八十公尺的位置,按理說應該高於任何合理預期的海嘯警戒高度。
第一波海嘯沒有淹到它,海水在距離建築物底層大約十五公尺的地方停下來。
但第二波海嘯——地震之後引發的那一波——到達時,水位比第一波高了七公尺。
水從活動中心的一樓窗戶灌進去,在大家的尖叫聲中,然後繼續升高,一路升到了一樓的天花板,逼著所有人往二樓撤,最後聚在三樓。
兩百多人擠在一起。門窗早就被強風撕開,室內的風雨不比外面好多少。但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他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抓緊彼此。
等風停,
等水退,
等某個他們說不清楚的力量來找他們。
等了很久,
久到以為不會有人來了。
但備用系統的最邊緣感應能力,在那個屋頂上,捕捉到了他們的熱源信號。信號非常微弱,比雜訊強不了多少,系統幾乎要把它過濾掉。
系統沒有。
系統把那個微弱的信號標記了出來,放在地圖上,那個灰色的地圖上,出現一個極小的、顫抖的光點。
嚴老說,那天他在操作室裡看著那張地圖上的那些微小的光點,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拿著手電筒在一個巨大的廢墟裡尋找生命信號的人。手電筒的電池快沒了,光圈越來越小,能照到的地方越來越少。
那時他才真正理解那個設計這套系統的人是什麼意思。
系統的目的從來不是全知全能,而是在一切都崩潰的情況下,仍然能夠保留那最後一丁點的聯繫,保留那個可以告訴你,在那片黑暗裡,還有人活著,還有火沒有熄滅的能力。
不是要替代人,而是要在人最孤立的時刻,讓他們知道,有人還在找他們。
那就夠了。
至少在那一刻,那就夠了。
七月二十日傍晚
颱風的中心在下午兩點鐘穿越台灣,從西部沿岸出海,進入台灣海峽。
風速下降得非常緩慢,因為「海神」的尺寸龐大,即使中心已經移走,外圍環流仍然籠罩著整個台灣,帶來持續不斷的強風和暴雨。
但這是一個信號。
台北節點的系統在下午三點四十分更新了一次整體狀態評估。這份評估後來被保存下來,成為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歷史文件。
它的語言是系統的語言,沒有情緒,沒有修飾,只有數據:
東部沿岸感應節點存活率:百分之十一。
東部人員定位信號與撤離完成前記錄的差異量:無法確認,但根據風暴潮與海嘯模型回推,低地區域的留守人員面臨極高風險。
主平台整體運算能力:百分之六十二。
備用平台整體運算能力:百分之九(原設計容量)。
備用平台實際承擔的任務量:主平台正常負載的百分之三十七。
主備聯合有效運作率:無先例參考。
可用直升機窗口預計開啟時間:下午六點到七點之間(視風速而定)。
地面搜救進入東部的最早估計時間:明日清晨(視道路狀況而定)。
目前確認仍在發送信號的受困者定位點:七十三個(精確度評級:中至低)。
七十三個光點,在那片灰色的地圖上,顫抖著。
嚴老在那份報告出來之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台北的城市。
台北還是台北,燈光還亮著,建築物還站著,街上嚴重積水,很多樹木倒了,但整體還完整。
承運,那個今天一句話都沒說的年輕人,走到他旁邊。
過了很久,承運說:「嚴老,備用系統撐得住嗎?」
嚴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想到了那七十三個光點。
想到了屋頂上趴著的那兩百多個人。
想到了山腰上朝著更高處移動的那些信號。
「不知道,」他說,
「但它還在運作。」
他停了一下,
轉頭看向那片灰色的地圖。
「它還在運作,就夠了。」
窗外,台北的燈光在低沉的雲層下反射出橙黃色的光,遠方的山影在灰色的天空中隱約可見。
東邊的天空,仍然是暗的。
但在那片黑暗裡,有七十三個極小的光點,在一張沉默的地圖上,小惠終於放開手,信號沒有消失,還在顫抖著,繼續發送著它們微弱的信號,告訴遠方那台仍在運轉的機器:
我還在。
找到我。



















